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29.失魂岭(三)
    两匹符马一前一后,往石浑岭深处行进。

    山路愈窄,林木愈密。

    离得近了,那天然禁制渐渐显出了威力。四周景物在视野中微微变形,颜色也不甚分明。偶尔有风吹过,树枝摇晃,乍一看,竟像是活物在探头探脑。

    沿途开始出现废弃的阴油筒,歪倒在草丛碎石间。谢隐留心数了数,一路过来,少说有二三十个。昨晚听那些樵户的描述,他原本猜测,这些阴油筒或是来源于那些前来寻宝的阴修。

    眼下一看,显然不对。

    阴油筒这东西,造价虽不算昂贵,却也不是用之即弃的物什。寻常阴修身上,备上三五个已是富足,哪有一次性带这么多,还随手扔一路的道理?

    更奇怪的是,这些阴油筒残骸状态出奇地一致,表面裂纹密布,边缘有焦黑的灼痕,很有可能是在同一场事故中集体损毁的。

    矿洞入口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崖壁下方,直径约摸丈余,黑黢黢的望不见底。边沿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还拴着不少绳索,有新有旧,材质各异。

    安全起见,两人没有借助这些绳索,各自拿出了一副攀岩臂扣。

    这东西自然是唐岚的手笔,整体不过拳头大小,扣在手腕上轻巧得很。按动机括,前端射出一副带线的锐利勾爪,“咔”的一声嵌进了石壁。

    谢隐试了试拉力,弹出两道明符引路,握着阴油筒率先跃入洞口。

    下边潮湿阴冷,空气中混着矿石锈气和腐木味。落地一看,空间颇为宽敞,地面有一些脚印,新的旧的,一路往矿道深处延伸而去。

    因为禁制威压,洞里没见到什么活物,蚊子都没有一只。偏偏耳边又总有些杂乱低迷的声响。似人在絮絮低语,又似风穿过缝隙,仔细去听,又什么都没有。

    谢隐收了勾爪,走在前方探路。时无忧也安稳落地,手持重明灯跟了上来,与他并肩前进。

    金光闪烁,照亮了近处的岩壁。

    谢隐目光不经意落在时无忧持灯的手上。

    这两天他看了,时无忧吃饭握笔,乃至此刻持灯,用的全是右手,动作自然流畅得很。要是不说,谁能看出这人原是个左撇子?

    分明上辈子装元肆的时候,还时不时地露个馅儿,不小心用左手干点什么,如今倒是练得滴水不漏了。

    “明灯会对合作散修有灯术培训,只要阳脉合格,皆可学习。”时无忧察觉他的视线,淡淡解释了一句。

    谢隐心道:这话你上辈子就说过,我信你个鬼。

    面上却只“哦”了一声。

    矿道错综复杂,岔口一个接着一个。两人循着脚步最密集的方向深入。

    越往里走,寒气越盛,那股干扰心神的力量也愈发浓烈,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淤泥糊在身上。每往前走一步,便多一分阻力。

    时无忧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已经落后了一截。

    谢隐回头瞥了一眼,见他面色还算平稳,额头上却已沁出薄汗,呼吸也有些紊乱。

    毕竟不是修神魂的,定力再强,也无法跟自己相比。谢隐心里冒出一丝幸灾乐祸。干脆走快些,把人甩在后头,吓上一吓,也好出口恶气。

    他偷偷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段,回头看了眼,时无忧没跟上来。

    哈哈,活该。

    又走出一段,又回看了眼,时无忧还是没跟上来。

    哈哈哈哈,还是活该。

    又又又走出一段,又又又回头看了眼,时无忧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哈哈哈哈哈哈,叫你装元肆套路我!

    笑着笑着,谢隐慢慢觉着,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得劲儿。

    越来越不得劲儿。

    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

    他不是没想过时无忧跟不上来。

    要的就是跟不上来。

    可真当时无忧落在后边,不知怎的,他心里好像并不痛快。

    也对。

    再怎么说时无忧现在也是他的搭档,自己把人丢在后面不管不顾,总归不大厚道。铁定是那该死的责任心在作祟。

    退一万步来讲,要真出了什么岔子,譬如时无忧哪里不好,或者昏过去了,自己还得匀出精力去照顾他。

    谢隐望向通道后方那道隐约闪烁的微弱金芒,略一犹豫,脚步倒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可不是因为担心时无忧,只是怕麻烦,顺便还那薄荷锭和暖手符的人情。

    对,没错。就是还人情。

    再见时,时无忧脸上汗珠更多了些。

    “元肆兄,刚我去前面探了探路。怎么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啊?来来来,我罩你。”

    也不等对方回答,谢隐伸手就握上了时无忧的左腕,心神微动,分出一股魂力将人笼住,故意吊儿郎当促狭他道:

    “大恩不言谢,唤声哥哥听就成。”

    时无忧当然没唤他。

    不仅没唤,还不自在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躲?

