杨氏被管家引着进了陆宅,陆玉卿已在正堂前候着了,她远远望去,见那道端方挺拔的身影立于屋檐之下。
曾几何时,陈府里那个内敛少言的小厮已身居高位,脱胎换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物是人非。
“民妇参见陆大人。”
“杨夫人多礼了。”
杨氏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提明身份,不想他竟还记得自己,心里先松下一口气。
“今日冒昧求见大人,实因事出紧急,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大人见谅。”
“无妨,夫人请随我来。”陆玉卿微微含笑,抬手示意。
瞧见了他的笑,杨氏颇有些意外。这几年过去,他身份变了,连性情似乎也大不相同,话多了,面上也带了笑,待人接物与从前判若两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影子。
杨氏心下感叹,果然是红气养人,身份使然,位子升了,人也不同了。
丫鬟奉了茶,陆玉卿请杨氏落座,“夫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杨氏默了一默,才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陆玉卿面前案上。
“今日来,是受二小姐所托,将这封信转交给大人。”
二……小……姐……
陆玉卿的心被猛地锤了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道:“二小姐?”
“是,陈府的二小姐,如今嫁去了镇国将军府。”
杨氏料想他应当记得陈榕,他好歹曾在陈榕身边侍奉了那么久,比在陈玉竹跟前还要久,但她还是多解释了一句:“今日去了趟将军府,拿了这信,想着早些送来给大人更为稳妥。”
陆玉卿低下眼帘,面前那信封方方正正,上头笔势遒劲,只落着五个字。
——陆大人亲启。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墨香犹浓,不是他日夜摩挲、尘封于旧岁中的那封信,而是一封新的,仿佛穿透了横亘的光阴,此刻就这样摆在他眼前。
陆玉卿没有急着去碰那信,而是先站起身来,朝杨氏重重一揖:“陆某多谢夫人转交。”
杨氏被他这般郑重的礼数惊了惊,连忙回礼:“本也只是小事,并不费什么功夫,大人太客气了。”
杨氏想起陈榕的话,“二小姐还着意交代,陆大人只需照信中所言行事便是。”
陆玉卿点了点头。
“信既已送到,并无旁的事,民妇便不打扰大人了,先行回府。”杨氏说罢起身。
陆玉卿也站起来,“陆某送夫人。”
杨氏不好推脱,便由他送了出去。
待再回到书房,陆玉卿拿起了案上那封信,他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急切地掠过一遍,心口便似被什么攥紧了。
他强行按下焦躁,耐着性子又看了两遍,尔后,再难自持。
展信如晤。
久未通问,忽尔致书,自知唐突,然事出无奈,不得不厚颜相求。
知秋困于将军府中,身负沉疴,陈榕力薄,护不得她周全。故盼君以旧日故交之名,或更妥之由,救其出府。
不必亲自出面,只消遣人带她离开,再延请良医诊治,余者皆不必费心。
陈榕所求只此一事,字字恳切,万望相助。
至诚,拜求。
这一刻,陆玉卿险些生了抛下一切的心,他想即刻冲进将军府去见她。
可几番挣扎,却终究被缚住了手脚,困兽般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颓然坐下。
她能写信给他,必定是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她在信中说得明白,还托杨氏特意叮嘱,他怎会不懂。
这样安排,是她不愿牵连他,只求于极微处借他援手。
陆玉卿向来无法违逆她的决定,他从来都明白她的苦心,若是让她为难,他只会更加痛苦。
倘若他轻率前去,还不知要给她带去多少蜚语。
所以,他只能照单全收,心甘情愿地被磨去爪牙。
***
陈榕盘坐在地,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床边凝望着知秋。
与知秋相识以来,陈榕还从未见过她这般虚弱,她一向是温婉娴雅的。
陈榕一直觉得,知夏与知秋,一动一静,一活泼一沉稳,是陈府里她唯一能抓住的最美好的存在,可两场人祸,都偏要从她身边夺走这份美好。
视线落在知秋颈间那枚吊坠上,是她之前送的,知秋一直贴身戴着。
可物件终归只是物件,它并未将她赋予它的寓意与祝福带给知秋,此刻贴在那锁骨皮肤处,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陈榕就这样安坐如磐石,她在等待。
终于,门外有了动静。
陈榕眨了眨眼,双手撑着床沿,勉力站了起来。
坐得太久,两股酸麻,一动便似万蚁啃骨噬肉,她跺了跺脚,硬生生将这麻木的痛楚压成更尖锐的刺,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走到时,也就没有感觉了,陈榕牵唇,拉开门,门外站了个丫鬟,她问:“何事?”
