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榕一直待在房里,想着赵臻一时半刻回不来,也就没让知秋离开。
可没想到,一声粗暴的巨响,门板被狠狠撞在墙上,赵臻突然出现,看清里头的人,直接下了命令:“出去。”
他那气势与神色令知秋很不安,犹豫着去看陈榕。
陈榕朝她微微摇头:“你先回房吧,一切当心。”
知秋只能往出走,临走不忘小声说道:“小姐也是。”
听到这句,那气势汹汹的人嘲弄地嗤了声。
知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等她离开,赵臻站到陈榕面前,也不说话,光盯着她看。
对于别人的眼神这种东西,陈榕早已经习惯,从不畏惧。可他离得太近,近到她都能看清他眼睫开合的动作,这距离她不喜欢。
陈榕若无其事地往后退。
赵臻紧跟着上前一步,“你今日为何要那样做?”
陈榕:“……”
“我问你,今日为何要扑过来?”
陈榕心中暗叹,她道:“我只是一时情急。”
“哈。”赵臻冷笑,“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要不是你,我早都察觉到,自会躲开,怎会像今日那般坐着等死?你知不知道,若非侍卫及时赶到,今日你我都要死在那里——”
“抱歉。”
赵臻顿时住了口。
“今日是我太鲁莽,我向你道歉。当时来不及思量,换作任意一人在我面前,我都会那般,只是忘了你身怀武艺,考虑不周,连累了你,对不住。”陈榕又诚心赔不是,她觉得自己今日确实有些不顾后果。
赵臻拧眉,她的道歉,她的平静,衬得自己此刻的激动像个笑话。她永远是这样,仿佛无懈可击,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再也无法忍耐,赵臻双手扶住陈榕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唇连同整个人都是凉的,冷而柔软,赵臻用自己的唇去厮磨,想把热度传给她。
陈榕惊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待反应过来,她开始挣扎。
察觉到她的抗拒,赵臻直接腾出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人,两具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容她再动弹。
她瘦极了,一只手臂便能环住,赵臻不再隐忍,他肆意索取,却始终寻不到自己想要的。
陈榕的身体被箍住,抱着她的那条手臂硬如铁石,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在这一刻,她悲哀地体会到了男女之间天生的力量差距。
赵臻的气息愈发重,陈榕能听到他的喘气声,挣扎到胳膊与肩膀酸痛不已,脖颈都僵了,仍逃不开他的怀抱,更遑论他的唇。
陈榕苦笑,死死咬紧牙关,守着不让他再进一步。
终于,唇上的压力消散了。
陈榕气息不畅,伸手推开人,她努力呼吸着,对视之间,对面人的面目却一点点变得狠厉和扭曲。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是你的丈夫,亲一下又有何不可?”
陈榕:“……”
沉默,无休止的沉默。
赵臻下颌微微抽搐,他被陈榕的态度刺激到,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只余门帘在寒风中摇曳。
此后几日,一切又回到了最初,陈榕与赵臻不再一起吃饭,偶尔碰面,也是他与昌平公主同行,远远瞧见了,他总会在看到她之后倔强地别开脸。
陈榕自问对赵臻的态度并无多大变化,那日他太过冲动,她便有意避着他,好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却不想,有人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终要湮灭一切。
***
昌平公主想去栖霞寺,要赵臻带她出门,赵臻答应了,又不知出于什么意图,非要叫上其他人。
赵筠昨日便有些风寒,在房内窝着,于是,最后又是陈榕和孟梓承陪同。
赵臻没有骑马,他安排四人同乘一辆稍大的马车。
昌平公主一路上都在与赵臻说话,从栖霞寺的由来说到儿时两人的趣事,她对小时候的事如数家珍,赵臻虽语气淡淡,却也一直在应和。
车内的帘子拉着,也瞧不见外头景色,陈榕只好安静坐着,她与孟梓承又扮起了哑巴,四人在一处,主角永远只有其二。
赵臻不咸不淡地接着昌平公主的话,余光却留意着身边人的举动。
他们已经好几日不曾说过话了,她今日虽然与他同坐一处,但全程目不斜视,维持着一个姿势,连动都没有动过。
两人靠得很近,却毫无交集,偶尔车马颠簸,她的膝盖会碰上他的腿,轻轻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赵臻的脸色随之疏淡了。
总算赶在午时到了栖霞寺,入了冬,寺中其他树叶大多落尽,唯余满寺红枫,火红的枝叶层层叠叠,与深色树干交相辉映,染成一幅浓淡相间的画卷,美不胜收。
昌平公主扔下其他人,兴冲冲地拉着赵臻进了寺。
主寺门前有一方棋桌,恰好在枫树下,此刻落了满桌的红叶。陈榕带着知秋过去坐下,她捡了片落叶瞧了瞧,火红中透着金黄,似落日晚霞。
她很喜欢这种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仿佛终于可以暂时忘掉一切,只为自然沉沦。
默默赏着美景,陈榕注意到不知何时也来到棋桌前的孟梓承,便问:“孟公子不去拜一拜吗?”
