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柳定亲了。
陈榕听到这消息时还惊讶了一瞬,先前没透出半点风声,转眼间竟定了下来,说是许给了将军府的二公子。
陈榕细想了想这里头的关节,便明白了几分。
怪不得前阵子听说将军府的大公子替母亲来看望姨母和表妹,大约那时就已在商议,是替弟弟来求亲的。
婚期也很近,初春定下,八月就要完婚,竟比先定亲的陈玉竹还急,任谁看都觉着有些仓促。
不过这与陈榕没什么干系,西溪院的日子依然清静。
说起来,陈映柳这门亲事其实是刘氏拼着脸面去求来的。
自打去年出了那件事,陈映柳便被软禁在汀兰院里。毁了容又毁了清白,她日日啼哭,茶饭不思,情绪变得极差,对院里的下人们动辄便是打骂。
刘氏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她明白那日人多眼杂,悠悠众口难堵,女儿的名声算是被辱没了,更不必提日后寻一个像张之昂那样家世的姑爷,那是断无可能了。
何况前头还有陈夫人挡着,在陈玉竹成亲之前,她绝不会放映柳出来,年岁越拖越大,只会更难。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设法。
刘氏盘算了几日,最终想到了自己的堂姐——镇国将军夫人刘雅兰。
她与刘雅兰各自成亲后往来并不多,只因刘雅兰是正经的从二品夫人,而她虽嫁给陈鸿,却终究只是个妾。
可如今为了女儿一辈子的前程,哪怕被人笑话是上赶着巴结,她也认了。
去将军府见了刘雅兰,绕了半日圈子,才把来意说破,刘氏隐去了陈映柳遇害和毁容的事,只说府里不看重她,没法替她寻个好人家,自己不得已才来相求。
刘雅兰望着这个破天荒上门来求自己的堂妹,良久才开了口:“这……”
“姐姐,小时候映柳和臻儿一处玩耍,整日喊着要见她臻哥哥,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咱们这也算是亲上加亲呀。”
刘雅兰心想什么狗屁的青梅竹马,才见过几回面,她没吭声。
“姐姐,你就帮妹妹这一回,当妹妹求你了,妹妹只是想为映柳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姐姐若肯帮这一回,日后有需要妹妹的地方,只管开口,妹妹定在所不辞。”
刘雅兰看她恳切至此,心里琢磨着,臻儿往后或许多少有要与礼部打交道的时候,多一个后手总不会错。
她握住刘氏的手:“妹妹,姐姐明白你的苦心,咱们都是做母亲的,怎会不懂。”
“可臻儿如今是真不肯成亲,我劝了多少回,他连我的话也不听。”
“你也知道他的脾性,京城里多少风言风语,我就怕映柳嫁过来,反而是害了她。”
刘氏听着,心渐渐凉了下去。
但刘雅兰的话还未说完。
“不过,我倒觉得另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臻儿不成,逸儿可以呀。”
“逸儿也到了该结亲的年纪,尚未定下,他自小乖巧,也没什么风流账,比臻儿强多了,你若愿意,让映柳和逸儿在一处,你看如何?”
刘氏今日的心情可谓是忽上忽下,她知道赵逸,将军府的二公子,可那是庶子呀。
她这个堂姐,年轻时最是好强,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年为着赵将军纳赵逸的母亲,着实大闹了一场,直到赵逸出生才算消停。
赵逸的母亲生下他后不久便去了,赵将军此后也未再纳妾,所以如今将军府子嗣稀少,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刘雅兰一直记恨赵逸的母亲,觉得是她抢走了赵将军的宠爱,对赵逸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他从小病骨支离,药不离口,连府门都不怎么出,映柳若嫁过去,还不知要过什么日子。
刘氏心下纠结,手绞着帕子,可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再怎么差,也是将军府,是将军府唯二的公子,明面上也算是映柳高嫁了。
“好,逸儿也好,在姐姐手下,又是知根知底的,那就这样定了,妹妹多谢姐姐。”
刘氏还是答应了,开始与刘雅兰商议后续事宜。
就这样,她将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敲定,才回陈府去禀报老太太和陈夫人,得了她们的同意,之后提亲定亲,一切顺利。
***
时光流转,似指缝里的风,怎么也抓不住。
到了六月,陈府里忙忙碌碌,全是为着陈映柳出阁的事,婚期将近,要备的东西不少。
陈榕身为名义上的姐姐,再怎么不情愿,也得送上一份礼,杂物间里翻不出合适的,她只能出府去买。
临走时见陆玉卿正在写字,神情专注,便没有打扰。
“小姐要出府吗?”
