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宣昭帝单独留下陆玉卿,望着阶下站着的年轻人,这本是他为华舒挑的夫婿。
“陆爱卿,你觉得朕的昌平如何?”
天子威严沉缓的声音落下,陆玉卿弯腰行礼,不卑不亢:“回圣上,昌平公主国色天香,身份尊贵,乃是大兴明珠。”
“昌平与朕都说了,你只管如实答你的想法,但说无妨。”
“是。”稍顿片刻,陆玉卿重新开口:“公主金枝玉叶,待人亲和,微臣见之肃然起敬,却万万不敢有其他念想。微臣承蒙圣上厚爱,如今刚擢升,只想做好分内公务,替圣上排忧解难,至于成家,暂且还没有打算。况且公主对微臣亦无意,若硬让公主与微臣相处,对公主也不公平。”
大殿内安静非常,半晌。
“哈哈哈哈——”龙椅上的人大笑,笑声爽朗,“算你有胆量。”
“罢了。”笑完了,宣昭帝不再追问,“也是朕心急了,你与昌平无缘,硬绑着也无用,朕再为她相看便是。至于陆爱卿你,日后若有了心上之人,朕可为你赐婚。”
陆玉卿跪下,双手叠放,额头触地:“微臣叩谢皇恩。”
宣昭帝又问了他几桩朝政上的事,就放他走了。
陆玉卿拒了昌平公主一事传开,长安城里又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当真有胆量,连公主都敢回绝,这才刚当上大理寺少卿就如此,可见他对陈玉竹用情至深。
一时间,陆玉卿又收割了大把同情,人们赞他深情,当然也不乏有人笑他不识时务。
可这些纷扰,主人公却统统置若罔闻。
***
陈榕在将军府里又过上了从前看书种花的日子,她极少露面,也没什么兴趣听八卦,长安城里每日都有无数传闻,形形色色的人物,可关于她的消息却很少。
不过清静里总有不和谐,一趟游历令她与赵臻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住在书房,搬进了主屋,开始与她同吃同住。不理会她的挣扎,他兀自强硬地扮演起了丈夫的角色。
这一日,陈榕醒来,穿好衣裳下床,日头瞧着明艳,已照到妆台前。
她坐下对着镜子梳发,阳光让镜中人的面容有些不真切,发还未理顺,突然被人禁锢住。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在镜子里,她瞧见他只穿了中衣,雪白单薄的布料,体温很轻易便透过衣衫染到自己身上。
陈榕僵住不动,赵臻双手环住她的腰,紧紧揽着,又将头搭在她肩上,脸庞贴近,去亲她的脖颈和耳垂。
刚有挣扎的动作,腰上的力气便更大了,这下再也动不了。
他的唇贴在皮肤上,存在感太强,有时伸出牙齿轻咬,会有些微的刺痛感。
陈榕听着耳畔的呼吸声,紧盯铜镜边缘上折射的光芒。
终于,腰上的力气收走了。
她气还没喘一口,一缕头发又被捉住,手里的梳子也被人抽走。
“我来替夫人梳妆。”
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陈榕闭上眼。
赵臻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为她梳发,她的头发光滑柔顺,他收着力气,拿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顶到发梢,几下便理好了。
他从来不干这种活,所以力道放得极轻。
扔下梳子,拾起桌上的发带,他照着她平日的样子,为她将满头长发简单扎了起来,然后扶着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
陈榕依旧闭着眼,赵臻也不在意,他一样样地用桌上的东西替她描眉画唇,平日里哪有这般耐心,此刻却像寻找了什么好玩的趣事,津津有味。
他给她用了颜色最艳的口脂,让这脸上的红与白分外鲜明。
整个过程里,两人毫无交流,宁静到岑寂。
他搁下东西,“你打算以后都不同我说话了吗?”
那双眼睫终于像扇子开合般打开了,赵臻瞧着瞧着便笑了,“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人在这里。”
他猛地凑近,吻上了她的唇,一番厮磨,将那刚画好的口脂又弄花了。
赵臻用指腹替她蹭了蹭染在唇边的艳红色,才穿好衣裳出去了。
转回身,陈榕望着镜中的自己,久久都没有动。
***
都察院左佥都御使姚伟做东,在燕春楼设宴,请陆玉卿做客,恭贺他升迁。到场的还有许多官员,有些与陆玉卿有过往来,有些他并不认识。
最令人意外的是,赵臻也来了。众人虽不知底细,却也看得出陆玉卿与赵臻颇为相熟。
席上众人吃喝玩乐,谈笑风生,陆玉卿自知酒量不行,在外从不饮酒,却没人知道他这个习惯。
姚伟请了楼里的姑娘作陪,陆玉卿与赵臻都拒了,几番推脱,姚伟也不再强求,自己捉着身边美人的手调笑。
接着又唤了舞姬助兴,燕春楼不愧是销金窟,姑娘们一个个冰肌玉骨,舞姿曼妙。
众人皆知陆玉卿不近女色,可赵臻风流的名声在外,不防有大胆的问:“将军怎么也不要人陪?”
赵臻听着曲子,勾唇道:“我已娶了妻,何需旁人作陪。”
那人酒上了头,往下接着问:“那怎么都没见过将军带夫人出来?”
