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晚上,赵臻彻底退了烧,不再反复。
翌日清晨,赵臻醒来不见陈榕,他浑身发软,起身都觉得吃力。
桌前压着一张纸条,嘱他醒来记得用饭吃药,粥与药都在外头炉子上温着。她那一手字写得极好,却只字未提自己去了何处。
推开房门,光线直入眼底,外头晴光潋滟,闷了几日没有出来,着实将他憋坏了。
院里孟梓承还在忙,赵臻问他可有见到陈榕。
“将军夫人应当是去村里给大夫们帮忙了。”孟梓承将炉上的粥和药取下来,放在盘中递过去,“这是她托在下给将军的,将军记得用。”
赵臻低头一看,果然还冒着热气,他坐在院里大口喝了粥,又将药一饮而尽,转身出去了。
起初双腿还有些不听使唤,走得多了便缓了过来,他一向身强体健,断不会让自己成了连路都走不动的废物。
快到村口时,离得老远便瞧见了人,她正替村民煎药,身边围着几个小孩子。
陈榕盯着手里的药方,“刘大夫,烦请您看看这方子,给小孩的药里黄连是否剂量重了些?小儿脾胃娇弱,怕受不住。”
刘大夫正替人把脉,忙得满头是汗,却还是接过药方,辨了辨,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对,这得改,太忙了,没顾上细看。”
“没想到夫人还懂药理。”刘大夫眼中露出赞赏之意,颇有些意外。
“只是略知一二,先前看书时见到过。”陈榕不想打扰刘大夫,“那我便按改过的方子去煎了,刘大夫先忙。”
“好,好!”
陈榕回到原处,将药汁来回倒着,晾得不再烫口,才喂给身边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母亲也染了病,不住地向陈榕道谢,说的是方言。
赵臻本就走得有些乏,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寻了棵树靠着,就这样瞧着远处的陈榕。
他看见她微微蹙眉,便知她听不明白此地方言,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盯着对方,尽力辨认着,不时认可地点点头。
等她喂完那孩子,赵臻走过去。
陈榕这才发觉他来了,主动问道:“身子可还有不舒服?”
赵臻:“没有,就是腿还有些发软。”
陈榕给他搬了张凳子,她继续煎她的药,赵臻在旁边看着她。
“好不容易把我照顾好了,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不嫌累吗?”
陈榕头也没抬,“还好,不算累。”
赵臻嗤笑一声,“夫人可真是个大善人。”
病一好,他又开始变得不着调,陈榕也不在意,左耳进右耳出。
赵臻望向四周,满目皆是染病的村民,可其间也有大夫和侍卫的身影,他们正尽力挽救这个村庄的命运,当然,也包括身边这个人。
***
另一边,昌平公主也逐渐转醒,醒来时发现床边守着的人影。
“臻——”
待看清了,才认出是孟梓承。
“……砚之。”
孟梓承“刷”地直起身子,“公主醒了?”
“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她问,嗓子被连日的高烧烧得嘶哑。
孟梓承没有立刻回答。
昌平公主了然,又问:“臻哥哥怎么样了?”
“将军今晨已大好了,已经可以走动。”
“看来比我要强些。”昌平公主喘了口气,“他生病时,是那个陈榕在照顾吗?”
孟梓承点了头。
昌平公主笑了一声,因着嗓音,听不出什么意味,她躺平了,望着床顶,“砚之,你知道我为何整日跟在臻哥哥身后吗?”
“砚之不知。”
昌平公主便缓缓说起往事。
“我很小在宫里就认识他了,小时候,赵将军与父皇交情好,常进宫来见父皇,臻哥哥时常跟着一起来,每次他来,父皇就会让他陪我玩。”
“所以我那时日日盼着的就是赵将军进宫,若是哪次他没带臻哥哥,我能失落好久。”
“臻哥哥会带着我在宫里四处逛,他总能找出连我都不知道的有趣的地方,他还教我骑马,教我射箭。”
“父皇做了皇帝后,我的弟弟妹妹越来越多,小时候我性子内向胆怯,那些人都不喜欢我,经常欺负我。”
“臻哥哥发现了,就替我出气,帮我教训那些人,他从小就不怕他们,每一次都会护着我。”
“他和我说,‘别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别怕,你可是圣上的第一个女儿,是大兴的昌平公主,身份尊贵,旁人都比不上。’”
“是他改变了我,教会了我反抗。”
“再大了些,他慢慢不再进宫,跟着赵将军去边关打仗,我们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
“庆幸的是,每一次他都能赢,每一次都能。”
“后来赵将军过世,他回了长安,父皇封他做了定远将军。”
“十五岁那年,我鼓起勇气问他,要不要娶我。”
“他当下就拒绝了,说我就和他的亲妹妹一样。”
说到这里,昌平公主的声音变得艰难,回忆涌上来,到如今仍觉得悲伤。
“我问他,不娶我,那他要娶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他回我,他说自己并不想成亲。”
“所以我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成亲的,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可后来他竟然随便找了一个人就成亲了,为什么?凭什么?!”