孟梓承有些意外,像是被人打断了思绪,他缓缓摇头:“在下向来不信这些,在此处候着就是。”
陈榕没多言,她是有意进去逛逛的,便与孟梓承辞别,带着知秋踏进了主殿。
寺中称不上新奇,各色殿宇错落在美景之间,陈榕闲闲地转了一圈,遇到感兴趣的停下来看看,边赏边记,不多时便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到了求平安的地方,作为江宁最有名的寺宇,栖霞寺听说求平安极为灵验。
陈榕带着知秋进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她跪得笔直,仰头望向头顶巨大而慈悲的佛像。
这一刻,连她也不由得虔诚起来。
求了三道平安符,给知秋腰间系了一个,陈榕原路返回。
出了寺门,昌平公主与赵臻竟还未回来,只有孟梓承还坐在枫树下。
“夫人做了什么?可有收获?”孟梓承问她。
“进去随意逛了逛,求了几道平安符。”陈榕将袖中的东西取出来给他看,小小的红色护身符,用彩线系着,上面绣着“平安”二字。
孟梓承目光漾了漾,定在那平安符上,移不开眼。
“在下也想送公主一个,不知可否求夫人转赠?”他忽地出声,含蓄而赧然,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当然,这是不情之请,夫人若不愿也无妨,恕在下冒昧了。”
嘴里说着无妨,眼睛却殷殷望着她的掌心,那是一种极为期盼又可怜的神情,陈榕失笑,“可以。”
孟梓承闻言倏地抬头,正正好对上一张微笑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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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榕谅解他的亟切相求,将其中一只平安符递过去,“这只便送与孟公子吧。”
孟梓承连忙接过,仔细收好,“多谢夫人。”
“不必。”陈榕笑了下,随即瞧见向这边走来的一双人影。
见昌平公主与赵臻出来,陈榕和孟梓承不再搭话,互相离得远了些。
众人都逛完了,也该返程了。
回去的马车上,赵臻板着脸,早上昌平公主同他说话,他还会应上一两句,此刻任凭昌平公主怎么找话题,他嘴巴都像粘了浆糊。久了,昌平公主也觉无趣,沉默下来。
与来时还算和缓的氛围不同,气压变得低沉。
回到客栈,赵臻第一个下了马车,他大步跳下去,扬长而去,没留下只言片语。
***
长安城东二十里,有座缘觉寺,以卜算姻缘名动京城,每日山门前求签问卜的公子小姐们络绎不绝。
杜昀要去为婚事算吉日,拉着陆玉卿作陪。
“快些!快些!”杜昀催促不停。
陆玉卿温声道:“吉日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怎能不急?我急得很呐!据说请这缘觉寺的师父择的吉日,能保成亲之后夫妻和顺,百年好合。”
陆玉卿无奈:“你方才已经说过三遍了。”
杜昀嘿嘿一笑:“我心急如焚,体谅,体谅。”
踏进缘觉寺,人果然很多,杜昀带着陆玉卿挤进卜算的队伍里,等了半天才轮到他们。
禅房中坐着位老僧,面容清癯,一袭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大师,劳烦您给看看,哪个日子最佳?要宜嫁娶、宜纳采的黄道吉日,最好啊,是那种百无禁忌、百邪不侵的上上吉日,要是还能带点吉兆或彩头,那就再圆满不过了。”
杜昀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双手递上庚帖,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那老僧接过庚帖,闭目掐指推算,枯瘦的手指在念珠上拨动。须臾,他睁开眼,提笔在红笺上写下一行字,又念了几句吉言。
杜昀听得眉开眼笑,小心将红笺收回来,正要起身告辞,转眼又来了精神。
“大师,我这兄弟还没成家呢,身旁人给介绍了数回,他就是不上心,不如您也替他看看姻缘?”
陆玉卿婉拒道:“嘉和,不必了。”
“怎么就不必了?”杜昀取过签筒,“来,抽一支。”
陆玉卿手指微微一滞,片刻后,取了支长签出来,递给那老僧相看。
“这位施主,老衲斗胆劝一句。”老僧语声沉厚,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切莫执迷不悟。”
禅房里静了一瞬,陆玉卿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杜昀却是一拍大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转身对着陆玉卿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大师都说了,让你不要执迷不悟!”
“成日里就知道忙公务!忙归忙,但你也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给耽误了啊,你这条件要什么姑娘没有呀!”
陆玉卿转身朝外:“走吧。”
杜昀跟着他,越说越起劲:“真的,听兄弟一句劝,人生大事呀,你那个六根不要太清净了!”
“六根清净?”陆玉卿脚步一停,语气像是在回味这四个字。
寺里的古钟悠悠响起,一声一声,沉入凛冽北风里。
一句话在唇齿间碾磨了好几遍,他道:“我六根并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