    这回我真是干正事,不骚扰你!

    谢隐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拽着人一起往前走。

    时无忧手腕发凉,隔着衣袖都能觉出那股寒意,像是没什么温度。能让一个修为顶尖的阳灯术师冷成这样,这禁制真有这么厉害?

    有了支持,时无忧的状态果然缓解了不少。他看着自己被拉住的左腕,脸上掠过一抹复杂,好一阵后,才道了句:“多谢……”

    穿过几道弯,前面出现了一处塌方,碎石堆了大半条通道,勉强留出一条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谢隐先挤了过去。

    还未看清对面状况,一道黑影毫无征兆逼近眼前。

    那东西来得突兀,几乎贴着鼻尖,带起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谢隐下意识升起阴火结界,幽绿光罩在身前展开的同一时刻,时无忧的心火结界也亮了起来。阴阳之力互斥,两重结界相触,瞬间迸发出一股强劲气流。

    谢隐与那黑影被各自逼退。

    好在心火结界属性温和,没闹出白杨县那晚的爆炸,却也登时将狭窄的通道拓开了不少。

    四下石砾喷溅,尘埃乱涌。

    事发突然,谢隐还攥着时无忧的手腕。时无忧顺势反扣住他,将人往怀里一带,护在身后。心火结界再度亮起,金光凝如实壁,将两人罩在当中。

    时无忧退开半步,眼睛在他身上迅速扫视。

    谢隐先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震了一下,受了一番无妄之灾,又一头撞进了时无忧怀里,脸怼的生疼,捂着鼻子瞪了他一眼。

    分明不久前还举步维艰的,这时候反应倒快。

    又不是你老婆,至于这么紧张么?

    那道黑影被气浪弹开一段距离,滚落在地,翻身又扑了上来。

    借着结界光芒,两人终于看清了攻击者的样貌。

    此人眼神空洞,皮肤惨白,指甲尖锐发黑,手脚并用地撕咬着结界。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表情狰狞而疯狂,像极了那些游荡在荒野坟场里的活尸。

    可活尸是由尸体异变而来,眼前这人分明还喘着气,一副活不活死不死的样子,看着渗人了些,攻击力倒是不高。

    时无忧拉起谢隐手腕,就着心火结界一步步向前推进,将那东西逼退。

    明符和灯焰照耀之下,周围景致逐渐清晰。

    此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空间开阔,顶上裂纹横生,明显遭受过剧烈的能量冲击。洞窟中央有一座向上延伸的阶梯石台,上方伫立着一座人高的巨鼎。

    鼎身乌黑,正方四足,样子古朴厚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衬得那道从鼎口贯穿至鼎腹的裂纹格外狰狞。

    目光向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散落着阴大量油筒,少说也有上千个,全都开裂损坏,状态与先前他们在山中见到的那些如出一辙。

    洞窟四周面朝石壁站着许多人影,间距诡异地一致。许多已经死了,斜倚着墙,衣裳空荡荡地挂在尸身上。有的还维持着站立姿态,胸口微微起伏,大都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那些活着的人似乎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迟钝地转过身来,缓缓朝两人汇拢过来。

    “嗬——嗬——”

    低沉的嘶吼声在洞中此起彼伏。

    他们步履蹒跚,动作僵硬,移动节奏却出奇地一致,眼神无一例外空洞呆滞,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骷髅木偶。

    从衣着打扮和散落在各处的行囊来看,这些人无疑就是樵户口中的“寻宝人”,进了这失魂岭后便再也没能出去,不知被困了多久,最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既然是无辜者,设法弄出去便是。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拍符,一个绑人,不消片刻便将这些人堆到了角落。

