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卿摒退底下人,花吟也让丫鬟出去。
“大人请坐。”花吟递了座到他面前。
陆玉卿坐下,方才还觉得拥挤的屋子,此刻只剩二人,变得空旷起来。
花吟思忖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陆玉卿也不催她,静等着。
良久,花吟才找了个话题作为开端:“大人竟然懂得梳发簪花这些?”
已不止一人对此感到惊讶,陆玉卿泰然自若道:“少时学过,也只是略懂一二。”
“可是为了心仪之人学的?”
第二句问话紧跟着就来了,陆玉卿顿了顿,却也没有觉得冒犯。
“起初不是,后来……倒是想,却派不上用场了。”
大概是他这问则有对的不拒态度给了花吟勇气,她又问:“那今日这……?”
陆玉卿:“今日是公事所需,无关私情。”
早该料到的答案,不过是由他亲口证实罢了,花吟浅吸一口气,她也不怕被人觉得以下犯上和不依不饶了,鼓足勇气道:“大人……是真的有心上人吗?”
“……”
周遭阒然,沉默即是默认,答案显而易见。
“是……是大家说的那位世子夫人吗?”
“不是。”
简短二字,陆玉卿再次否认了这流传已久的谣言。
花吟错愕,这事实远要比他承认心有所属更令她意外,她不解:“那为何没有在一起?”
既然不是那已经嫁了人的陈玉竹,又是碍于什么没能相守呢?
“因为……”陆玉卿唇线微抿,终究没有说下去。
这世间不能相守的太多了,有人有缘无分,造化弄人,有人情难久长,情深缘浅,还有人一厢情愿,终是一意孤行。
花吟见他滞住,也不忍心再逼问下去,她道:“真羡慕那位姑娘,能被大人如此放在心上,她该有多么幸运。”
话刚出口,便被人反驳了。
“是我幸运。”陆玉卿声音低沉。
“能与她相遇,是我此生之幸。”
他眼底的东西太过动人,花吟被深深触动,此刻既为自己难过,更为他难过。
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整理好情绪,“花吟明白了,当初大人救了花吟,花吟感激不尽。”
陆玉卿淡然道:“当初所为微不足道,不足挂齿。”
他当初会帮花吟,其实也是想到了某个人,她那么善良,若是见到有女子在卖身葬父,定不会袖手旁观。
就连他自己,最初也是因着她的一时心软而得了救。要是没有她,陈玉竹压根不会注意到街边一个卑贱凄惨的官奴,更遑论带他回陈府。
“不。”花吟重重地摇头,“对大人而言可能微不足道,可对花吟而言绝不是。”
“如今知晓了大人的心意,花吟也算了却一桩心愿。花吟祝大人能够早日得偿所愿,与心上之人长相厮守。”
她牵起嘴角,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只希望最后在他眼里,自己是漂亮大方的。
陆玉卿笑意微涩,“多谢。”
出了燕春楼,陆玉卿赶回大理寺,将画像交予手下,命他们在京城中搜查画中之人,相貌相似的一律带回审问,不可漏掉一个。他自己也开始盘查昨日参加宴席的其他宾客。
第二日下朝,杜昀着急忙慌地追上陆玉卿,询问案情进展,陆玉卿同他简单说了说。
杜昀头疼道:“怎会如此之巧?偏偏在和你喝过酒之后就死了,姚伟好歹也是四品官员,平时与众人关系都不错,会是谁想害他呢?”
如今毫无证据,无法断定,陆玉卿宽慰他:“总能查出来的。”
杜昀点点下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陆玉卿欣然接受:“好,如需用你,我不会客气的。”
杜昀与他相视一笑,“还就怕你客气。”
***
陆玉卿连日来风尘仆仆,忙得席不暇暖,他日日跟进案情,连饭都只能囫囵吃,安福跟着他都跑瘦了一圈。
手底下人不断查访,经过层层筛选,终于找到了画中之人的消息。
——那女子竟是郑文博养在外头的外室。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陆玉卿有些惊讶,去年冬天打马球闹了不愉快之后,他与郑文博便再无交集,见面也从不打招呼。
待找去那女子常住的地方,宅子里已空无一人,邻里说她好些日子没回来过了。
“可有谁记得她是从何时不见了踪影?”
有人想了半天才说了个大概日子:“好像是中秋过后吧。”
时间对上了,陆玉卿直接带人去了郑府,以公事督察为由抓捕郑文博。
郑文博抵死不从,大声喧哗:“陆玉卿,你平白无故抓我,这是滥用公权!”
“陆某只是奉圣上之命办案,还望郑公子配合,若查明确实无事,自会送郑公子回来。”陆玉卿沉稳述道。
郑文博不认账,死命地甩手挣扎,“我不去!我要告诉我爹,你不能抓我!”
