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确实是在给知秋过生辰,就在知秋房里。入了将军府,陈榕把知秋的屋子安排在观澜院主屋旁边,离自己很近。
明日便是中秋,知秋又长了一岁。
岁月总是这样无声无息,等你反应过来,早已逝去太多。
陈榕照旧送了礼物,这已成为她的习惯。一条红色编绳的坠子,底下是一块金镶玉的平安锁吊坠,玲珑别致,玉的背面刻着一个“秋”字,是她琢磨许久,亲手画了图纸,然后请外面的师傅打的。
陈榕替知秋扣好绳子,笑意温柔:“以后就戴着吧。”
知秋点头,半天才答了个“好”,她小声道:“小姐最近……还好吗?”
陈榕知道她在问什么,轻笑:“我挺好的,别担心。”
赵臻回来时屋内寂静,不见人影,他连问都没问,径直去了隔壁,推开门,果然看到了要找的人。
陈榕正陪着知秋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她转头去看,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把外面的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来势汹汹,推门的力道一点儿不加遮掩,此刻却站在那儿不说话。
陈榕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她蹙了蹙眉头。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赵臻擒住,须臾,他转身离开,没有打扰她们。
***
次日上朝,陆玉卿才听到消息。
——姚伟死了。
死讯来得突然,他前脚才与陆玉卿等人在燕春楼设宴喝酒,后脚回府便没了命。
宣昭帝听闻昨日陆玉卿与姚伟在一处,命他彻查此事,陆玉卿领了旨。
于是这刚上任的当口,他便迎来了第一桩朝廷命案,且这案子还与自己有关。
陆玉卿带人先去了姚府,刚踏进院门,听见一阵悲怆的哭声。
“老爷,老爷呀!”
姚夫人跪在地上嚎叫,面前的担架上覆着白布,周围的丫鬟们想搀她起来,反而被她拉得也跌坐下去。
府里失了主心骨,气氛凝重得很。
陆玉卿上前,有人认出了他,忙行礼,再去唤姚夫人。
“夫人快请起,查案的大人来了。”
姚夫人被丫鬟扶起身来,她满脸泪水地看着陆玉卿,人还是呆滞的。
“姚夫人节哀,在下陆玉卿,现任大理寺少卿,奉圣上之命前来查案。”
“陆……陆大人好……我家老爷……还请一定要还我家老爷公道啊!”姚夫人抽噎着,眼看又要哭起来。
“姚夫人放心,这是自然,只是查案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陆玉卿示意,身后跟着的仵作蹲下来掀开白布,白布下的人赫然便是姚伟,此刻面色黑紫,一动不动地躺着。
陆玉卿一时难言,昨日还在自己身旁坐着的人,一转眼竟已悄无声息。
仵作花了些功夫,终于验明。
“回大人、姚夫人,姚大人乃是中毒身亡,且是剧毒。此毒在民间有个名字,唤作‘缓魂散’,服药到毒发,通常须经两到三个时辰,但一旦发作,毒性猛烈迅疾,顷刻间便可毙命。”
听了仵作的话,陆玉卿道:“敢问姚夫人,姚大人昨夜毒发是何时?”
姚夫人已经摇摇欲坠,全靠丫鬟撑着,她边哭边回想,脑子像一团浆糊,好半晌才艰难答道:“大约……大约是子时。”
“我睡梦中听见些动静,醒来就看见老爷嘴唇发白地直喊疼,我赶紧去叫人,可人还没到,老爷就……就没了声响……”
“老爷呀——”姚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陆玉卿暗自推算,昨日酉时前后,姚伟正与自己同在燕春楼。
“姚大人回府后可有什么异样?或是吃过什么东西?”
姚夫人顾不上回话了,只顾着哭,还是她身边的丫鬟替她答了:“老爷昨日应酬,是被阿寿扶回来的,一回来就说喝得多了,早早便歇下了,不记得有吃过什么。”
若这丫鬟所言不虚,那姚伟极有可能是在席上中的毒。
陆玉卿心中有了计较,他微弯腰道:“陆某需再去查访,定会给姚夫人一个交代,还望夫人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未让府中下人相送,陆玉卿作别,想起昨日被姚伟送来的那位舞姬,她也与姚伟有过交集,或许是个切入口,他当即带着人赶往燕春楼。
***
床上纱帐颜色秾丽,一截细嫩皓腕拨开那层绛紫色薄纱,披着同样惹眼的衣裳,花吟坐到窗边,抬手支起下颌。
打从上次在这里瞥见了那人,她便喜欢时不时待在这窗边眺望,也不知在盼些什么。
昨日被叫去跳舞助兴,她本是极抗拒的,身在这吃人的鬼地方,一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反抗呢?
意兴阑珊地去了,却万分惊喜地在那里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恩人,那一刻,她简直不敢相信。
而恩人竟也在看她跳舞,看得那样认真,仿佛被那道目光灼伤,她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险些失态跳错了步子。
拿了那么多赏银也引不起她半点波澜,依依不舍地退下,只想再多看那人一眼,他今日穿得那样好看。她甚至想去楼门口守着,只为等他再从那里经过一次。
心神不宁里,忽地有人来找,说是姚大人吩咐,要来买她送人。
忐忑之中又生出隐秘的期待,她多问了一句,是要送给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今日宴上的主宾——大理寺少卿陆玉卿陆大人!姑娘若是成了,日后跟着他,可是前途无量呀!”