    洞内探查一圈,地面上除了阴油筒还是阴油筒,密密麻麻,与寻常采油所用并无二致。

    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座大鼎。

    两人登上台阶,来到近处,腰间储物囊内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掏出来一看,是那柄从红叶岭得来的匕首。分明已被封印,此刻匕首表面又隐约泛起紫光,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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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谢隐向时无忧简要解释了一番它的来历。

    围着大鼎周围转了一圈,并无发现。倒是鼎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碎石。

    两人对视一眼,开挖。

    果有所获。

    不多时,一片巴掌大的黑色残片重现天日。材质柔软,似帛非帛,不知以什么材料制成,表面爬满诡异的蛛网纹路。

    谢隐用匕首将之挑出。

    离鼎瞬间,一股摄人心神的古怪力量骤然扩大。

    谢隐还好,感受不深,时无忧耳鸣顿起。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探进了脑海,试图搅浑两人的意识。连带着那柄匕首也跟着开始发烫。

    谢隐当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媒,连结数道魂印将其封压。

    威压渐消。

    时无忧定下心神,望着那块残片,沉声道:

    “这匕首既为古术师的诡术造物,此物能与之共鸣,想必也与那些诡术有关。”

    谢隐自是与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环视洞内。

    上千个阴油筒,一座诡鼎,一张古怪残片,还有洞中的能量爆发迹象,再加上曾持续好几日的异象。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此处无疑曾是一个阴修组织的活动场所。

    上千个阴油筒,单是采油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绝非个人所能筹备,背后必有势力支撑。

    从现场的破坏程度来看,他们应当是借着天然禁制的掩护,在此处炼制某种强大的诡术法宝,只是中途出了岔子,功败垂成,遂将此地遗弃。

    两人又在洞里仔细搜索一番,除了这张残片,确认再无其他收获。

    那些寻宝人许多已经奄奄一息,再耽搁下去怕要出人命。两人用神行符将人分批运至洞口,挨个儿吊了上去,转移到安全地带,又喂了点保命的丹药,替他们稳住心神。

    折腾了个把时辰,二三十号人在山坡上躺了一地,横七竖八,像晒咸鱼。

    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人先醒了,

    这人不过三十来岁,衣饰打扮看着像是家道中落,正是在洞中率先攻击谢隐那个。他睁开眼,茫然片刻,忽然狂喜大喊:

    “宝藏!哈哈哈哈!我找到宝藏了!”

    这人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掏了半天,没掏出金银财宝,却掏出了两个破油筒,笑容瞬时凝在脸上。

    “金子呢?我的金子呢!我的金子哪儿去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个破油筒,脸色从狂喜逐渐变成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谢隐看着这一幕,一时无语。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寻宝人进洞后,受到禁制和那古怪残片影响,产生了幻觉,把洞里那些阴油筒当成了金银财宝。有的人心神强些,或是借助了什么法宝道具,侥幸逃了出来。等出了洞,幻觉消散,手里的东西便现了原形。

    那些丢在附近的阴油筒残骸,多半就是这么来的。

    时无忧给明灯会传了讯,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请他们派人前来善后,末了,又向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寻宝人解释了事情原委。

    那人捧着两只破油筒嚎得震山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的宝藏啊……呜呜呜呜……就指着它翻身啊……”

    这人哭得伤心,谢隐听得也有点郁闷。

    来之前他还琢磨着为自己的退休金添个砖加个瓦,结果忙活了一圈,好东西没找到,还白当苦力运了这一大片人出来,累得要死要活。

    他忍不住蹲下身问:“你们到底是来寻什么宝?”

    那寻宝人抬起头,眼睛通红:“除了冥王宝藏,还能有什么……”

    谢隐:“……”

    得,又是他。

    冥王宝藏。

    这四个字,他上辈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据传,当年冥王谢隐盘踞西北,建立修罗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积累了金山银山,富可敌国。后来他身死,修罗城被百家付之一炬,那笔财富却不知所踪。

    有人说埋在了照孤山,有人说在修罗城地底,也有人说谢隐将其分批运出,藏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神秘地点,只待有缘人前去发掘。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传得神乎其神,引无数人前赴后继,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谢隐默默叹了口气,站直起身。

    他不否认,当年确实有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存在。

    金山银山不假。

    富可敌国也不假。

    但他保证,没有人能找到它。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