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冲进静逸院,赵筠一路紧随,不住地喊她小心脚下。
可陈榕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混沌一片,双腿也似失了知觉,只凭着惯性向前走,寒气灌入肺腑,冻得她满身血液都凝住了。
院中安静,丫鬟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来回。
陈榕对静逸院并不熟悉,她忽然停步,转头去找赵筠。
“这边!”赵筠望着她的面色,心中担忧,忍不住劝道:“嫂嫂,你冷静些。”
陈榕觉得自己挺冷静的,她甚至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已经足够克制。
进了耳房,扑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陈榕骤然提了一口气。
床前立着一个丫鬟,见她进来,顿时瞪大了眼,神色慌张地朝后退去。
陈榕眼里根本没有旁人,她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床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知……秋……”
知秋仰面躺着,早没了意识,陷入昏迷中,湿黏的发丝贴在她额头和耳际,嘴唇干裂,上头凝着血迹,齿痕赫然可见。
陈榕仿佛在一瞬间瞧见了知秋紧咬牙关忍痛的模样,她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了被褥。
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血气,才是这一切狰狞气息的源头。
屋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赵筠和她的丫鬟都吓懵了。
陈榕恍若未闻,她死死盯着,一刻不松眼,似是要将眼前这画面永久镌刻进脑子里。
知秋身上还穿着外衣,下半身的衣裳被鲜血浸得污秽不堪,可想而知,双腿定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她们就这样将她拖来床上,随手盖了一床被子。
看清了,崩溃了,力气被瞬间抽干,陈榕再次跌坐在地,手中还攥着被角。
另一只手触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她失魂落魄地喃喃:“我要带她回去……我要带她回去……”
“嫂嫂。”赵筠看着眼前的惨状,胃里难受得一阵翻涌。
“我要带她回去。”
“好,好,我这就去叫人过来,咱们先带知秋回观澜院。”
赵筠回头吩咐汐儿去寻人手,又让她顺道请大夫,汐儿领命,匆匆去了。
赵筠无声地陪着陈榕,不敢贸然惊动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筠转头一看,是她的母亲。
赵夫人先朝床上扫了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飞快移开视线,又垂眼瞧见地上失魂落魄的陈榕,这才舒了口气。
赵筠不解地瞧着自己的母亲,她立在门口,身旁还跟着陈映柳,二人挡住了外头照进来的日光。
“母亲,您到底在做什么?”
赵夫人端出威仪,“此事与你无关,蕊儿,带小姐回去。”
赵筠身后的丫鬟闻言上前,却被赵筠一把拂开:“我不走!”
“蕊儿。”赵夫人又叫了一声。
“不——”赵筠摇头,正要继续争辩,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到底为什么?”
所有人都朝床边望去,陈榕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盯着赵夫人,面无血色。
“为什么?”赵夫人冷笑一声,“你该问问你自己都做了什么。”
陈榕没有情绪地道:“我做了什么?”
“你自己水性杨花,四处勾人,才害得自己的丫鬟成了这副模样,还有脸来质问我!”
“若不是映柳同我说,我还不知你从前在陈府里做下的好事,还有那个面首!桩桩件件,我儿当真是瞎了眼!”
陈榕沉默下来,她明了了,不问了。
赵夫人见她这般反应,愈发来气,“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一点规矩不识,你那丫鬟更是,死不承认,还敢顶嘴。”
昨夜陈映柳在静逸院陪赵夫人说话,赵夫人趁机将知秋叫来,施压逼问陈榕的事。
谁知知秋非但不认,反倒顶撞回来,无论怎么问都撬不出一句话。
赵夫人一怒之下,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板子,何时肯说何时再停。
不想她竟是个硬骨头,疼得浑身发抖,也拒死不认。
赵夫人动了真怒,陈映柳却站出来劝,说这毕竟是陈榕身边的人,闹出人命来不好看,打一打杀鸡儆猴便罢了。
最后没法子,赵夫人让人住了手,将知秋丢在外头让她自己想清楚,待到今早起来,人早已昏死过去,恰好被赵筠撞见。
没能从知秋口中得到什么,赵夫人此刻直接质问陈榕:“既然如此,如今我亲自来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二心?”
陈榕失去反应,她已没有心思听对面之人说了什么,只想带知秋离开这里。
但多么可悲,她仍旧毫无办法,只能干等。她没有力气,抱不动人,贸然去动也只会让知秋伤得更重。
赵筠看不下去了,上前扯住赵夫人的胳膊,落下泪来:“母亲,不是这样的!您不能污蔑人,嫂嫂她什么都没做过,怎会是这种人?不会的,母亲!”
正巧此时汐儿领了人回来,陈榕守在知秋身侧,遥遥望了一眼。
然后,“扑通”一声,她跪下了。
“母亲,今日之事我日后定当与您解释,您要问什么、审什么,我通通都答,只求您此刻高抬贵手,准许我先带知秋回去。”
陈榕的背脊折了下去,姿态卑微,终于没法再直着腰。
赵筠泪流得更凶,哭腔分明:“母亲,人命关天啊,求您了!”
