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28.失魂岭(二)
    “人走近了,脑壳昏,话说不利索。严重些的还会生出癔症,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跟丢了魂儿一样。久而久之,大家就改了口。”

    “那所谓的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前年秋天的事儿了。有那么几天,这岭上连着刮阴风,鬼哭鬼叫,骇人得很呐。稀奇古怪说什么的都有。什么野怪成精,阴司开门,一传十十传百,吓得我们这些靠山吃饭的好一阵都不敢上山。”

    “后来呢?”

    “后来就消停了,却也没见什么妖魔鬼怪跑出来害人。倒是陆陆续续来了些外地人,跟你们一样,说是来寻宝,一个个神神秘秘的,问什么也不肯多说,就闷头往山里钻。”

    另一个年轻些的樵户接话道:“这些人进了山就没见出来过,也不知是走了别的路,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还是折在了里头。

    谢隐啃着兔腿这么一听,来了点兴趣。

    天然禁制覆盖的废弃矿洞,加上先前的异象,还有那些前赴后继的寻宝人……你别说,这种地方,保不准还真有可能埋着什么稀罕玩意儿。要能进去整上两块,退休金不就原地到手?

    等三个月一过,无缝衔接买房养老,美汁汁儿。

    老汉抬眼打量二人,目光里带着些过来人的劝诫:“我看二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的,样子也斯文体面,不像是落魄户,还是考虑着点儿。那失魂岭里风水不好,谁知道是不是真生了什么邪物?可别为了新鲜,把命给搭进去。”

    这话说得诚恳,时无忧回得也诚恳:“多谢提醒,我们自有分寸。”

    野味吃得差不多了,茶也喝了两轮,几个樵户给他们腾了一间空屋子过夜。老汉领人到门口,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山野窝棚,地方简陋了些,二位别见怪。”

    谢隐探头往里一瞧,差点以为自己又回了义庄。

    屋里堆满了木柴杂物,侧边一张窄床,堪堪容两人并躺,余下半臂距离。床板上铺的是稻草,盖的是稻草,枕头还是一捆稻草。

    “夜里风凉,要实在是冷,我那儿还有几捆干草,再给你们抱点儿来?”

    “够了,多谢老丈。”时无忧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汉松了口气。

    对于地方,谢隐倒是真不挑。他从小睡稻草睡惯了,就是打地铺也照样睡得着,更何况储物囊里还带了枕褥,铺上就是一处像样的卧榻。

    关键是要与时无忧同睡。

    还是这么窄一张床。

    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反过来看,这倒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两人独处,共卧一榻,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何不趁此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两人围着营地撒了一圈驱祟粉,在溪边简单洗漱过,回到屋内。

    时无忧先他一步开始铺床,动作干净利落,把随身携带的竹席铺在稻草上,褥子铺平,枕头摆正,边角压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谢隐站在旁边看着,心中“啧”了一声。

    这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在雀忘林,时无忧的房间乱得像是被抢劫过,衣裳杂物扔得遍地都是,床铺更是懒得收拾,每天起床,被子一掀就走人。

    如今倒讲究起来了,成了个贤惠人。

    只可惜啊,他李百岁的人设字典里,可没有“讲究”二字。

    谢隐撕下那张易容假面,塞进置物囊,拍拍脸解放五官,支起一副热情奔放的笑脸凑上前去。

    “哎呀,元肆兄,我最喜欢跟别人一起睡了,唠唠嗑说说话,这多好!”

    他忍着强迫症边走边脱,外衫随手一扯,扔在一旁的柴堆上。

    腰带解开,往枕头上一丢。

    鞋子蹬掉,一只歪在床边,一只飞到墙角。

    袜子左右一甩,下落不明。

    时无忧刚铺好床,便见谢隐一个箭步蹿将上去,钻进被窝里侧,被子一拉盖到下巴,朝自己眨了眨眼。

    “元肆兄,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啊~”谢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眯眯地看着他。

    时无忧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衣物,默立片刻,坐到了床边。没有脱衣,也没脱鞋袜。

    整个人坐得挺直,双手正正地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干坐着,像一尊正气凛然的雕塑。

    他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躺上去。

    谢隐心想,犹豫了吧?尴尬了吧?快受不了了吧?他心下一横,一把抓住时无忧的胳膊,用力往里一拽:“别磨蹭了,明日还要早起进山呢。”

    时无忧被拖进被窝,像条木头似的直在榻上,一动不动。

    谢隐顺势给他盖上被子,勾住腰,搭上腿,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时无忧身上。

    “元肆兄,你身上可真暖和~”

    他蹭了蹭时无忧的胳膊,声音里贱意十足:“山里夜寒,两个人挤在一起睡才暖和嘛……”

    谢隐贴得极近,能清晰感知到时无忧胸膛的起伏,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嗯?这人身上的桂花香哪儿去了?

