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秋,又是九月。
府里定在九月十三这日为陈玉竹办生辰宴,去年她刚定了亲,今年这宴席自然要格外隆重些。
前有绮绣院出了那桩事,陈夫人这回不敢有丝毫懈怠,提早便筹备起来,对下人们再三叮嘱,不许出半点差错。
府里损失了个庶出的三小姐,尚能遮掩过去,可若连正经嫡出的大小姐也出了纰漏,那陈家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就是放到整个长安城,也少不得要成一桩笑谈。
是日,府中上下齐至,独不见陈映柳,陈榕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场合里瞧不见她。
张之昂也来了,陈榕首次见到了陈玉竹的这位未婚夫婿,永安侯府的世子,年纪轻轻家世显赫,不单与陈皓川私交甚笃,连长相也有几分相似。
两人都属于眉清目秀的柔和模样,外人瞧着就是端方守礼的翩翩佳公子,只是张之昂比陈皓川更添了些儒雅腼腆,不大言语,间或含笑望向陈玉竹。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绝,陈榕能觉出周围似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她觉得他们对自己和知秋大抵早已没了好奇,那么只能是在看陆玉卿了。
怨不得旁人,实在是他太过打眼,哪怕衣裳颜色灰扑扑的,站的位置也在偏僻的角落,还是逃不过众人的窥视。
今日宴席重大,陈榕本仍打算留他在西溪院,临走时,丝雨却来传话,说人手不够,要他去宴上帮忙搬重物。
丝雨还说,这是陈玉竹的意思。
当最上头那道目光又一次隐晦地投过来时,陈榕在心里叹了口气。
张之昂在看她,她却偏要望向这边,真不怕被人瞧见。
陈榕抬眼迎上去,陈玉竹这才收敛。
宴席上的荤腥放的时间久了,早都凉透了,吞下只觉梗在了胃里,陈榕搁下筷子。
陈皓川与张之昂正低声闲聊,声音不大,却被她恰好听个清楚。
“你可有给我妹妹送礼?”
“当然。”
“送的什么?可曾用心挑过?”
“自是悉心选过的。”
“到底送的何物?”
“那是我送给竹儿的,与你何干?”
“哟,这就叫上竹儿了?”
张之昂的耳廓在陈皓川的打趣里一点点泛红,陈榕注意到,却渐渐悬起了心,她替陆玉卿此刻的心境担忧。
他与陈玉竹之间的纠葛她知晓得不多,但也能猜个大概,囿于身份悬殊,这陈府不会给他们相守的机会。
宴罢,陈榕离席,路上恰巧遇上陈玉竹与张之昂,看样子是陈玉竹送张之昂出府。
张之昂问:“这是你妹妹?”
陈玉竹:“对,这是二妹妹……陈榕。”
陈榕将她的停顿看在眼里,心猜,方才陈玉竹脑子里一定愣了愣。
对于陈映柳,她可以自然而然地喊出映柳二字,可到了自己这里,阿榕、榕儿这些称呼于她而言太过困难。
张之昂并未察觉这等细节,主动与陈榕道:“在下张之昂,之前听竹儿提起过二姑娘,今日初见未及备礼,下回补上。”
陈玉竹怎会提起自己,陈榕没有戳穿他,她客气地行了礼,想就此告辞,却被陈玉竹叫住。
“二妹妹留步,且等我片刻,我有话与你说。”
陈榕驻足,点了点头。
陈玉竹随即交代丝雨:“带二小姐和她院里的人去沁芳院。”
特意点了“她院里的人”,那么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榕心下了然。
沁芳院的下人显然都对陆玉卿不陌生,见到他,都没有见到陈榕惊讶。
等了约莫两刻钟,陈玉竹回来了。
没了张之昂,又到了自己院里,她自在许多,顾自坐下瞥了眼陈榕,之后望向垂首的陆玉卿。
“昨日与哥哥闲聊,倒听来一件趣事。”
陈榕不接话,静待下文。
陈玉竹抿了口茶,悠闲道:“说是苏州有位叫陆永岚的知县,关在刑部大牢里,近日来病重,怕是不行了。”
此言一出,陈榕险些转头去看陆玉卿,但她生生忍下了。
她从未问过陆玉卿的过去,可这一刹,她莫名地便猜到了。
陈榕没回头,陈玉竹却是将陆玉卿的惊愕失色看得一清二楚,她道:“阿卿,我记得你是苏州人,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良久,陆玉卿半点声响也无。
陈玉竹见此,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哂笑道:“看来是我这消息不够有趣,你们都不上心,既如此,便罢了。”
“丝雨,送客。”
陈榕迟疑片刻,站起身来。
“日后若有人想打听,便自己主动来找我。”
“我想,一定有人想听。”
一路上陈榕都未转身,等回到西溪院,她才有时机看清陆玉卿的脸色。
他唇上血色尽失,抿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到了极致。
她想劝他去向陈玉竹服个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
傍晚,陈榕去了衔山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陈皓川,以至于陈皓川见到她时面上还带着几分讶异。
“二妹妹找我?”
