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与沈朴山商议,年后,陆玉卿将自己查到的关于妖书案的所有线索整理成册,上呈给宣昭帝。
次日,宣昭帝跟前的大太监王和便来传话:“陆学士,陛下召见,您这就随咱家走吧。”
陆玉卿整了整衣冠,随王和一路行至御书房外,王和入内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唤他进去。
陆玉卿道:“有劳王公公。”
王和圆白的脸上挤着笑:“陆学士客气,快请进。”
陆玉卿跨过门槛,进了御书房,这才发现里头不止宣昭帝一人。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个男子,一袭玄色武袍,手里正捏着茶盏。
陆玉卿脚步微顿,旋即又如常,行至中央跪下行礼。
宣昭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折子,正是陆玉卿昨日递上的那一份。
“不必多礼,起来吧。”宣昭帝指了指御案前的椅子,“坐。”
陆玉卿谢了座,在椅上坐下,目不斜视。
宣昭帝未曾寒暄,开门见山道:“你递上来的折子,朕昨夜看了一遍,今晨又看了一遍,已明白了你的意思。今日召你来,是另有件事需你协理。”
宣昭帝转向赵臻:“你那边呢?”
赵臻明白宣昭帝是想他再陈述一遍,他坐直了身子,“臣护送昌平公主南下,途中于汝南、江宁先后遇刺。刺客人数众多,训练有素,意在截杀公主,被擒者皆当场自尽,应是死士。臣遣近卫暗中追上两名逃脱之人,最终追到了襄州一带。”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听得更漏滴水之声。
陆玉卿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已猜到宣昭帝今日召见自己的缘由。
过了须臾,宣昭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有分量:“妖书案,指向周守义,南下被刺杀,刺客又指向襄州。”
“两件事,一个人。”他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两下,“看来,朕这位五弟,不得不查了。”
“赵臻,陆玉卿。”宣昭帝沉声点名。
二人齐齐站起:“臣在。”
“朕命你二人,替朕彻查襄王此人及其意图。”
“赵臻,着你手下近卫埋伏襄州一带,暗中查探襄王府动静,有任何发现及时传回京城,不得打草惊蛇。”
“陆玉卿,妖书案接着查,从周守义着手,将其在京中诸事查个分明,挖出跟脚。”
“你二人联手,两案合一,查到的线索及时上报,不许藏着掖着。”
陆玉卿与赵臻一同叩首:“臣遵旨。”
“此事,除你二人之外,不得有旁人知晓。”
“臣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
出了御书房,廊下阳光涌来,陆玉卿眨了眨眼,赵臻走在他身侧,二人并肩而行。
赵臻先开了口:“你是翰林院的?”
陆玉卿微顿,恭敬答道:“是,下官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折子写的不错。”赵臻随口道,今日陆玉卿没来之前,宣昭帝将那份折子拿给他看过,确实写得很是详尽。
但折子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学士,一介文人,手中并无可用之人。
“圣上既命你我联手,且不许外人知晓,你查周守义,需要人手尽管开口,我手下的亲兵都是从边关带回来的,嘴严,手硬。”
陆玉卿听了此话,颔首道:“多谢将军,眼下倒真有一事需将军相助。”
赵臻没料到他这般直接,微一挑眉:“说。”
“周守义在京城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下官怕还没出手查,他便已察觉,届时他逃了或是销毁证据,都不好办。若将军的人手方便,请替下官盯住他在京里的几处宅子和铺面,不必惊动他,只盯着就是,莫让他有机会动作。”
赵臻干脆应下:“可以,今晚我便安排。”
陆玉卿拱手:“多谢将军。”
赵臻看了他一眼,忽然,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玉卿一愣。
赵臻眯着眼想了想,记起来了,“去年端午,在护城河边放灯的那人,可是你?”
陆玉卿沉默,再次惊叹于对面人的敏锐,不愧是将领,眼力如此犀利。
几息后,他承认了:“是我,将军好记性。”
赵臻笑了一声:“不过是那时撞沉了你的灯,留了点印象罢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宫门口,赵臻还想问问陆玉卿,那时为何不应自己的话,却听得一声急唤。
“将军!”
赵臻转头,将军府的马车正停在宫门外,他的小厮青鹤从车上跳下来,神色慌张。
青鹤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将军,少夫人又烧起来了!”
赵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大夫请了吗?”
“刘大夫已经在观澜院了,小的专门来寻您。”
最近少夫人生病,观澜院上下无不提着脑袋当差,赵臻有令,少夫人但凡有任何不对,即刻来报,不管他在做什么。
“回府!”
