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玉卿独自来到陈府正门,马车已在候着。
他弯腰朝内行礼:“大少爷。”
里头没应,陆玉卿走到车前与赶马的小厮并肩坐下,刚落座,车厢内传来声音。
“你进来。”
陆玉卿只得起身钻入车厢,挨着门帘处跪下,离陈皓川很远。
陈皓川好整以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不紧不慢。
“我真是好奇,生得什么模样,能把陈榕迷得放下身段来求我。”
“如今瞧见了,倒也不冤。”
陆玉卿神色一顿,眉峰拢起,“此事与二小姐无关。”
“无关?”陈皓川嗤笑一声,“无关她会火急火燎地跑到我院里来?”
那轻蔑的语调刺得陆玉卿心头锐痛,他不肯松口:“此事的确与二小姐无关,是小的去求的她。”
陈皓川收了笑,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出去吧。”
陆玉卿不甘地退出车厢,重新坐回外头。
今日长街的喧嚷皆与他无关,一不留神,马车已停在刑部衙门前的石狮子旁。
他跟在陈皓川身后进了门堂,再往里走,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又过了一道门,门后是一道逼仄的石阶,蜿蜒向下,走到底,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牢房相连,铁栏影影绰绰,间或有低低的呻吟声从深处传出。
带路的狱卒手里提了一盏灯,那点光热微弱得可怜,杯水车薪,照不透这满室幽暗。
“陈郎中,便是这间了。”
那狱卒停下,自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哗啦啦翻寻了一阵,打开了牢门。
陆玉卿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陈皓川见状,冷冷道:“愣着作甚,不见了?”
陆玉卿倏然惊醒,迈步跨过门槛,那步子沉重,似有千斤。
脚底下铺满了稻草,湿漉漉地腐烂着,浓重的霉腥气扑面而来。
“咳,咳,咳——”
角落里那人倚着湿冷的墙壁,咳嗽声虚弱而断续,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吃力地掀了掀眼皮,这一眼,叫他目瞪口呆。
陆玉卿瞧见,纵然到了这般境地,那人的发丝仍不算凌乱。
喉咙钝痛发涩,腿上也没了力气,他撑不住跪了下去,一点一点爬到了那人身前。
“父亲……”
陆永岚听见这一声,呆愣半晌,终是濡湿了眼眶。
别离数年,他乡得遇。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面上却是一派心满意足。
“够了,够了。”
“我陆某,再无憾。”
陆玉卿想扑过去抱住自己的父亲,可眼前人形容枯槁,脆弱得让他不敢妄动。
陆永岚的骨头早已被牢里的湿气锈住了,他迟缓地伸出手,那手瘦骨嶙峋,攥住了陆玉卿无处安放的掌心。
“卿儿,是爹对不住你。”
“好好活着。”
……
出了刑部,天色阴沉沉的,不知何时落起了雨丝。
回到陈府,与陈皓川分别后,陆玉卿踏进偏门,却一眼望见了雨中立着的那个人。
她撑着伞,往前迎了几步,神色平静如常。
“可见到了?”
