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溪院,已是日薄西山。
陆玉卿见陈榕安然归来,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暗暗松了口气。
陈榕望着他:“玉卿。”
陆玉卿:“小的在。”
“你随我来。”
“是。”
陈榕带他进了主屋,自己先坐下,倒了杯水推过去,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坐吧。”
陆玉卿在她对面坐下,心中隐约不安,不知她叫自己所为何事。
“玉卿,我还未问过你家中情况,如今再问,显得冒昧,你若不想答,便不必说。”
陆玉卿瞧着她认真的模样,直觉出了什么事。但她问了,他愿意答,所以并无需犹豫。
“无妨,小的讲给小姐。”
“别再自称小的了。”陈榕提醒他。
陆玉卿默了一瞬:“……好。”
他定了定神,开始娓娓道来,像是诉说着旁人的故事。
“我生于江南吴县,家父姓陆,名永岚。”
“陆家共有三房,家父排行第二,大伯名陆永劫,三叔名陆永照。”
“大伯与三叔皆经商,唯有家父为官,曾任吴县知县。”
“父亲居官清廉,公务繁忙,我自小由母亲教养。”
“十岁那年,母亲因病离世,此后多由伯母与叔母照拂,两家待我如亲生,悉心照料,可后来……”
他缓了缓,才接着道:“十五岁那年,父亲被人告发因公贪墨,数额巨大,父亲抵死不认,但证据确凿,圣上下旨押他入京候审,所有家眷贬入奴籍,充为奴隶。”
“幸而大伯与三叔早已分府,未曾受到牵连。”
“我自入了奴籍,便被买入苏州林府,一年后被林家大公子转卖给人牙,此后辗转数月,从苏州到了长安。”
“再之后……便进了陈府。”
陆玉卿收了声,室内阒然,针落可闻。
陈榕听他说完,才真正知晓他过往的遭遇。
父亲繁忙,母亲早逝,幸有亲人照料,日子原本顺遂,可不想少年时家中骤逢大难,衔冤负屈,亲人离散,自身难保。
如今,他已有四年多不曾归家了。
陈榕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良久,她说:“玉卿,你该离开了。”
陆玉卿猝然回神,整个人都慌了:“小姐!”
“放心,我并不是赶你。”陈榕对他笑了笑,唇角微扬,令人心安的语气。
“我今日与知秋出府,在街上听到有人议论,说江南陆家平反了,便是你父亲陆永岚,如今你已恢复良籍,你的家人都在寻你。”
陈榕继续笑着望他:“所以,玉卿,回家去吧。”
对面的陆玉卿却似没听见一般,整个人愣在那里,好久没有反应。
过了半天,他才眨了一下眼,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这……这是……真的吗?”声音微弱,带着磕绊。
“真的,是真的。”陈榕向他保证。
“我今日亲耳听人说起,若有了你的消息便去陆家商行,有赏金可领。我与知秋已去了一趟天香楼旁的陆家商行,仔细打听过了,确有此事。”
“可是——”
“没有可是。”
“你还有无尽的将来,不该被困在这里,如今你父亲平反,这是幸事。陈府太小,外面有你的家人,和广阔的天地。”
“玉卿,最苦的已经过去了,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要开心些。”陈榕一直朝他笑着,她是真心为他高兴。
陆玉卿呆坐在对面,定定地凝视着她,用眼神描摹她的笑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快要离开了,她说得没错,陆家能平反已是大幸。
更何况,若不离开,靠着如今这般,他心之所求这一辈子都无法如愿。
在灯下,他也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对着她,略泛着苦。
***
翌日清晨,陈榕和知秋一起送陆玉卿离开,在陈府偏门,他们曾经许多次从这里一同出府。
“玉卿,路上小心。”
“出了陈府先去天香楼旁的陆家商行,那里都是你们陆家的人,必定能认出你,自会护送你回江南。”
“你可记得那商行的位置?”
陆玉卿从今早起来便有些木然,此刻听她发问,只点了点头,不曾出声。
“好,路上多加留意,等平安到了家,可以写信告知我们,我认得你的字。”
陆玉卿又点了一下头。
“你父亲的尸身,我托哥哥找人葬在了城北外的栖宁原,你去找一位名叫冯守的冢人,他会指给你地方。”
之前没告诉他,只因他还是官奴,没有自由出不得城,连祭拜都做不到,知道了也是徒增伤悲。
如今一切了结,他或许需要扶灵回乡。
陆玉卿下颌绷紧,闭了闭眼。
“这个你拿着。”陈榕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陆玉卿看着那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定然有不少银子。
他接了过来,却解开袋口,只留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银子和那只荷包,其余尽数交给一旁的知秋,这才动作缓慢地将荷包揣进怀里。
而后他抬起头,说了今日第一句话,太久未启齿,喉咙像被粘住了,话音里透着沙。
“我可以向小姐讨样东西吗?”
