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又在静逸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赵夫人才肯见她。
请安过后,两人相对无言。赵夫人隔半天才问一个问题,问的都是她在陈府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陈榕挨个答了,赵夫人没什么表态,似乎也不愿陈榕在自己跟前待太久,很快就打发她走了。
陈榕出来没走多远,遇上了赵逸,他与第一次见时一样,坐在轮椅上,身边无人跟随。
他身无官职,听说只沉迷于琴棋书画,平日基本待在将军府里,不怎么出门,可陈榕在府中也没怎么见过他。
瞧见她,赵逸主动问:“大嫂也是来请安的吗?”
陈榕点了点头。
“小弟也是,不过夫人说累了,我便在此停一停,赏赏春色,府里的桃花开得甚好。”
陈榕仰头望去,果然开得好,满园春色。
“只不过这景每年都差不离,看都看腻了。”赵逸又道。
陈榕:“……”
“映柳一直想去看望大嫂,今日好不容易碰巧遇上,她却回陈府去了,真是可惜。”
自打进了将军府,周围的人都在提醒陈榕,这府里还住着个陈映柳,你陈榕,和自己的亲妹妹成了妯娌。
而且府里的人都知道,她归宁那日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赵臻并未陪同。此时提起陈府,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意图。
陈榕觉得与他搭这几句话已经够了,她道:“以后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正好小弟也看够了,与大嫂同行吧。”赵逸开始自己推轮椅,瞧着有些吃力,他笑问:“可否借大嫂的丫鬟一用?”
陈榕拒绝了他:“我去叫人。”说着她就带着知秋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小厮小跑过来:“小的来伺候二少爷。”
小厮毕恭毕敬地推着轮椅,赵逸解放了双手,他挑了挑眉,自己这位新进府的大嫂,好像跟陈映柳私下里说的一样又不一样,挺有意思。
***
薄暮霭霭,陈榕正闲适地捧着书,赵臻却破天荒地早早归来,还带了个人来,一个陈榕从未见过的女子。
赵臻道:“这是昌平公主。”
陈榕听说过她,昌平公主刘华舒,皇后亲生,乃宣昭帝的长女。为了彰显宠爱,她尚未及笄之时,宣昭帝便在宫外为她建了一座公主府。
而赵臻与昌平公主的相识,源于父辈的交情。
当年宣昭帝刘赐尚为太子时,赵臻的父亲赵路是他的伴读,二人自幼情同兄弟。后来赵路做了武将,战功赫赫,刘赐继位后,特封他为镇国将军。
赵臻自小常随父亲入宫,有这层情谊在,他与昌平公主算得上是竹马之交。
陈榕瞧着这位昌平公主,她看上去比自己年纪小些,面如满月,杏眼樱唇,肌肤吹弹可破,整个人像个养尊处优的可爱少女。
赵臻向陈榕介绍了昌平公主,却未向昌平公主介绍陈榕。
初次见面,昌平公主半点不客气,“你是谁?”
她怎会不知自己是谁,但公主要装傻,陈榕自当奉陪,正好,她更愿意自己介绍自己。
“民女陈榕。”
昌平公主上下审视她,仿佛要看出她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你就是陈榕?”
