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快到汝南已是初冬光景,天气愈发的冷。
赶路经过一处村庄,众人打算在附近歇脚,又往前走了些许,才见着一家稍大的客栈,赵臻吩咐停下。
东西被侍卫搬进房内,陈榕略略收拾了一番,与知秋坐在桌前喝茶,不多时,一个脆亮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嫂嫂!”赵筠直冲冲进来,瞧见她们,也坐过去。
知秋见状欲起身,陈榕抬手按了按她的小臂。
“不必了,你坐着,我明白的。”赵筠朝知秋使了个眼色,很是可爱,逗得陈榕与知秋都笑了。
“总算不用坐马车了,嫂嫂你不知道我如今有多怕坐车,等回了京城,我再也不坐了。”
陈榕另取了杯子,为她倒茶。
赵筠端过来,边喝边道:“坐得我都想去骑马了,可我骑得不好,大哥也不许。”
“刚刚昌平公主又去缠大哥,两人骑着马出去了,大哥真是的,不带我们,只知道带着她玩,好气人!”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恼了,赵筠猛地将茶灌完。
“慢些,小心呛着。”陈榕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赵筠擦了擦嘴角的水珠,“嫂嫂会骑马吗?”
陈榕摇了摇头。
“那正好。”赵筠古灵精怪地挤了挤眼,“我寻个机会让大哥教你。”
“不用,我怕摔了。”
“大哥不会叫嫂嫂摔的,他的骑术好着呢。”
陈榕坚持道:“真不用了。”
“好吧。”赵筠又乐呵呵地扯起别的来。
***
晚上,赵臻回来与陈榕同寝,刚躺下,他问:“阿筠说你想骑马?”
陈榕:“……”
她道:“不想。”
“你还是乖乖坐马车吧,你那身子骨,摔一下可不得了。”
陈榕:“……”
她闭上眼,不再开口。
谁知到了半夜,陈榕觉着身边的温度越来越高,她心下诧异,坐了起来。
只犹豫了一瞬,她便将手搭在睡着之人的额头上,触手一片滚烫。陈榕微顿,他临睡前还有脸笑她的身子差。
“做什么?”
手还没来得及撤回便被人握住了,他行军打仗谨慎惯了,连睡觉也十分警觉,猛地睁开眼,本能一般。
陈榕:“你发烧了,我去叫大夫。”
赵臻不在意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榕管都不管他,自己下了榻。
赵臻笑:“使唤下人去就行了,你呆着。”
陈榕穿好衣裳,开门让侍卫去请大夫,瞧见外头有人走动,问了才知昌平公主也是半夜起热,孟梓承已差人请过大夫。
陈榕心下不安,将此事简单告知赵臻,赵臻终于收起了嬉笑之色,脸色凝重起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等着随行大夫前来。
“这恐怕……是疫病。”
刘大夫一句话坐实了猜想。
“在下方才为公主诊过脉,与将军的症状相似,二位今日可曾去过什么地方?”
“去附近的村子里转了转。”
“只有将军与公主二人吗?”刘大夫又问。
“是。”
刘大夫捋着胡子,有了结论:“应是染了那村里的疫病,不过将军放心,这疫病之前在长安边县也曾有过,不算重疾,症状与严重的风寒相仿。在下手中有旧日的方子,为将军开几副药,服下之后好生歇息,熬过高热便无妨了。”
赵臻问:“可会传染?”
刘大夫点头:“会,但因人而异。染上之后有药就不怕,撑过高热之后几日身子会发软,随后慢慢便能恢复。只是村庄里缺药,老人孩子体弱,怕是会难熬些。”
刘大夫去写方子,赵臻当即起身,命众人原地待命,吩咐亲信安排人手,分出一队侍卫按方去汝南城里买药,快去快回。随后他将自己和昌平公主隔了出来,非必要之人不得靠近。
最后,赵臻望向站在一旁的陈榕,“那便有劳夫人照顾我了。”
他又开始戏谑地笑,明明眼眶都已经烧得发红,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陈榕没出声,算是默许。
“烦请刘大夫教内人做好防护。”
“将军客气。”
陈榕写了一封信,托侍卫交给赵筠与知秋,嘱托赵筠替自己多照看知秋,她这几日没法与她们接触了。她还在信中写了许多需要注意的细节,让她们小心些,有任何不对的症状马上去找大夫。
安排好之后,陈榕便开始照顾赵臻,刘大夫开的药煎好了,她趁他意识尚还清醒,将人扶起喂药。
赵臻在浑身如着火般的高热里,望着对面人那狭长的眼尾,她用帕子遮住了口鼻,如今满脸只余这一双凌厉的眼。
“你……”
“嗯?”陈榕立刻停了送药的手,以为他有话要说。
“你这般,更显得凶了。”
“……”还当他是难受,谁知蹦出这么一句,人都烧成这样了,竟还有心思调侃人,陈榕不搭腔,继续舀了药汁往他嘴里送。
服了药,陈榕又扶着赵臻躺下,盖好被子,“你睡吧,大夫说要好好休息。”
