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24.折柳
    半个时辰后,谢隐出现了神都露湖畔边。

    作为神都第一招牌盛景,露湖从来不缺人气。尤其在这初夏时节,碧蓝晴空,烟波浩渺,沿岸千万柳绦随风轻漾,更是成了结伴出游的好去处。

    不过他可不是来闲逛的。

    谢隐收回目光,确认了一下信笺上标注的地点,沿着柳岸拐进了一处僻静水湾。

    此时他已经大变样。

    不仅终于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像样衣裳,连脸皮都一并换了张,成了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

    原来,那位素未谋面的临时工搭档,托两小只转交的盒子里,竟是一副易丨容丨面丨具。展开覆面,轻盈透气,触感仿若活物肌肤,与原脸贴合得极好。

    搭档在信中言明,说这面具是自己早年所得,闲置已久,赠与他正好方便在外行走,免得引人瞩目,又约他在露湖边的一间食肆碰面,算是替他接风洗尘。

    谢隐本不爱参加这种饭局,他一不善饮酒,二不善攀谈,跟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尴尬都能尴尬死。

    但转念一想,这位搭档确实考虑周全,送的礼物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成分,实打实解决了他眼下最大的苦恼。光是这份心意,就值得当面道谢。

    何况接下来三个月,还得处处麻烦人家去跟时无忧对接汇报,搞好关系是必要的。

    对方都送了礼,他本也想着回个什么礼。

    可信上早早就写了:

    “若欲回礼,折柳一支即可。余不需也。”

    折柳?

    这要求倒是别致。

    还人情的方法多的是,既然如此,日后办案途中,自己多出些力便是。

    不过终归是打了空手,那态度就得摆得更端正些。

    他在湖边精挑细选了根品相顺眼的柳条,早早到了约定地点。

    相约的食肆临湖而建,掩映在几株垂柳之后,门头虽小,里边却别有洞天,幽静雅致得紧。

    谢隐跟着伙计上楼,轻快打量着四面。

    细想下来,今天简直顺利得出奇。

    他原以为要尴尬到脚趾抠地,毕竟前世的老熟人一抓一大把。结果一路走下来,除了唐岚以外,愣是没撞见别的熟面孔,连指指点点都没听到两句。

    查案嘛,得往外跑,之后待在明灯会总部的时间,估摸着不会太多,再加上那个不共事的要求,想来见到时无忧那张冰山脸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可以可以,很安逸。

    话说回来,方才他看那位搭档的信件,字里行间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热络,又处处显出用心。

    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对方的字迹,严谨工整得几乎有些刻板,看着舒服至极,与他的风格极为相似,简直一脉相承。

    只是一点,没有署名,也不知是不是散人术师不拘小节的习惯。

    此时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早,他进到顶楼雅间,担心柳枝枯萎,便向伙计讨了个瓷瓶,添了些清水,将其插好后端端正正摆放在窗边的条案上。

    引路的伙计见状,笑眯眯地道:“客人来的可真早,又这般用心,定是很在意那位心上人了。”

    谢隐正在挪花瓶的手顿了顿:“什么?”

    你等会儿,什么心上人??

    “您别见怪。咱家就属这间看风景最好,像您这样提前来布置的,十个里有五对儿都是来约会的。”

    “折枝赠伊人,神都的老传统嘛。”

    伙计边说边朝他丢了个“不用说我都懂”的圆滑笑容,麻利地退了出去。

    谢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方才来的路上,他确实瞧见不少男男女女手持柳条,只以为是神都百姓的日常雅趣,没往深处想,原来竟还有这层意思?

    不过他这情况,无疑跟“情人相赠”八竿子打不着。

    两个素未谋面的大男人,哪来的情?

    对方多半只是爱好风雅,或者怕他费心思准备回礼,才随口提了个最简单的,全了这份人情世故,好让他心里舒坦些。

    巧合而已。

    谢隐坐到窗前,望向窗外湖景。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露湖风光尽收眼底。

    这地方选得确实不错,加上先前种种关照,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位搭档是个思虑周全的有心人。

    兴许是这段时间确实疲惫,离了清心药田那没日没夜的骚扰,难得有这样一方无人搅扰的安静天地,心情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就那么撑着脸睡着了。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漫天火烧。

    整个房间笼罩在浓烈得几乎灼目的火烧云色中。

    谢隐迷迷糊糊睁眼,意识尚未完全归位,便在余光中瞥见了一道身影。

    那人与他相临而站,负手立于窗前,姿态沉静,似在看湖。逆光下看不清容貌,只觉身量与他大致相当。

    谢隐一个激灵醒转过来。

    第一次跟人见面,他竟然睡着了!