心跳骤然加速,像失了控制,她被这惊喜砸得头晕目眩。
如今他扶摇直上,身份尊贵,自己万万不敢高攀,能见一面已是万幸,没想到上天竟对她慈悲到此等地步,还给了她如此机缘。
她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可到了马车里,还未走出半步,就被他派人送了回来,一颗高涨的心像被猛地摔在地上,沉入了谷底。
姚大人见他不要,又将她送回了燕春楼,她知晓自己是痴心妄想了。
他端方守礼,是个正人君子,怎会如此轻易收下自己?这样才是辱没了他,何况京城里又有那般传言。
正暗自神伤,丫鬟来传话,说有位陆大人要见她。
花吟愣住,心又不争气地跳跃起来,“哪位陆大人?”
“那位大人说他名叫陆玉卿,昨日宴席也在场,有事来找姑娘。”
花吟慌忙站起身,“快!快去请!”
丫鬟看她急吼吼的,快步出去。
陆玉卿带人进到房中,一群大理寺的差使人高马大,站在这屋里显得有些拥挤。
“打扰姑娘,在下陆玉卿,任职大理寺,现有姚大人的案子牵涉到燕春楼,需得姑娘配合调查。”
花吟再一次见到他,隔得这样近,她又想起当初他给自己递银子时的模样,也是这样彬彬有礼,温柔而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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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吟没忍住,直接唤了一声“恩人”。
陆玉卿诧异。
花吟急道:“是我呀,两年前在街上是恩人给了我银子,我才得以脱身的。”
陆玉卿反应过来,“原来是你,秦姑娘。”
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花吟感伤不已,过了会儿才问:“大人来找民女所为何事?”
陆玉卿将姚伟之事说明。
“姚大人死了?!”花吟吓得尾音都拔高了。
陆玉卿点头,道:“秦姑娘不必惊慌,陆某正在查,你只需将你知晓的如实告知。”
花吟忙一五一十交代了,包括姚伟派人来送自己去陆府的事。随后陆玉卿将昨日负责宴席的所有人都叫来逐一盘查。
花吟站在一旁,觉得不太对劲:“昨日上酒的时候,我好像还见着了一个人。”
陆玉卿转头,让她仔细说。
花吟努力回忆,昨日她一直在偷看陆玉卿,全副身心都系在他那边,而姚伟正好与他坐在一起。
“我跳舞时,瞥见一位丫鬟在为大人们倒酒,就在大人和姚大人那个位置,可这会儿站着的这些人里并没有她。”
陆玉卿听后立即下令,让楼中所有女子都出来,由花吟一一去认。
燕春楼是何等地方,莺莺燕燕,全是貌美的姑娘,大家排排站着,起初多有怨声,嘈杂不堪,被大理寺的差役喝斥了几句,才都噤了声。
花吟挨个细瞧,楼里的姑娘见她身边站着位身着官服的俊美男子,一看便是个大官,心里不服气。
尤其是胧月,她本是楼里的花魁,如今风头渐渐被花吟抢去,之前常来的那人最近也不见了踪影,她心中更是烦闷。
所有女子都在悄悄打量陆玉卿,不时抛个媚眼,都盼着能被他看上。
可惜全是对牛弹琴,陆玉卿一个都没多瞧,只等着花吟辨认。
转了一圈下来,到最后花吟摇了摇头,这楼里没有那女子。
这个结局也在陆玉卿意料之中,若那女子便是下毒之人,此刻也不可能还待在这里等死。
让姑娘们各自回去,陆玉卿带着花吟回到她房中,他让花吟描述那女子的样貌,越详尽越好,具体到发式妆容。
“那女子身量与我相当,脸型也像——”
“秦姑娘且慢。”陆玉卿打断她,“劳烦找个身边的人听着描述为你梳妆,尽量还原昨日那女子的模样。”
花吟闻言让身后丫鬟替自己打扮,她讲一句停一下,等着那丫鬟动作。
陆玉卿在对面坐下,提笔开始画像,他不时抬头,目光锐利而冷静,紧盯着二人,一时间房间里只剩花吟的声音。
那丫鬟被陆玉卿的眼神吓住,手开始发抖,动作越来越慢,钗子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坠地声。
陆玉卿叹了口气,放下笔,“罢了,我来吧。”
丫鬟颤巍巍地退到一旁,陆玉卿让手下人接着画像,他上前听着花吟的描述,自己动了手。
花吟全身都僵住了,声音磕磕绊绊,他离得太近,紧张的人换成了她。
可陆玉卿却始终从容,很迅速地完成,他退开来,重新拿起笔补上五官。
花吟偷偷瞧他,他的神态那样专注,令人沉醉。
画像完成,陆玉卿起身准备离开。
“大人留步,民女有些话想与您单独说,还望大人成全。”
陆玉卿握着卷起的画像,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