“此案关乎朝廷命官,相信郑大人也会理解陆某的决定。”
“带走。”
不再多费口舌,陆玉卿一声令下,手下人直接押着郑文博随他离开。
老爷不在,郑府里的人也不敢多拦,只能让陆玉卿将人带走。
郑文博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尚未定罪,陆玉卿起初待他算得上宽容,但轮到审问时,他却始终不肯配合。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就是滥用职权,我不会说一个字的!”
陆玉卿对此不急不躁,他依旧派人按时送饭,却不放郑文博出来,只关在屋里盘问,同样的步骤日日来上一遍,不断瓦解他的心防。
其间郑文博的父亲郑翰来过大理寺一趟,要求放了他儿子,陆玉卿以同样的说辞回绝。
“郑大人不必担心,下官向您保证,查明之后若令郎与此案没有牵扯,下官定将人安全送回,并亲自登门赔罪。眼下只能先委屈令郎一段时日,还望郑大人体谅。”
郑翰身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素来有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美名,如今事涉自己的儿子,他断然无法也不能徇私。
轻哼一声,郑翰甩了甩袖子走了。
***
又到了每日审问的时候。
陆玉卿坐在椅上,官服熨帖平整,不见一丝褶皱。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将他脸映得半明半昧,他嘴里重复着同样的审讯之词。
那表情在郑文博看来宛如魔鬼,这些日子他就是这样折磨着自己,而父亲又迟迟不来,像是真的没了动静。
“郑公子,早日如实招来,就不必受这罪了。”
“呸!”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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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吐了口唾沫,“你休想!”
陆玉卿笑了,“看来郑公子还是没想通。”
“那郑公子不防猜一猜,我手下的人需要多久就能找到你那外室的尸体?处理她的人又是谁,会不会已经被抓住了?”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但凡做过的事,就一定有迹可循。你当真以为自己手段高明,能瞒天过海吗?”
“时间不等人,现在说了也许还可以从轻处罚,再往后就难了,郑公子不要再迷而不返。”
“当然,陆某所说的‘时间’,指的是郑公子的时间,大理寺众人当值搜查,做的是分内之事,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
“曾经同僚一场,陆某不愿用些不太好的法子撬开郑兄的嘴,就让我们给彼此留点情面吧。”
陆玉卿掸了掸衣角,缓步离开。
过了几日,手下人来报,说郑文博招了,他终究扛不住压力,和盘托出。
原来,他是想杀陆玉卿的。
在郑文博看来,是陆玉卿处处抢他风头,让他在沈澹和同僚面前丢尽了脸面。
不过是个江南商贩出身的鄙薄之子,凭什么受到所有人的夸赞?
连父亲都说此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夸的时候还总要拉他出来嘲讽,说他没出息,明明同样年纪,还是同年进的翰林,却相差如此之大,他甚至连陆玉卿那个穷山恶水之地来的朋友都比不上。
他日日受辱,视“陆玉卿”三个字为切齿之仇。终于,又一次被父亲责骂之后,郑文博积怨已久的心再无法忍受。
他找来姚伟,强压着让他请陆玉卿吃酒,姚伟平日还需仰仗父亲,自然不敢推辞。
然后他又将自己的外室祁氏安插进燕春楼,安排她去下毒。
谁知那祁氏胆子太小,酒壶内本来设有机关,她却情急下给弄乱了,把毒酒倒给了姚伟。
姚伟的死讯传出后,郑文博一瞬间慌了,他惊觉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做了件漏洞百出的祸事。
又急又怕之下,索性派人将祁氏灭了口,尸首扔远。之后他一直躲在家里,想着风平浪静后便无人能知晓此事,谁知等来的却是带着人前来抓他的陆玉卿。
真相水落石出,人们这才明白,原来那毒酒竟是冲着陆玉卿去的,要不是下错了,如今死的就是这位陆大人了。
大家都说陆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连上天都在帮他。只有陆玉卿心里清楚,不论那酒如何下,那天自己都不会死。
一朝入朝为官,此后安不忘危,如履薄冰。
陆玉卿将此事上奏,宣昭帝震怒,下旨将郑文博押入刑部大牢,不日后问斩。
郑翰无话可说,没有一句辩驳,这位两鬓斑白、为大兴奉献了大半生的老臣,即将失去自己的长子。
此消息一出,京城中对陆玉卿的议论更上一层楼。
大家陡然意识到,这位陆大人虽平日端方守礼待人温和,常带着笑意,可骨子里却是个铁面无私的。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却公事公办,不怕得罪人,刚升官就敢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结下梁子,有人道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大多数人还是称赞的。
下值回府,陆玉卿再次收到江南的来信。
陆家大房陆夫人听说了他差点被害的消息,急着要来看他,她带着陆婉晴和康家女儿康书敏,由陆恒源陪着,不久后便能抵达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