“是,我来是有件事想拜托哥哥。”
陈皓川问:“何事?”
陈榕一句闲话也无,直言不讳道:“我想拜托哥哥带一个人去趟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陈皓川微微一怔,两人在府中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她倒好,一开口便是这般要求。
陈榕从容不迫,道:“听姐姐说,狱中有位叫陆永岚的知县病重,我要托哥哥帮忙带人去见的,正是此人。”
“陆永岚”这名字陈皓川还真有印象,之前陈玉竹来找他打听过那个她买回府的小厮的身世,故而昨日听闻这个消息后,晚间与陈玉竹闲聊时便顺口提了一嘴。
可这怎的又轮到了陈榕来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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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皓川暗自思量,腹诽道:一个小厮,竟让两位小姐都为他挂心,倒真是好本事,幸亏竹儿已将他撵去了西溪院。
陈皓川和煦一笑:“刑部大牢乃重地,不是寻常人等可以进去的,二妹妹平日里不找我,一找便是件办不成的。”
“哥哥会有办法的。”陈榕笃定道。
陈皓川拧眉:“二妹妹这是何意?”
陈榕神色平静,她注视着陈皓川,字字清晰道:“为了三姨娘与皓轩,哥哥定会愿意帮我的。”
聪明人之间,一句话便足够了。
一股凉意从脊背攀上来,陈皓川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强撑着令自己面色自然:“二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哥哥不必试探我,该知道的我都知道,连那药房是什么地方我也清楚。”
“只是我嘴笨,就不多讲了。”
陈皓川心凉了半截,一时半刻没敢接陈榕的话。
陈榕接着道:“听说前些日子夫人已去光禄寺卿家提亲,哥哥快要娶妻了,想必心中欢喜,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陈榕真心求哥哥帮这个忙。”
说完这话,陈榕只觉得讽刺,他当初向杨氏应得多好,说自己不娶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句戏言。
陈皓川定了定神,面色几经变换,终是哈哈笑了几声。
“二妹妹言重了,刑部大牢虽说不易进去,但打点好了,也并非不能。”
“既然二妹妹这般开口,哥哥定当全力相助,妹妹想何时带人进去?”
“明日。”
陈皓川顿了顿,她倒是心急。
“好,那就明日,明日巳时三刻,我在府门处候着。”
“多谢哥哥。”
陈皓川靠近了些,语气刻意放缓放柔:“越大越生分了,小时候还央我给你摇秋千,这几年怎的越来越冷淡,要多笑笑,别整日板着张脸。”
陈榕听闻后,朝他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
***
指节轻叩,陈榕刚放下手,屋门便从里面打开。
陆玉卿端端正正立在门内,像是一直在等着似的。
他的面色缓了些,眼底的痛楚被用力压了下去。
“小姐,小的……想……”他在犹豫如何言说。
陈榕猜到他的心事,直接接过话头:“若是还想着姐姐的话,不必担心,我已去找过哥哥,他答应明日带你去刑部大牢。”
陆玉卿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瞪着陈榕,半天过去,眼睫都不曾眨一下,到最后憋得满眼通红。
“小姐……”他哽咽,却拼命忍耐。
“做好准备,明日放心去吧。”
陈榕弯了弯唇,话尽于此,不再多言。
她平日被困在小小一方院里,没有机会得到外界的消息,也没法帮他什么。
这次是恰好牵扯到了陈皓川,而她手里又正好有着陈皓川的把柄,很巧。
故而虽言命运无情,命运却也偶尔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