“是。”
“本公主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原来也不过如此。”昌平公主说话一贯随性大胆,无需顾忌任何人。
陈榕不进不退,她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天仙。
赵臻插了话进来:“行了,先吃饭吧。”
趁丫鬟们上菜的间隙,陈榕支走了知秋,不让她在旁伺候。
饭菜很是丰盛,招待公主自然不能小气,其实就算放在平日,将军府的伙食也比陈榕在西溪院时要好得多。
昌平公主只带了一个婢女,故由观澜院的丫鬟们一同服侍,她对这观澜院的一切都很熟悉,有的丫鬟甚至能叫出名字。
“臻哥哥,给我夹菜。”
赵臻听话地给她挨个夹了一遍。
“鱼不要刺。”昌平公主看着那块鱼肉,直接挑出去扔了。
“知道了,祖宗。”赵臻又夹了一块,放在空盘里仔细挑着刺,他瞥了旁边一眼。
陈榕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她对那鱼没兴趣,也不想去打扰他们。
挑好刺,将鱼肉放进碟里,昌平公主这才心满意足:“这才对嘛。”
她挑衅地望向陈榕,可惜陈榕连头都没抬。
用过饭,赵臻打算送昌平公主回府,她却抬手道:“对了,月英,把东西拿来。”
身后的婢女马上有了动作,捧着东西站到陈榕跟前。
昌平公主道:“这是给阿筠的,还请陈小姐帮本公主转交给她。”
陈榕应允:“好。”
赵臻与昌平公主一同离开,陈榕耳边总算清净,她简单收拾了,继续翻看之前那本书。
书上讲解花草品类,好些她都没见过,很有兴趣,她拿着书仰躺到榻上,就这样举着看。
这屋里的床榻很宽,但从她进将军府之后便只属于她一人。
赵臻成亲那晚只掀了盖头,之后不见人影,第二天陈榕才知道他睡在了书房。
此后直到如今,他一直宿在书房。陈榕自得其乐,随他去,从不过问。
从尚书府到将军府,于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
沈朴山正翻看一份邸报,听见叩门声,扬声道:“进来。”
陆玉卿入内,手持一本薄薄的折子,在沈朴山案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沈朴山搁下邸报,看了他一眼:“有事?”
“晚生想请先生过目。”陆玉卿递上折子。
沈朴山接过翻开,折子只有三页,密密麻麻地注着小字,翻到第二页时,他眉头微动:“通州粮储道那个案子?”
“是。”
“你修刑律卷,翻到这儿来了?”
“大理寺移送来的旧档中夹着结案状,晚生核对时发现几处对不上,便将相关的卷宗都调出来过了一遍。”陆玉卿语气平缓。
沈朴山低头又看了一页,问:“这个证人李泰,你说他正月已经死了?”
“是。李泰是商人,晚生查了户部的册子,京兆府开出的殁状是正月十三,而供词上签押的日子是四月,签的正是‘李泰’二字。晚生查过,没有寻到四月的李泰。”
沈朴山盯着那行小字,所以他在折子上写了:人证先亡,供词后出。
“认罪书的笔迹呢?”
“认罪的杨文轩出身翰林,院里档房存有他早年手书,晚生比对过,笔迹不合,不似他平日工整的行书。”
沈朴山合上折子搁在案上,手指轻轻点了几下:“这个案子,先帝朝时由大理寺主审,杨文轩当堂认罪,承认侵吞漕银八千两,虽不算大案,却也是三司会审结的案。”
“你如今写的这些存疑,是说当年审错了?”
陆玉卿冷静道:“晚生只是记录所见,至于对错,晚生不敢断言。”
“你可知这案子是由谁主审的?”
“时任大理寺卿纪仁昌。”
“如今呢?”
“当朝太傅。”
陆玉卿说出这四个字时,面色平静,语气不急不躁。
沈朴山沉默片刻:“你这折子,打算怎么办?”
“晚生拿不准,所以先请先生过目。”
“如果我说,这些一个字都不要写进实录呢?”
“那就不写。”
“你不觉得委屈?”
陆玉卿轻摇头:“晚生只是觉得存疑,并非认定为冤案,等哪一日真正有人要查,这理好的疑点就在那里。现下写进去,除了惹太傅不悦,案子大概也翻不了。”
沈朴山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半晌,笑了笑,将折子推回去:“你把它抄一份留在院里藏书阁的底稿附录里,正本不入实录。”
陆玉卿接过折子:“是。”
沈朴山道:“往后遇上拿不准的,便像今日一样。”
陆玉卿行礼:“多谢先生指点。”
沈朴山微微颔首:“去吧。”
***
杜昀提亲成功,如他所言,第一个告诉了陆玉卿。他父母早逝,又无兄弟姐妹,能分享喜悦的也就只有陆玉卿一个,故邀人去天香楼吃饭。
陆玉卿刚踏出翰林院,便在值房门口遇上了一位戴帷帽的姑娘。
他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那姑娘见有人出来,连忙掀开帽纱,露出一双俏皮灵动的眼睛,“沈朴山可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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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玉卿收了神思。
翰林院上下都尊称沈朴山一声“先生”,这姑娘上来竟直呼其名,陆玉卿入翰林之初便听说沈朴山只有一女,当下猜到她的身份,他道:“先生还在玉堂。”
那姑娘却半晌没再说话,只痴痴瞧着陆玉卿,然后猛地甩了下脑袋。
她轻咳一声,又没好气道:“他怎么还不下值?”
