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早春时节,冷峭还未消尽,贴面而来的风虽不猛烈,却也谈不上温柔。
赵臻带着一身凉意回到观澜院时,天色已然黑透,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唯有主屋的窗上还映着烛光。本要去书房的脚步一顿,他临时改了主意。
陈榕还没睡,正与知秋一起在桌前看书,听见推门声,两人齐齐抬头。
知秋见是他,登时站了起来,躬身退到陈榕身后。
赵臻环顾了一圈空落落的屋子,最后将目光落在桌前那人身上,她披着件青灰色云纹的氅衣,不言不语的,连书都没放下,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其他丫鬟呢?”他问。
陈榕道:“我让她们去睡了。”
“你倒是好伺候。”赵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上前坐下,“听母亲说,你今日请安又迟到了?”
离得近了,陈榕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寒气,是外面冷空气的味道。
她看着对面的人,剑眉星目,眉骨间自带英气,一袭玄衣衬得他气宇轩昂,他的姿势闲适放松,但周身气质却冷肃凌厉,应当是上过战场的缘故。
陈榕又想起了他的母亲,有一双和他很像的眼睛,盯着她时比他要严肃得多,每次去请安,总要姗姗来迟,等上许久才会出现。
“我以后会注意的。”
陈榕话毕,对面似乎笑了一声。
赵臻翘起一条腿,从她手中抽出那本书,随意瞥了一眼,是讲花卉种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想做花匠。
“弟妹说想与你聚聚,但你总没时间。”他随手翻了翻,抬眸去看她的神情。
“最近确实有些忙。”
“你忙什么?”赵臻直接顺着她的话究根问底。
陈榕:“……”
思忖片刻,她试图寻个不那么离谱的答案,“忙着看书。”
但显然失败了。
赵臻眉梢微挑,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书,似笑非笑地将它扔回了桌上。
“不想聚就不聚了呗。”
他伸了个懒腰,抬步往外走,临走时还扫了一眼陈榕身后的知秋。
“按时给母亲请安。”
“还有,没事多和你的丫鬟出去走走,别整日窝在屋里。”
关门声飘远,屋内重归安静。
陈榕拾起桌上的书,转头去看知秋:“坐吧。”
知秋慢吞吞地挪上前来:“小姐,他瞧着很难相处。”
陈榕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小姐都成亲了,日后可怎么办?”知秋怅然道。
陈榕又想笑了,“这都十多日了,你还没醒过神?”
“小姐婚成得突然,奴婢就是一时还没适应,小姐竟已有了夫君,还是个……那样的人。”
“其实和在陈府也没什么不同。”陈榕问她:“今日夫人留你问什么了?”
知秋想起赵夫人审问自己时的场景,“她不许奴婢再叫您小姐。”
陈榕明白了,转而又道:“没事,你可以偷偷叫。”
***
卯时,天还未大亮,晨光熹微。
皇城内肃穆庄严,翰林院已陆陆续续来了人。
陆玉卿在上职路上遇见了许多同僚,众人见了他,纷纷寒暄起来。
“璞瑜兄。”
“陆兄。”
“玉卿兄。”
也有人开玩笑打趣:“这不是咱的状元郎吗?”
陆玉卿弯唇而笑,虽非刻意,却自有几分风流撩人,他对那声“状元郎”并不推拒,从容地一一回礼。
“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大好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可是头回到长安不习惯?”
陆玉卿顿了稍许,笑着答道:“无事了,如今已无大碍。”
“咱的江南才子被长安的寒风打败了。”方才打趣的人又开了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有人眼红,遭人念叨了吧。”
“无碍就好,这才刚上任,而今你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呀。”
“对呀,璞瑜兄,最近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人踏坏了吧。”
众人又跟着大笑。
陆玉卿没接话,只含笑与他们一同前行,端的是副极好脾气。
进了翰林院,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就有人找了过来。
“玉卿。”
肩膀被人一拍,陆玉卿抬头,喊了人:“嘉和。”
杜昀上下打量着端正而坐的陆玉卿,身着靛蓝色官服,头戴冠宇,插着根白玉簪。面如冠玉,眉目如画,身姿清俊挺拔,活脱脱一位玉树临风的淑人君子,叫人自惭形秽。
“身子好了吗?”杜昀关心道。
“已无大碍了。”
“怎的病了这么久?”杜昀去看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许是游街那日吹了风吧。”
“那你身子也太弱了。”杜昀笑他,“那可是金榜题名时,也能冻着,乐极生悲了吧。”
陆玉卿笑了笑,没说话。
“好了就行,往后仔细些。”
陆玉卿点点头,问:“你找我有何事?”