“嗯?”
陆玉卿认真瞧了瞧陈榕:“就小姐头上这支玉簪,如何?”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配饰。
陈榕虽有疑惑,却也没有计较,“可以,但这并不值钱。”
“不碍事。”陆玉卿忍不住逸出一声低哑的笑,直接伸手,从她发间轻柔地取下那支簪子,簪子通身白玉,簪头雕成竹叶形状,与她送他的那套生辰礼用料颇似。
他眼神温柔至极,将簪子郑重收入心口。
“我屋中桌上有只盒子,待我走后,还望小姐替我还给大小姐。”
昨夜他已将屋里所有物什收拾妥当,该带走的都收进了包袱,留下的自是要归还的。
他感受了一下背上的包袱,没想到来时孑然一身,走时竟还大有收获。
陆玉卿又道:“再劳烦小姐替我向大小姐带句话。”
“她的救命之恩,玉卿感戴不忘。”
“好。”陈榕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至此,再无话可说。
可陆玉卿却迟迟不肯动身,他目光里满是不舍,明明就要归家,却如此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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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榕见他这般,轻轻叹了口气,许是离别在即,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他身量太高,她须得踮起脚才能够着。
“玉卿,别难过,我和知秋都为你高兴,真的。”
陆玉卿咬牙阖目,感受着她的怀抱,他弯下腰,让她不必再踮脚。
犹豫再三,抬起手又放下,最终还是收紧双臂,牢牢环住了她的腰。
没有资格,也不敢要求她等自己,所以他哽咽道:“小姐,我会……会回来见你的。”
陈榕在他肩头轻应:“好。”
放了手,转了身,才开始落泪。
从此,隔着山水,相见不知几何。
***
西溪院从最初的三个人变成两个,后来恢复成三个,如今又只剩下两个。
少了陆玉卿,陈榕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毕竟与他相伴近两年岁月,早已成了寻常。
可渐渐地也适应了,他能离开,终究是件好事。
去了侧厢房,才发现屋里和他刚住进来时一模一样,他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只留下桌上一只细长的盒子。
约莫过了一月之久,陈榕收到了陆玉卿的来信,他将信由自家的商行转寄到信安书坊,她还是带着知秋去还书的时候收到的。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书坊掌柜见了她,便说有她的信。
陈榕问为何如此确信是自己,掌柜说寄信人描述得极为仔细,虽未说名姓,但一听便知是她。
陈榕失笑,当时只告诉他给自己写信,却没告诉他怎么寄来,苦了他费心思。
拆开信封,里面是他的字迹,写自己已经平安归家,陈榕这才彻底放了心。
八月,到了陈映柳出嫁的日子,陈榕作为女方家眷,去将军府赴喜宴。
在这里,她见到了陈映柳的夫婿赵逸,以及赵逸的兄长。
兄弟二人长得并不像,哥哥俊美英气,听说封了定远将军,承袭父亲衣钵,时而会去边关带兵打仗。
弟弟则是一副文雅书生的模样,也是俊的,却带着几分病弱之气,只在拜堂时站了一会儿,余下时候多是坐在轮椅上。
陈映柳一身红色嫁衣,盖头遮住了面容,但从她的步伐里,陈榕瞧得出她心情尚好。
见陈玉竹离席去了将军府园中转悠,陈榕跟上去,还未及叫她,陈玉竹先发觉了她的存在。
“跟着我做什么?”
陈榕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东西递了过去。
陈玉竹看着,并不接。
陈榕道:“姐姐还是收下吧。”
“呵。”陈玉竹一把抢了过去,问:“这是他让你给我的?”
陈榕点头:“他托我转达,姐姐的救命之恩,他感戴不忘。”
陈玉竹突地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儿,她拿着那盒子离开,临走时眼中荧光闪烁。
陈榕无心逛这将军府,打算回喜宴上,转过身去,却猛地与一人目光相接,那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陈榕认出人,是赵逸的那位兄长。
她沉默地朝他点了下头,就循着另一条路绕回了席上。
此后,日子平淡,并无特别之处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