赵臻扔下一句话,大步走向马车跨了上去,青鹤连忙跟上。
陆玉卿被留在原地,连一句作别的话都没得到,可他也已经忘了,只怔怔望着远去的马车。
僵立半晌,他才如梦初醒,抬起脚,先是快走,继而跑了起来,衣袍被风掀起,一下下重重打在腿上。
他从宫门口一路跑到东市街,途中撞了几个行人也浑然不觉,连道歉都顾不上。
街上行人侧目,都认不出这个焦急莽撞的年轻人便是去年那位才貌双绝的状元郎。
赶到陆家商行时,陆玉卿发髻已松,碎发被汗浸透,贴在额际。
陆家商行生意一向红火,陆玉卿跨进门,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要点什么?”
待看清来人,伙计惊讶道:“二公子?!”
陆玉卿弓着腰,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伙计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您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陆玉卿气喘匀了些,断续道:“无妨……我来……来找……孙管事。”
“孙管事在后头。”伙计扶着人往铺子后头走。
孙管事正在房中对账,门口光线一暗,他头也没抬:“怎么了?”
“孙叔,二公子来了。”
孙管事正拨弄算珠,反应了会儿,才连忙扔下算盘抬起头,只见门口的人满头是汗,官服衣领都湿了一圈,气息急促。
“二……二公子?”孙管事险些没认出人来,二公子何曾这般狼狈过?
陆玉卿撑着墙,声音比平时急了许多:“库房的人参,最好的,拿出来。”
孙管事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人参?二公子要人参?”
“对,还有鹿茸、灵芝,最好的补品,全拿出来。”
“好,好,小的这就去。”
孙管事一句不多问,快步往外走,陆玉卿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比他还大。
到了专门存放药材的库房,孙管事搬来梯子,从最上层的架子上取下几只木匣,一一打开,“这些都是铺子里最好的一批,上个月刚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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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玉卿道:“包起来。”
“是。”孙管事招呼伙计取来锦盒与绸布,亲手将几匣药材仔细装好。
陆玉卿在旁盯着他手里的活计,待所有锦盒都捆扎妥当,提起来转身便走。
“哎,二公子且慢!”孙管事连忙绕到跟前拦住人,“铺子里有马,公子骑马回去吧。”
陆玉卿一怔,他是急糊涂了,遂点了点头。
孙管事又差人牵了马,陆玉卿将锦盒捆在马背上,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不似翰林院的书生。他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疾驰而去。
孙管事站在商行门口,只望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伙计凑过来小声问:“孙叔,二公子这是一路跑过来的?”
孙管事沉吟道:“瞧着像是。”
伙计好奇不已:“这是谁病了,这般着急?头一回见二公子这样。”
“东家的事少管,做好你的差事。”孙管事拍了拍伙计的脑袋,转身回了铺子。
***
陆玉卿骑马穿过半个京城,赶到将军府时,夕阳已斜。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见一位文官打扮的人骑着马带着大包小包上门,连忙迎上来。
陆玉卿报了身份,门房入内通传。
过了一刻钟,一个身着灰褐色直裰的中年男人出来,正是将军府的曹管家。
曹管家的眼神在陆玉卿身上停了一瞬,被他的模样惊了惊,但他很快隐下诧异,只谦和道:“陆大人,不知您来将军府,所为何事?”
陆玉卿将锦盒双手递上,“午时与赵将军同行,听闻少夫人身体不适,特来送些补品。”
曹管家:“这……”
陆玉卿将锦盒又往前送了送,“您可先交给将军,若用不上,再送回陆宅都可,现下还请务必收下。”
曹管家想了想,接过锦盒,“那在下就代将军先谢过陆大人了。”
他抬眼又看了看陆玉卿,只见这位陆大人将东西递过后,已后退一步,做出要走的姿态。
“陆大人,可要进府坐坐?”
“不了。”陆玉卿笑着摇了摇头,“将军事忙,不敢叨扰。这些药材需得请大夫先行过目,能入药的再入,入不了的放着便是。”
说罢,他朝曹管家拱了拱手,策马离去。
曹管家捧着东西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手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外面包着的绸布用的是流云锦,一匹要近百两银子。
他在将军府当差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来巴结的人,从前是巴结赵路,如今是巴结赵臻,今日这位又是一个。
曹管家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府,到了观澜院,他让流芳进去传话,自己在院中等候。
片刻后,赵臻走出来,面色很不好。
曹管家轻声道:“将军。”
赵臻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锦盒,“什么东西?”
“翰林院一位名叫陆玉卿的大人送来的。”管家将锦盒递上,“他说午时与将军同行,听闻少夫人不适,特送了些补品来。”
赵臻打开锦盒,里头都是上好的货色,他问:“人呢?”
“送了东西便走了。”
赵臻将盖子合上,“把这些都交给刘大夫。”
曹管家应了一声,捧着锦盒去了。
赵臻重新回到屋里,床上的人平躺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人都睡着了,眉头却还蹙着。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替她抚平那道纹,抚了又皱,皱了再抚,他犟起来,怎么也不肯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