却不想,他先叫住了她。
陈榕回身,点头:“是,去府外买点东西。”
“小的陪小姐去吧。”
“不必,我与知秋就好。”
最近,府里的谣言又有了点儿往出冒的端倪。
整个陈府的小姐现下只剩她还未定亲,有人说,她是舍不得自己院里的小厮。
陈榕虽从不在意这些话,但陈夫人已敲打过她多次,她谨慎惯了,不想多生事端。
之前虽在府里疏远,但还能常带他出府去,现下,她只能尽量少与他一道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
“再帮知秋写几张字帖吧,描着你的,她的字好了许多。”陈榕莞尔,温柔的语气。
陆玉卿淡笑颔首,“好。”
即使夏日炎热难耐,街上还是人来人往。
走近珠宝铺子里,店员在打瞌睡,陈榕随意扫了一圈,挑了对最便宜的鸳鸯玉佩,算作交差。
出来碰上有卖冷元子的,她带着知秋过去,现要了两碗。
“老板,另有一份带走。”
“好嘞,天热,姑娘往那青布蓬下坐。”
陈榕与知秋坐下,旁边桌是两个中年男子,也不使勺子,端起粗瓷碗便豪迈地往嘴里倒,冷元子被他们吃得像在喝酒一般。
“哇,终于爽快了些,哎,听说了吗?陆家平反了。”
“陆家?哪个陆家?长安有陆家吗?”
“嗐,不是长安,是江南。就那个很有名的江南富商陆永劫,听过吧?”
“这倒是听过,可是他犯事了?那陆家商行的生意还能这么好?”
“不是他犯事,是他弟弟,叫什么来着……哦对,陆永岚!”
“嗯?”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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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永岚之前是苏州吴县的知县,四年前,与那苏州知府一块儿被押进京,说是跟织造和盐商勾结,贪了得有上万两银子。”
“这么多!他家那么有钱,还贪?”
“有钱那是他哥哥和弟弟有钱,他是个读书人,做官的,又不经商。”
“这不,最近查出来了,当初是那叫周怀的知府贪的,那时朝廷有意要查,周怀慌了,想让陆永岚给他做假账。”
“那陆永岚是个清官,死活不肯,姓周的就反手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伪造假账本,还往人家库房里塞赃银,连库吏都收买了。”
“钦差一去,人赃并获,那陆永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两人一块儿被押进京,关进了刑部大牢,可在牢里都不松口,一直喊冤,都说不是自己干的。”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甭管谁进去了,都得脱层皮。那陆永岚熬了三年,还是没熬住,去年秋,在牢里病重,去了。”
“这不是活活冤死了吗。”
“可不是,这世道,恶人难磨,好人总是活不长,那姓周的怎么就没死在牢里呢。”
“但也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有位御史与那周怀本就不太对付,觉得不对劲,暗中一直在查,到底查出来了,找到了做假账的人,姓周的这才扛不住招了,案子算是翻了。”
“判了没?”
“判了,周怀斩立决。”
“陆永岚平反,追赠了个六品官,赐祭葬,可惜人早就病死在狱中,陆家其他房的人也没来得及上京收尸,尸身都不知哪去了。”
“听说消息传回苏州,吴县的百姓都痛哭,跪喊‘陆青天’,你说这人啊,活着受冤,死了才清白。”
“那陆永岚可有家人?”
“他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他一直没续弦,全家就父子二人。当初定了罪,满府奴仆被变卖,儿子也被下了奴籍。如今沉冤昭雪,圣上为安抚陆家,赏了好些东西,也替他儿子恢复了良籍。”
“如今可有那公子的消息?”
“没有,说是成了官奴后,陆家大房与三房一直从中周旋,想把他买回去护着,结果被苏州林家抢了先,那林家也是商人,与陆家商行一直明里暗里较劲,怕是为了报复才把人买走了。”
“那现下为何不去林家找人?”
“怎么没找?找了。”
“陆家人去林家要人,林家拿不出人来,只一口咬定早已转卖,还有那公子亲手画押的卖身契。”
“陆家没法子,二房唯一的子嗣流落在外,不知所踪,一直派人找寻,还高价悬赏,若有消息,便可去任意一家陆家商行领赏。”
“如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为了赏金四处找,消息真真假假,都分不清了。”
“这么久还没找到,怕是人都没了。”
“虽说清白了,可人早到了黄泉,唯一的儿子也寻不着了,你说这……”
“唉。”
两人不胜唏嘘,摇头叹命运无常。
盛夏的日头泼辣得坦荡,明晃晃地倾下来,晒得人身上发黏。
陈榕松开汗湿的掌心,上头还印着几道指甲掐出的白痕。
她搁下钱,冷元子尚未端上桌,便带着知秋匆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