    白天在符鸟上,他原以为是高空风大,吹散了气味。现在仔仔细细闻了闻,的确是没有。

    回想起来,不仅仅是元肆,白杨县那晚的宴会上,时无忧身上也没闻到香味。

    从前的时无忧,一年四季香囊不离身,衣衫鞋袜皆腌入味,走到哪儿都是一阵清甜。如今人还是这个人,性格变了,喜好变了,连那股标志性的气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抹怅然浮上心头。

    可惜了。

    那味道,其实还挺好闻的。

    他从胡思乱想中扯回思绪,见时无忧仍不发作,愈发得寸进尺,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被窝里拱来拱去。一会儿说太冷了往时无忧身上贴,一会儿又说太热了要踢被子,把时无忧越挤越往床沿上靠。

    “哎呀,元肆兄,莫怪莫怪。”他一边拱一边道歉,“在下这睡觉的毛病是天生的,一上床就忍不住动来动去,醒来时常在地上。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又拱了一下。

    时无忧半个人已被挤出床外,单手撑地维持着平衡,身上那床被子也被谢隐卷走了大半,只剩一个被角搭在腿间。

    谢隐正准备再使把劲,将他彻底挤下床去。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中衣,那掌心的温度滚烫而清晰,几乎要烙进他的皮肤。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将一切照得朦朦胧胧。

    时无忧翻身而起,一手按着他的腰,一手撑在他脸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谢隐仰面躺着,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觉那道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莫名的重量。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那道视线。

    不对劲。

    骚扰人的分明是他,怎的反倒被对方压在了下面?

    而且这姿势……也太奇怪了。

    谢隐喉咙发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元……元肆兄?”

    沉默以对。

    时无忧就这样静静撑在上方,俯视着他。

    两人呼吸声深浅交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不争气地开始加速,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无忧忽然俯下身,缓缓凑近了他的耳侧。

    滚烫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这下轮到谢隐僵住了。

    他想躲,却被那张脸和那只手困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这人该不会是气急了,要咬自己一口吧??

    “李道友。”

    时无忧的声音贴耳响起。

    那声音压得低沉,又哑又磁,听得人心尖一抖。不用想,下一句肯定是“别太过分”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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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你自重”之类的训斥警告。

    谢隐在心中迅速拟好了对策:等时无忧一开口,他就顺势装个委屈反驳回去,胡搅蛮缠,将事情闹大。

    时无忧:“在下——”

    谢隐:“元肆兄我真不是——”

    时无忧:“——有一个治疗睡眠多动的好法子。”

    谢隐:“——真不是故意——”

    等会儿。

    啥??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时无忧已经起身,一抖被子,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推着腰在榻上滚了两滚,束成了一条严严实实的人形春卷。紧跟着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往床的最里侧一塞,安放妥当。

    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外面瞪着。

    谢隐:“…………”

    做完这一切,时无忧又从储物囊里拿出一条毯子抖开,在床的最外侧躺下,背对着他盖好,中间隔出一条楚河汉界。

    “现在不会乱动了,睡吧。”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雨过天晴的畅然。仿佛刚刚不是绑了一个同僚,而是切切实实制服了一名穷凶极恶的歹徒,完成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事。

    这人。

    这人!

    谢隐咬牙切齿地瞪着时无忧的后脑勺。

    想骂这人两句吧,找不到正当理由。

    想这人踹一脚,偏生又被裹得动弹不得。

    顾涌了半天,徒劳无功。

    他索性闭上眼睛。

    罢了。

    来日方长。

    他就不信,自己收拾不了这个假元肆真时无忧。

    再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他睡觉向来规矩,睡前什么样,醒后往往还是什么样,那床被子仍原封不动地裹在身上。

    侧头一看,身旁空空荡荡,时无忧已经起了。靠床的矮桌上搁着一沓衣物,正是他昨夜随手乱丢的那些,叠得规规矩矩,连那双沾了泥的靴子都被擦干净了,并排靠在桌角。

    谢隐盯着那沓衣裳,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不怕时无忧生气,也不怕时无忧冷脸,甚至盼望着对方翻脸,好顺理成章地闹掰换人。可这人偏不。每回他使出浑身解数去骚扰,这人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

    不仅挡回来,还顺势照顾你一把,卖你些人情,叫你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高,实在是高。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攻心计?

    正胡思乱想,时无忧推门而入,见他醒了,也不多话,径直走到床前,伸手便开始解被卷。

    谢隐被束缚了一夜,这下骤然从被窝里解脱出来,气血舒展,手脚竟有些麻木,好半天才坐起身来。

    他转着脖子展了展筋骨,穿好衣裳鞋袜起身,正准备叠被,时无忧先他一步扯过了被子,三下五除二叠好收入置物囊中,接着又开始整理席垫,全然不给他插手的机会。

    “进山路线已经打探清楚了。锅里温着粥,吃了便上路。”时无忧一边收拾一边道。

    上路。

    这个词用得可真够吉利的。

    谢隐腹诽着走出门。

    露天石灶里还亮着炭火。吊锅揭开,一阵米香扑面而来。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还窝着两个荷包蛋,金黄圆润,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谢隐从中盛出一碗来,捧着坐到石头上,望着不远处那道东收西拣的忙碌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在明灯会时,但凡与时无忧出门办事,这些打探路线、准备吃食的琐事,向来是自己包揽的。如今倒反过来了,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怪。

    也很不习惯。

    不过他也不用习惯。

    等换了搭档,一切烦恼自然烟消云散。

    这样想着,谢隐心中畅快了许多。他三两口扒完了饭,把碗洗净一搁,兴冲冲地朝时无忧招手:

    “走走走,进山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