“哦,对了,正事!”杜昀一拍脑门,挨着他坐下,满面春风地扬眉道:“我要去提亲了!”
听到这话,陆玉卿呆了呆,半晌闷出了一句:“是吗?”
杜昀看他表情不对,“怎么,不相信?”
“没有。”陆玉卿敛了神色,“恭喜。”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真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现下才是提亲,都不知道她爹肯不肯。”
说到这儿,杜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心情。
“你不知道,她爹是个武将,我都怕到时候她爹不满意,直接拿长枪把我叉出府去。我这身板,虽说比你强些,但从未学过武,真是招架不住。”
陆玉卿瞧着他:“所以要放弃吗?”
杜昀“嘿”了一声:“怎么会!他叉他的,我求我的,说什么我都得去!”
“会同意的。我相信你,嘉和。”
与杜昀相识以来,陆玉卿了解他的为人,如今他也刚入翰林,前路坦途,陆玉卿对他抱有很大信心。
“借你吉言。”杜昀冲他一笑,声音轻快,满腔的喜悦与期待。
说完自己的事,杜昀又开始打探陆玉卿:“那你呢?”
“什么?”
“你可有中意的女子?前些时日放榜,可是有许多人相中了你做女婿,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如今,不想这些。”
“还不想?那可真是正人君子,简直糟蹋了你这张脸。”杜昀又看了他一眼,啧啧有声,“老天真是不公啊。”
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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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淡笑。
杜昀没眼看,“快别笑了,要把长安姑娘家的魂儿都勾走了,你又没想法,这不是害人呢吗?”
“你又不是姑娘家。”
杜昀夸张地张大嘴:“你该庆幸,得亏我不是个姑娘,不然我今晚就跟着你回家。”
陆玉卿低头,笑得更开了。
“好了,不逗你了,我先走了。”杜昀起身,“要是提亲成功,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好。”陆玉卿应下,目送他走远。
下午,沈朴山使人来唤,陆玉卿去了玉堂,他如今在翰林院当值,而沈朴山是翰林学士承旨,正是他的上司。
陆玉卿作揖:“沈大人。”
“来了。”沈朴山自史册中抬首,“不必称大人。”
“先生。”陆玉卿换了个称呼。
沈朴山道:“你过来。”
陆玉卿恭敬上前。
“圣上今晨提及一事,有意重修《先帝实录》,照着旧例,这活儿得由翰林院领衔纂修,今年入院的人都在列。”
“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我琢磨了,刑律与礼制两卷最适合你。刑律卷磨的是胆魄与机变,礼制卷耗的是耐心与眼力,这些你都有。”
“不过,真要比起来,礼制虽枯燥,却也不容易出错。”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偏袒了,他本可随意指一个给陆玉卿,却偏要来问他的意见,甚至将其中厉害点明,这已是十分看重。
陆玉卿弯腰拜道:“晚生多谢先生体恤。”
换作旁人,受此厚待只会心领神会,他倒直接在明面上道了谢,沈朴山捋须而笑:“你如今刚入翰林,需注意的地方很多,我不强迫你激进,稳扎稳打是最好的。”
“晚生明白,多谢先生提点,但先生既问了,晚生便斗胆言明自己的看法。”
“晚生更愿意修刑律卷。”
“想好了?”
“是。”
沈朴山看着他,眼里有赞赏在:“行,你有胆魄,我也不拦你。”
陆玉卿再次道谢。
“刑律少不得要翻卷宗,你后面有的忙,去吧。”
“晚生告退。”
傍晚下职,陆玉卿回到陆宅。
这宅子是他中状元后皇帝所赐,面积不算大,但布置精巧,于他而言已经完全足够。他也是刚搬进来不久,除却赏赐之物,其余还未来得及采买,一切都有些百废待兴的意思。
快到书房时,安福迎了上来,“公子,苏州来信了。”
陆玉卿接过信,带着安福进了书房,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上说,听闻他高中的消息,家里都很高兴,正好过一段时日大哥要来京城谈生意,便准备带着小妹来长安看他,小住一阵子。
眼下离他高中才过了多久,消息一来一回,这信竟已到了他手里,可想而知,家里定是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陆玉卿心道,这宅子里的东西果然还是得好好准备才行。
“安福,你明日与管家一道,去外面挑几个下人,再去采买些必要的物件,大哥与婉晴过段日子就要来了。”
“是,小的明白。”
将事情交代完,安福退了出去,陆玉卿独自坐在案前,眼神落在信纸上,却并非在看那字。
时隔近两年之久,他再一次来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