    不仅睡着,还让对方干等了不知多久。

    这算哪门子的端正态度?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一边飞快整理仪容,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柳枝,脑子里火速酝酿了一下措辞:

    先道个歉,再郑重递上柳枝表示感谢,然后自然过渡到客套寒暄,说声“多谢关照合作愉快”之类的话,把这场意外睡着的尴尬圆过去。

    对,就这样。

    他正色转头。

    话到嘴边,卡住了。

    晚霞正盛,橘红色的光芒穿过窗棂,照在那张脸上。

    与易容后的他一样,此人五官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眉眼不出彩,鼻梁不高挺,嘴唇也不薄不厚。组合在一起,完全属于那种见三次面也不一定记得住的路人甲,扔进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看得谢隐脑中“轰隆”一声炸响,差点一口老血喷出窗外。

    搞什么?

    这人是他的搭档???

    对方见他发愣,主动伸手,从他僵硬的指尖轻轻抽走了柳枝。湿润末端擦过虎口,留下些许微凉的水渍。

    “有心。”

    简短两个字,便算是收了礼。

    “在下元肆,散人术师。应明灯会之聘,与李道友一同担任此次阴修案件协查。方才见道友伏案沉睡,不忍惊扰,便自作主张点了些菜,账已经结过。”

    他略一颔首:“在下有事缠身,不便久留,请道友慢用,明日明灯会再叙。”

    谢隐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对方就已经拿着那根柳枝,绕过屏风走出了门。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次多余的打量。语气礼貌又周全,态度疏离而寡淡。

    雅间门轻轻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谢隐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柳条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一屁股落在凳子上,望着门口,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

    好好好。

    好你个时无忧。

    竟然敢阴我!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他却一眼看穿了这位“元肆”的底细。

    时无忧有一门易容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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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改头换面,甚至连身高体态、嗓音气息都能一并调整。前世他离开明灯会后,曾与这位元肆碰面不少,早知其中真相。

    所以现在,时无忧又披着这副马甲跑来当他的搭档,意欲何为?

    谢隐脑中飞速运转。

    难不成对方已经察觉了他的真实身份?

    不应该啊。

    当年他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曾与时无忧两次决裂,对方必然恨透了自己,才会在照孤山讨伐中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如果时无忧真的认出了自己,照理说,第一反应该是兵刃相向才对,又怎会在天问碑前为他担保,替他争取协理调查的机会?更别说现在这副接风洗尘请客吃饭的做派。

    说不通。

    那便只有另一种解释:

    时无忧是想借“李百岁”这个阴修的能力,更便捷地调查阴修作乱事件。毕竟连去白杨县谈判的路上都要沿途走访,可见其重视程度。

    化身元肆,大概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以便暗中追查。

    玄霜君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而一个无名散修,办事就方便得多,也更不容易打草惊蛇。送自己易丨容丨面丨具,估计也是考虑到这点。

    合情合理。

    然而这个合情合理的推测,并不能让谢隐此刻的心情好上半分。

    问题不在于时无忧为什么要扮成元肆。

    问题在于,他知道元肆就是时无忧。

    这才是真正的恼火之处。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瞒着,那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他心知肚明,接下来三个月要朝夕相处协作配合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说了不跟时无忧共事。

    跟谁都行,就是跟时无忧不行。

    现在倒好,人家换了副模样,改了个名字,往他面前一站,他就没法子了。

    明面上看,明灯会按他要求安排了住处,派了搭档,甚至还贴心地送了抗寒毒的药,方方面面都给足了面子,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现在去嚷嚷着要换搭档,拿什么理由?

    因为这元肆长得平平无奇?

    因为看他不顺眼?

    还是直接摊牌:我知道这人就是时无忧,你们明灯会坑我。

    他要是这么说了,时无忧接下来就该问了:你怎么知道元肆就是我?莫非你跟元肆很熟?你俩以前见过?你凭什么认出易容底下的我?

    他要是答不上来,那就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他要是答上来了,那更干脆,直接从李百岁变成谢隐,当场被捅个对穿。

    况且时无忧是他的顶头上司,明灯会的核心肱骨。人家决定放下身段到基层查案,他一个外来协查有什么资格反对?

    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理亏。

    愤愤间目光扫过桌子,上面摆着的竟都是些好菜,荤素搭配得宜,还冒着热气。

    气归气,这会儿倒还真有些饿了。

    他干脆坐到桌前,戳起一筷子糖藕怼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难不成刚入职第一天,就要因为搭档这事儿,灰溜溜卷铺盖滚回清心药田?

    这也未免太衰了点。

    嘴巴一动,脑子也跟着活跃起来。各种在清心药田里遭遇到的骚扰画面接连划过脑海,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等。

    骚扰?

    谢隐筷子停在半空。

    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子里对上了。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如果不是他受不了时无忧,而是时无忧受不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