赵臻又是一声笑,啜了口酒,“内人喜静,最爱自己待着。”
陆玉卿闭了闭眼,入口的茶苦得齁嗓子,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杜昀在旁疑惑道:“你渴了?”
陆玉卿一噎,茶水倒灌,呛得猛咳起来。
杜昀拍他背,周围人都来关心,“这是怎么了?”
陆玉卿红着眼摆手:“无……碍……”
不一会儿,台上的姑娘换了一批,轮到一段独舞。有位舞姬朱唇皓齿,着一身素白色纱衣,身姿轻巧婀娜,和着琴声跳了一支舞。
陆玉卿忍过咳劲儿抬起头,从宴席开始便目不斜视、一直兴致缺缺的他,此刻却认真看了这支舞。
众人望在眼里,心想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是个毛头小子。
舞毕,姚伟拍手叫好,让人重赏那舞姬,等人退下,他才笑着问身边人:“陆大人可是看上了方才那位姑娘?姚某可为陆大人赎了人送回府上。”
陆玉卿放下杯盏,笑着回道:“不必,姚大人美意,陆某心领了。”
姚伟仍不放弃,一脸“我懂”地促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是今年新评的花魁,陆大人方才赏舞那般认真,收了美人也是一桩佳话,姚某就喜欢成人之美。”
陆玉卿再次拒绝,依旧笑模样,话却说得重了些:“只是喜欢那首曲子罢了,其余的,恕陆某无法接受。”
在座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再说下去怕要惹他不快,便有聪明人出来打圆场:“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陆大人心有所属,是个深情人,姚大人就别强人所难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领神会,打趣笑谈,不再提起此事。
宴罢,陆玉卿与杜昀同乘一辆马车回去,马车刚起又停下。
陆玉卿掀帘朝外问:“怎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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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忙走过来道:“大人,姚大人送了人过来,说要跟着咱们一同回府。”
陆玉卿看了看后面那辆马车,叹了口气。
“你过去说一声,让人回去吧,再替我给姚大人带句话。”
“就说陆某既说了不需要,便是真不需要,往后不必他如此费心。”
“是。”马夫领命,很快去安排了。
放下帘子,陆玉卿对上摇头晃脑的杜昀。
“今日那姑娘我可认出来了,你呀你,简直是个害人精!”
杜昀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陆玉卿的场景。
那时他上京赶考,路过京城边县,已近长安,繁华可见一斑。
他本想找家饭馆先填饱肚子,却见前方有位长相俊美的男子正从荷包里掏银子,而他对面的地上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周围聚了许多人驻足观望,杜昀也停了下来。
那男子把荷包里的银子全倒出来递给了那女子,自己却将空荷包珍重地收回怀里。
杜昀当时心内惊奇,把那一把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人家,也不怕遭贼,瞧他衣着不凡,想必是哪家的贵公子。
那女子收了钱便要跟着人走,那男子却拒绝了,说自己是上京来参加科考的,让那女子收下银子即可,不必报答。
原来那女子是在卖身葬父。
杜昀看着那女子依依不舍的目光,心中感慨这真是个不识风月的呆子,又想到自己,也不知能否再见到那位赠他银子的姑娘,顿时只觉同病相怜。
他听那男子说自己也是来赶考的,又见他气度出众,遂有意结交。
之后二人同路相伴,逐渐熟悉,一路走到如今。
那时那男子便是眼下坐在对面的陆玉卿,而那时那女子,便是今日跳舞的那个花魁。
“一个公主,一个翰林承旨的女儿,如今又来一个花魁,你看看你,惹了多少桃花债,你心里那人就那么好?”
杜昀抑不住好奇,那张之昂的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
陆玉卿倚着车厢,今日喝了太多浓茶,胃里隐隐抽痛,他轻声道:“很好,她很好。”
杜昀恨其不争:“没救了你,惦记别人的妻子!”
马车先送杜昀回家,再绕到陆宅,等回到书房,天早已黑了。
陆玉卿摸黑取出琴,坐在桌前独自抚了起来。
琴声缠绵,是他弹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有个很应景的名字,叫《忆相知》。
今日那舞姬跳舞时,旁边的琴师奏的便是这支曲子,他只不过是想起了从前,才看得仔细。
曾经有人跳这支舞的时候,没有琴音相配,如今他早已学会了,却永远无法为她弹上一次。
手指不停,仿佛已刻进骨血,不必思索便能自行拨弦,琴音流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当年跳舞的模样。
那时是冬日,她在厚衣外罩了件纯白的广袖纱裙,薄纱轻盈,映得她纤瘦的身形更加飘逸。
她的动作太快,他甚至看不太清,可直到如今,他仍能想象到她的神情。
那日归途的雪落在掌心,像她的纱袖拂过他的指尖,她在月下为他织了一场瑰丽的幻梦。
隔了数年岁月,如今这场梦,或许只剩他一人记得了。
一曲奏毕,望着窗外的明月,才想起今日是八月十四。
那人在做什么呢?
一定是在给知秋过生辰吧,她不会忘了这个的。
想着想着,陆玉卿就笑了,情难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