积攒多年的伤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昌平公主连着问了好几遍“凭什么”,那一年被拒绝,到如今见他娶妻,她至始至终都无法理解和接受。
故事讲完了,躺着的人喘着粗气,满是怨恨,而床边跪着的人也沉默了。
孟梓承反应过来,他也是在她十五岁那年遇见她的,随后便被带入了公主府。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是因为她喜欢的人不肯娶她。孟梓承勾起嘴角,笑自己。
真快啊,进公主府已经快三年了,麻痹之后,连日子都过得快了。
***
最近一月有余,陆玉卿一直跟着三司查案,这日沈朴山趁他得空,询问案子的进展。
陆玉卿道:“还没有确凿的东西,妖书骂太傅,又托名东宫和襄王。太子在事出之时便已言明会主动配合,而襄王远在封地,也已上书给圣上,表明此事与他绝无干系。现下看起来,就只剩下太傅了。”
沈朴山:“这也是此案一直拖着的原因。”
得罪太傅,就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堂。
陆玉卿点头:“太傅出身大理寺,三司不敢往深处查那些罪状,只敢到处抓捕纸坊和刻坊的人,审来审去一直在原地打转,如今已有了些草草结案的意思。”
沈朴山:“这要如何结案?”
陆玉卿低声道:“大抵是找个跟太傅有仇又在京城叫得上名号的人……”
“顶罪”二字他未明说,沈朴山却听懂了,他问:“这案子你怎么看?”
陆玉卿沉吟片刻:“晚生仔细看过那逐寇书的内容,上面列了太傅十大罪状,晚生私下比对过,有七八条与事实相合。”
“若真是太傅自导自演,他理应编些一查便知的假罪名,好替自己洗清冤屈,没有谁会伪造一份可能会要自己命的揭帖。”
“东宫那边,没人敢真查,但太子主动配合要求严查,不像心虚的样子。”
“至于襄王……”陆玉卿略作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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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朴山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陆玉卿:“此案假如真与三人都无关,那便是另有第四人在做局。可若是如此,此人完全可以只拉上太傅和太子,这足以掀起轩然大波,何必要多此一举,将远在封地的襄王也牵扯进来?”
沈朴山接着他的话道:“除非,襄王自己便是做局之人,他以身入局,再装作被陷害。”
此言一出,两人都噤了声,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沈朴山有节律地敲着桌案,“猜想不能当证据,襄王是先帝幼子,圣上的亲弟弟。”
“晚生明白,所以不敢妄下结论,如今还在查。”陆玉卿冷静道,“待后面真有了线索,再来与先生禀报。”
沈朴山嗯了声:“务必当心。”
下值后,陆玉卿独自去了东市街,这里一向热闹得不分时候,他望着人流,走得漫无目的。
这条街他曾经来过许多次,可那时候从不是孤身一人,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事过境迁,谁还会记得曾经那一段萍水相逢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路过一家馄饨摊,没想到还开着,摊主也没换。
“老板,来碗馄饨。”
“好嘞,客官请坐。”摊主忙里抽闲抬头应了一声,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么俊的一位公子,还穿着一身官服,气宇轩昂的,不知怎的竟到他这小摊上来了。
陆玉卿寻了张空桌坐下,对面是长安有名的燕春楼,楼宇高耸,挂着颜色鲜艳的绸布。
还未入夜,楼下的老鸨在门口站着嗑瓜子,偶尔张罗着迎一两位客人。楼上窗户大开,每一扇窗边几乎都趴着貌美的姑娘,往下瞧着形形色色的路人。
陆玉卿瞥了一眼,有姑娘就这样望见了他,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帕子。
陆玉卿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馄饨煮好了,摊主端了过来。
陆玉卿:“多谢。”
“大人客气。”摊主方才瞧见他在往对面看,随口问了句:“大人是要去燕春楼吗?”
“不是。”陆玉卿否认。
这般反应摊主见得多了,不以为意:“大人不必不好意思,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美酒佳人,人之常情嘛。况且以大人这容貌,进去指不定有多少姑娘上赶着伺候您呢。”
陆玉卿仍笑着,这摊主还是如此没有眼力见儿,他道:“真不是。”
见他不肯承认,摊主也不再多嘴,自去忙了。
陆玉卿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还是旧时的味道,一点没变,他用心地品尝着,很快见了碗底。
“璞瑜兄?”
听得有人叫自己,陆玉卿放下勺子。
“真是你!”周远看了看馄饨摊,不敢相信平日里矜贵高雅的状元郎竟会在此处吃馄饨。
陆玉卿朝周远笑了笑,“恰好路过便坐下吃了一碗,周兄回府吗?”
“对,没想到璞瑜兄竟这般随和,真令周某刮目相看。”
陆玉卿洒脱道:“只是正巧饿了。”
“璞瑜兄吃完了吗?可要回去?咱们正好同路。”
“好。”陆玉卿结了账,与周远一起攀谈着离开。
燕春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开了半天了,远处那道身影已经没入人流,成了一个模糊的点,可有人仍不舍得关窗,遥遥望着。
“姑娘在看什么?这般认真。”
“在看恩人。”趴在窗边的女子答道。
问话的丫鬟疑惑:“姑娘都还没开始接客,哪里来的恩人?”
那女子本是望眼欲穿的模样,听到这句猛然回头,眼里含着怒气,吓得丫鬟赶紧闭了嘴。
女子气哼哼道:“那位才是真正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