赵臻不再硬撑,他也确实困了。
陈榕守在他身边,拿冷帕子敷在他额上,不时更换。
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夜谧得像深潭水,陈榕伸手探了好几次,敷额头太慢,赵臻的温度始终不见降。
陈榕叫人送了热水进来,她干脆脱了他的上衣替他擦身,没有一丝犹豫与不自在,从脖颈擦到胳膊,再到胸膛,移动得细致周全,不见半点不耐烦。
到了腰侧,陈榕发现他右腰间有一道很长的疤,大约四五寸,横亘在身上,像条蜈蚣,她停了手。
“这是十七岁时在山海关打仗留下的。”
突然响起的男声将陈榕吓了一跳,抬眼去瞧,赵臻不知何时醒了,她还以为他睡着了。
陈榕将帕子搁进水中,替他合上衣襟扣好扣子,期间赵臻一直在瞧她。
“那时敌人的刀直接砍在了腰上,若没有盔甲,兴许如今早已没有赵臻这个人了。”
“父亲替我取字景平,就是希望我能为国效力,保卫大兴四海承平。”
他此刻缓缓道来,嘴角挂着笑,却不再是戏谑调笑,而是极认真的神情。
“可刀剑无眼,他个老头自己早早走了,扔给我一堆烂摊子。哪日要是在战场上不幸殒命,我到了地下也要笑话他,取的什么狗屁字。”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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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能在多次战中安然无恙,往后必定也能。”
陈榕冷不丁来了一句,赵臻愣住,仰脸看着她轻笑,笑了半晌,“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
他不着痕迹地轻叹,“可有人说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往后怕是没那么幸运了。”
陈榕掂量了片刻,接道:“在绝对强大的能力面前,运气并不重要。我听阿筠说你打仗很厉害,战无不胜,希望她不是在夸大。”
赵臻继续笑,笑得发颤,他盯着陈榕不放。
陈榕只好道:“别看了,快睡吧。”
赵臻扬了扬眉,异常顺从地闭上了眼。
就这样看顾了一夜,陈榕时不时摸一下赵臻的额头,等他温度降了些,她才在旁边眯了一会儿。
隔日,本以为赵臻能就此退烧,谁知温度又上去了,陈榕去找刘大夫。
刘大夫道:“这是正常的,这烧一般得反复个几日,有人身子强,两日都算好的了,夫人不必太过紧张。”
“多谢。”陈榕见刘大夫神色有些顾虑,问他:“刘大夫可有急事?”
“在下想去那村子里瞧瞧。”
陈榕明白了,“您去吧,将军这里我来照看便是。”
刘大夫不胜感激:“好,好。”
赵臻的精神还是不怎么好,陈榕不间断地替他擦身,时刻关注着。
因生病只能吃些清淡的,到了饭点,陈榕扶起赵臻给他喂粥。饭后过了些时辰,又替他喂药,丝毫看不出疲惫。
又一次躺回床上,被子暖乎乎地盖在身上,赵臻偏头去看门口的人,她不知何时将药炉搬进了房间,正蹲在地上扇风。
“为何自己煎药?”
“大家都在忙着照顾村里的人,人手有限,我恰巧会。”陈榕闻声回头答他,见他无事,又转回去忙活。
赵臻心里知道,她是为了方便看着他才在房间里熬药。她话极少,照顾人时从不废话,可动作却轻之又轻,让他意识到原来她还有这一面。
这便是所谓的温柔么?那清瘦的背影,赵臻注视了好一阵子。
***
赵臻的体温降了下来,不再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白日里无妨,如今入了夜,想着他要休息,陈榕将药炉又搬了出来。
出来后发现院里还有人,陈榕认了出来,是孟梓承,他也在为昌平公主煎药。
陈榕见他神色疲惫,一看便是没怎么合眼,如今这院子里只有赵臻和昌平公主,以及照顾他们的人。
孟梓承打了声招呼,陈榕回礼,二人不算相熟,招呼过后便没了话,伴着药香各自忙碌。
昌平公主的药好了,孟梓承端起药碗,白色帕子挂在脖子上,走到台阶处还差点绊倒。
“孟公子。”陈榕叫住他。
孟梓承转身,表情诧异。
陈榕指了指自己的脸向他示意:“戴好帕子。”
她又指了指眼下,“大夫说体弱不宿之人更容易染病,你当心些,不然病倒了也没法照顾别人了。”
陈榕想,刘大夫有心为村里人看诊,如若孟梓承也染上,没人照顾昌平公主,只怕刘大夫还得两头跑。
“……多谢。”孟梓承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拉上帕子,匆匆谢过她,脚步飞快地离去,看起来很是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