赵夫人看着满脸泪水的女儿,低头扫了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衣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映柳跟着赵夫人离开,她今日全程一言未发,临到门口,她朝跪在地上的人投去一瞥。
啧,真可怜。
赵筠忙招呼着人进来,将知秋抬回了观澜院,陈榕片刻不离地留意着知秋的情形。
直至大夫替知秋处理了伤口,又开了药方,一众人的心才稍稍松了些。
赵筠踏出屋门,望了望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方才又亲眼目睹了知秋伤得有多重,胃里空落落的更觉想吐。
又朝屋里望了一眼,不忍打扰,再次叮嘱了下人几句,也没打招呼,赵筠悄声离开了。
知秋发起高烧,大夫说这是必然的,让服了药再观察。
陈榕嘴角浮起一抹诡异弧度,笑自己当真是离谱,永远都在照料发烧的人。
她犹如惊弓之鸟,非得亲自看药方,亲自熬药,不许旁人沾手,寸步不离地守着。
大夫说知秋被打得太重,这双腿怕是保不住了,日后或许再也站不起来。
陈榕听后头痛欲裂,冷汗一阵接一阵地往外冒。
眼下她伏在知秋身边,才惊觉自己早是泪流满面。
“我真蠢,知秋,我真蠢啊。”
一模一样的套路,如出一辙的绝望,一次又一次将她击溃。
陈榕觉得自己活这一遭委实可笑,渺小至此,竟还妄想护身边之人周全。
***
守了几日,知秋的情形稳了下来,烧也退了,只是人还昏沉着,时梦时醒,终究是无意识的时候占了大半,可偶尔睁开眼,还记得叫陈榕别担心,催她去歇一歇。
放在往日,陈榕肯定会用笑容来安抚人,可如今,她已经笑不出来了,只点点头,让知秋继续睡。
赵筠天天过来,待知秋稳定了些,陈榕才有心思向她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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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筠听后神色难过,她宽慰道:“嫂嫂只管照顾好知秋。”
陈榕在这几日里,除了熬药、喂药和请大夫,便是枯坐在知秋身边,于无边寂静中想了许多事。
她写了一封信,却在犹豫该如何送出去。
恰在此时,观澜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陈榕见到了一个久违的人。
“三姨娘?”
陈榕这几日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甫一开口,嗓子暗哑得厉害。
“二小姐。”杨氏仍这般称呼她。
陈榕望着对面的女子,她衣着隆重,比之前丰腴了些,自己与她一直都不算相熟,所以不知她今日登门有何目的。
杨氏也在打量陈榕,见她消瘦苍白,面无表情,又望了望床上躺着的人,果不其然。
杨氏叹了口气,主动讲明:“我是无意间得知的,三小姐前几日回了府,与二夫人说话,我碰巧在旁,给听到了。”
“今日来将军府,是以你家里人的身份来的,赵夫人未曾阻拦,你不必担心。”
陈榕还是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姨娘为何要来?”
杨氏顿了顿,面上浮起悲伤之色,“当年没能帮你,是我最后悔的事。”
陈榕微微怔愣。
“我那时撞见过那丫鬟在汀兰院,但三小姐给我带了话,为了轩儿,我怕极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羞愧至极,连轩儿都是受了你的恩才活下来,可我却吓得没有胆量去帮你,此后午夜梦回,总觉得惋惜悔恨,那时哪怕是悄悄给你通个气儿,也不至于……”
杨氏想起翠华院那一幕,陈榕对那丫鬟拼死相护,她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人这一辈子,能有个人那样对自己,或许死也无憾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榕,眼底隐有水光,“所以这回听说了将军府的事,我便来了,二小姐眼下若有需要帮忙的,力所能及之处我一定尽力,就当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陈榕怀疑自己在做梦,眼前一切太过异乎寻常,不符合她往日的运气,她呆站着。
杨氏见她这般反应,知她不信,当下举起手来:“我可以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出自真心,还请二小姐信我。”
陈榕忽然想起了那封信,赵筠虽然能帮自己,却也只限于在这将军府内,而且她也处处受着赵夫人钳制,风吹草动怕都要被知晓。
有那么一瞬间,陈榕觉得非常好笑,如今她竟已走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可转念一想,不是向来如此吗?
“好。”陈榕下了决心,“如今确有一事要拜托姨娘。”
“你说。”杨氏答得很快。
陈榕取出信来,递到她手中:“请您将这封信送到陆府,就是如今大理寺少卿陆玉卿陆大人的府邸。务必亲手交到陆大人手上,就说是我写的信,嘱他定要依信中所言行事,其余不必多讲什么。”
“千万叮嘱他,只需照信中所言便是。”陈榕又强调了一遍。
杨氏郑重接过,不过送一封信,并非什么难事,她当即点头应下,带着信行至门口。
“三姨娘。”
杨氏驻足,回过头。
陈榕望着她:“多谢。”
杨氏笑了笑:“二小姐多保重。”
说罢转身,走远了。
***
陆玉卿下值后,刚进书房坐了没多久,安福便来报,说有人求见。
陆玉卿问:“何人?”
“管家说,来人自称是礼部尚书陈鸿的三夫人,姓杨,受人所托来寻公子,还说定要见到公子本人才行。”
陆玉卿记得此人,他道:“请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