陆玉卿僵着脖子点了头,那一刻,他竟怕她再问下去,他没有把握还能撑住自己。
可她什么也没问,只伸出手,将另一把干净的伞递到他眼前。
“回去吧。”
陆玉卿呆呆地接过,她很快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明明一路迎着冷风回来,满身神经早已麻木,此刻心口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秋雨寒凉,只有她会记得。
***
前任吴县知县陆永岚,身负贪墨一案,尚未审结,病重不治,于十五日丑时,殁于狱中。
消息传至西溪院时,陆玉卿反应平淡,陈榕与知秋对此也只字未提。
过了些日子,陈榕挑了个晴好的天,带陆玉卿和知秋出了一趟府,她并无明确去处,只是想带他们出来散散心。
一路上买了许多东西,又为三人都添了几件新衣,她虽不富裕,但这些年该省的地方省着,手头还算宽裕。
闹市人声鼎沸,吵得人耳内嗡嗡作响,陈榕却觉得热闹得正好。
长安城虽大,她没去过的地方却十之八九,想来也是可怜,再一左一右扫了二人一眼,连带着他们也似笼中鸟一般。
往后若有机会,真想与他们一道,来一场游山玩水的远行。
路过一处馄饨摊,陈榕停下。
摊主热络地招呼:“姑娘,来碗馄饨不?我这馄饨卖了三年了,吃过的没有说不好的。”
陈榕笑了笑,“好,来三碗吧。”
“好嘞。”
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馄饨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对面楼里传来女子的笑闹声,陈榕循声望去。
摊主端着馄饨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笑道:“姑娘别瞧了,那是燕春楼。”
燕春楼,长安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
摊主又看向陆玉卿,半开玩笑地添了一句:“公子更别瞧了,你娘子还在身边呢。”
陆玉卿一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什么,更不敢去看陈榕。
陈榕没什么不自在,倒是知秋先开了口:“老板认错了,这是我家小姐,我与他都是伺候小姐的人。”
摊主“啊”了声,连忙告罪:“眼拙了,眼拙了。”
陈榕道:“无碍。”
她把端来的馄饨分别推给知秋和陆玉卿,“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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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热气腾腾,入口鲜香,摊主眼神虽不太好,却也没吹嘘。
日子照旧过着,府里渐渐生出了些流言蜚语。
作为陈府里存在感极低,却在舆论中恰恰相反的二小姐,而今这回话题的主人公正是陈榕。
下人们都传,说二小姐在自己院里偷偷藏了个小厮。
甚至有人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西溪院之前那个死掉的丫鬟便是跟着自家小姐学出来的。
小姐与小厮,多么有趣的谈资。
大约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性情不好又不得宠的小姐,出于好色,看上了端庄大气的姐姐院里那个俊美的小厮,使了手段非要到身边来,然后藏在院里任自己施为。
流言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陈夫人终于忍不下去,因这议论已开始牵扯到陈玉竹,但凡有损于陈玉竹的苗头,她都不可能任其存活。
想将那小厮赶出府去,却一下子想到陈玉竹声嘶力竭求自己时的模样,陈夫人叹气,罢了。
再次敲打了一番下人,趁着陈玉竹定了亲的时机,陈夫人为她请了几位教习女官,专教礼仪,顺道让陈榕也跟着学。
那几位教习女官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教过娘娘公主们,训导礼仪时极为严苛,一个不慎便要受罚。
自此陈榕有了既定的任务,日日竟忙碌起来。
陈府要让陈玉竹学会将来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当家主母,而陈榕除了礼仪之外,还得学才艺。
这日,她因舞跳得不好,被教习女官单独留了下来。
天色已晚,陈榕为了早些回去,便一遍又一遍地练那支舞。
最后一遍跳完,她转过身去,却见陆玉卿立在门外,正遥遥望着她,一眼不错地。
见她看过来,陆玉卿即刻垂下眼。
“知秋在做饭……很晚了……天黑了……小的怕小姐有事……小的正好闲着……小的不是故意出来……”
他语无伦次的,陈榕怔了怔,笑了,“等晚了吧。”
她解释道:“近日一位师傅挑了支舞,配了一首曲子,叫《忆相知》,她教了许多遍,可一没了琴音我总是跳错,她说我愚钝不堪,故而罚我去了琴音多练几回。”
“我去找师傅告个假,这便回去。”
路上,一前一后,寂静无话,凉意悄然落上眉梢。
风又起,雪又来,忽尔已至隆冬。
陈榕虽忙,却未忘记今日是陆玉卿的生辰,回到西溪院,她取出前些日子专程抽空去府外为他挑的礼。
是一整套文房用具,笔、架、砚、镇,皆是白玉所制,也算与他的名字相衬,添几分清雅意趣。
永兴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陈榕与知秋一道,第一次为陆玉卿庆了生辰。
彼时她十七,他方十九,青春正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