丫鬟被她忽然开门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回道:“奴婢见过大少夫人,是这样,有位姓陆的大人差人来接知秋姑娘进府,夫人已经应允了,如今那位大人派的人正等在观澜院外,夫人让奴婢来知会您一声,送知秋姑娘离开。”
“哪位陆大人?”陈榕问。
“陆玉卿陆大人。”丫鬟将记下的名字说了。
“好,让他们进来吧。”
听她这般爽快应下,丫鬟很意外,来时赵夫人特意吩咐过,若陈榕不肯放人,不必与她多费口舌,直接将人带走,没成想她竟这样痛快。
丫鬟连忙去传话,不多时,观澜院里便站满了人,抬着担架的小厮、随行的丫鬟,甚至还有一位大夫,阵仗不小。
陈榕望着满院的人影,自打进了将军府,观澜院还从未这样热闹过,她不知陆玉卿是如何同赵夫人说的,竟能让她允了他这般声势浩大地进来。
安福带着小厮和丫鬟进了屋,丫鬟们轻手轻脚将知秋扶起,小心安置在担架上。
那担架上铺着厚厚一层被褥,知秋昏睡未醒,浑然不知自己将被带往何处。
小厮抬着担架出了屋子,丫鬟在旁一路照看,到了院中,安福才停下脚步,预备作别。
陈榕一路跟到此处,她看向安福,道:“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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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替我向陆大人带句话。”
安福从刚刚起便在偷偷打量陈榕,他是苏州陆家的人,三年前便跟着陆玉卿,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陆玉卿那般焦灼失态,临行前反复叮咛,样样放心不下。
他赶紧点头:“夫人请讲。”
陈榕一字一顿:“多谢陆大人此次相助,陈榕感激不尽,铭感不忘。”
等到人都走尽,观澜院骤然空了下来,喧闹散尽,只余荒凉。
陈榕转身回屋,耳畔一片寂静。
***
马不停蹄将知秋接回陆宅,陆玉卿连夜请了数位大夫替知秋看诊。
大夫们俱说腿伤得太重,想要保全实属难事,但所幸这几日照顾得及时细致,不至于伤及性命。
陆玉卿听罢,神色凝重,深深鞠躬道:“望各位大夫尽全力替这位姑娘医治,陆某在此拜托了。”
大夫们吓得慌忙承诺:“陆大人言重,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陆玉卿又安排了数名丫鬟近身照料,再三要求务必仔细,不可出任何差池,丫鬟们连不迭应下。
望了眼榻上之人,他也许多年不曾见过知秋了,缓缓吁出一口气,屋里太闷,压得他胸口发紧。
陆玉卿这一番大动干戈惊动了陆宅上下,陆夫人、陆婉晴、康书敏都知道了此事,见他如此堂而皇之地接回一位女子,还将人安置在听眠院,紧挨着他的屋子,无不震惊。
陆夫人心中窃喜,只道自家这小古板终于铁树开了花,竟会主动去要人。
但看那女子伤得那样重,她又不由担忧起来。
康书敏跟着陆夫人去了一趟听眠院,回来后便闷闷不乐,面上起了愁容。
陆婉晴陪着她说宽心话:“书敏,你别多想,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嘛,我相信二哥不是个草率的人。”
陆婉晴向来是支持康书敏做自己二嫂的,两人自幼交好,康府与陆府相邻,小时候陆玉卿带着她玩耍,总会顺带捎上康书敏。
从小到大,康书敏不止一次地向她提起,说真羡慕她有那样温柔的一位二哥,自己家的哥哥只知道撩鸡逗狗。
那时她总笑着揶揄,说不用羡慕,长大了你嫁给我二哥,当他的妻子,比做妹妹好多了。
每一次听到她这样讲,康书敏总会红了脸。
此刻听她宽慰,康书敏试着牵出一个笑来,却半路散了架。
陆婉晴瞧了,打定主意赶明儿去找自己二哥问个清楚,看看接回来的那位姑娘到底什么来历。
陆玉卿回到书房,安福跟进来,将陈榕让带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他。
陆玉卿听后,说不出话,怔怔望着一处出神。
安福见他没有反应,也不敢退下,只静立在他身侧。
良久,一道略哑的声音划破沉默。
“她瞧着……怎么样?”
安福几乎马上便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他想了想,忖度着回道:“瞧着有些憔悴,但精神尚还算好。”
陆玉卿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让安福退下。
然后他独自一人,从落日余晖坐到了更阑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