“许是在忙。”
那姑娘恼火道:“忙忙忙,整日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陆玉卿温言建议:“姑娘若有急事,在下可替姑娘传个话。”
那姑娘一愣,没料到这人不但长得好,性子也好,有人相助,不要白不要。
“好,那你就进去同老头说一声,他再不回家,我娘可要生气了!”
陆玉卿应下,转身折返。
那姑娘突然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陆玉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在下姓陆。”
折回玉堂给沈朴山传了话,沈朴山一听,无奈笑道:“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到了天香楼,杜昀已候着了,他特意挑了间雅静的隔间,迎着陆玉卿坐下,“早听闻京城唯天香楼一绝,今日定要试试,探个究竟。”
小二为二人斟了茶,退到一旁才问:“客官点些什么?”
“玉卿看看?”杜昀去看陆玉卿,发现小二也不时在偷瞥他,心知又是一个被容貌吸引的。
陆玉卿:“你点吧,今日是为你贺喜。”
“行。”杜昀也不客气,“那就把你们楼里招牌前五的,都上一份。”
“好嘞,客官稍候。”小二麻利地退下。
“今日这顿饭,可一下要将我吃穷了。”杜昀听说过天香楼的物价,肉疼不已。
陆玉卿观他那副难受样,适时接道:“那今日我来结。”
“哎不用,说好了我请,怎能让你结?今日我高兴!”杜昀忙摆手,他不过是开个玩笑。
“嘉和,恭喜你。”
杜昀不禁笑了:“你不知那日我有多紧张,她爹最后松口时,我手心都湿了。”
陆玉卿也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杜昀尝了尝:“果然是天香楼,连茶上的都是翠兰春,这不是你们那儿的茶吗?”
“对。”
“江南送来的茶就是不一样,我之前在别的馆子,那叶子都泡发了,水都没什么颜色。”
陆玉卿垂首看向杯中浅青色的茶水,确实与记忆里的不同。
他放下杯子,没再喝。
菜还未上,隔间桌子临窗,此时窗扉半开,陆玉卿转头望向窗外。
自上而下,能看见底下熙攘的人流,热火朝天,长安的闹市从不会让人觉得冷清。
一排排店面里,“陆家商行”四个字尤为显眼。
杜昀见他看得入神,也往下望,“那不是你家的商行吗?”
“是。”陆玉卿不动,仍俯瞰着下方。
“看那儿做什么,想家了?”
陆玉卿呢喃道:“不是。”
“我可听说了,江南陆家富甲一方,生意兴旺,商铺开遍了大兴,你可有何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
“你可是陆家的二公子,不像我,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落魄江湖人,怎么能没想法?”
“那都是父辈打拼来的,与我并无关系。”
杜昀听他如此讲,不住叹气,一副他的话不堪入耳的样子。
这时,街市上驶过一辆马车,速度略快,人群纷纷避让。
杜昀问旁边人:“可认识那辆马车?”
陆玉卿摇了摇头。
“那马车华贵,车身上刻着一昌一平二字,是昌平公主的马车。”
陆玉卿听了,没什么兴致。
马车跑远,恰逢有人敲门,小二来上菜,待小二下了楼,杜昀才同他八卦起来:“那昌平公主年纪轻轻就有了公主府,还养了个面首在府里,不过听说她和赵臻是青梅竹马,整日追着人跑。”
“赵臻?”
察出陆玉卿的惊讶,杜昀觉得他终于有了点人气,“对,赵臻,就是封了定远将军的那位,前阵子刚成亲。”
陆玉卿不再作声,直到杜昀催他夹菜,他才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