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站在明灯会新总部的正门前,仰头望着眼前这片巍峨建筑,沉默了片刻。
他记忆里的明灯会,还是当年那个三线小城里的寒酸模样。
而眼前,朱门高墙,飞檐翘角,门前两座石兽威严肃穆。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望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大的那座主楼足有七八层高,往来人等步履匆匆,一派蓬勃气象。
倒是有出息了。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欣慰。
也不知师兄师姐们费了多少心血,才挣下这份家业。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隐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只是个临时工,这地方就算修成天王宝殿,跟他李百岁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两小只继续往前走。
沿途廊下聚集着不少散人术师,三三两两蹲坐在台阶上。有的抱着厚厚的符箓典籍念念有词,有的在地上比划着什么阵法推演,大半愁眉苦脸,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谢隐看得莫名其妙。
钟驰压低声音,见惯不怪道:“这些都是来求职的。”
这几年,明灯会不仅自己培养灯术师,还对外招聘录用一些有特长的传统术师,以作互补。不仅待遇优渥,还有各类术法培训和公开的晋升通道,对于那些无门无路的散修来说,简直是金饭碗中的金饭碗。
“只是考核颇为严格。”季清雨接口道。
各类题目五花八门,从符箓基础到阵法推演,从材料辨识到除祟实操,甚至还有一门“职业操守与百家共识”,不知难倒了多少英雄好汉。
许多求职者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考得头都秃了,也不愿意放弃这个上岸的机会。
谢隐看着这些愁云惨淡,头顶发量日益稀疏的焦虑面孔,忽然觉得这廊下不像办事处,倒像是乡试放榜前的贡院门口。
不,比贡院还惨。
至少贡院不考实操。
几个正抱着典籍猛啃的散修抬起头,见两小只领着谢隐穿过人群,直奔入职处的正门,眼中浮起一抹深深的艳羡。
“又是个直接入职的……”
“羡慕啊,也不知是哪家子弟。”
“看这打扮,不像是世家出来的吧……”
这时忽然有人指着谢隐喊了一嗓子:
“是他!那个天问碑前拒绝过玄霜君的阴修!”
谢隐心道:这回头草吃得果真丢人,连路人都印象深刻。刚做好迎接冷嘲热讽的准备,谁知那人又接了一句:
“看到没?这年头只要有真本事,连阴修都有人抢着要!人家都上岸了,咱还在水里头泡着。”
谢隐:“……”
不是,你们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我是阴修,你们知道什么是阴修吗?就是用阴灯术的那种,你们口中的邪魔外道。你们不应该嫌弃我、鄙夷我、往我脸上扔烂菜叶子吗?
况且本人不是什么上岸,是被踹下水。你们只看见我入职的威风,却没看见我背后那三个月试用期的刀山火海,更忽略了我只是个编外临时工啊喂!
谢隐觉得这些仁兄可能是应试压力太大,长期下来,脑袋出了些许贵恙,默默加快了脚步。
穿过长廊,终于来到弟子入职处。
还没迈过门槛,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便迎面袭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一闪。
一枚拳头大小,浑身冒着绿光的圆球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廊柱上,留下一个显眼的凹坑。
谢隐缓缓转过头,往门内瞧去。
好家伙。
大厅里鸡飞狗跳,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宝飞在半空中,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四处乱窜。几个新入职弟子被法宝追得一边逃一边嗷嗷惨叫,个个衣冠歪斜,披头散发。
几个老练的办事人员正坐在柜台后面,面不改色地处理手头的文书,偶尔有法宝逼近,便以一种熟练的姿势微微侧身,精准避开攻击,显然是司空见惯。
这阵仗,这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明灯会是个卧虎藏龙的杀手组织,培养的都是些身经百战的暗器高手。
“前辈小心!”
季清雨忽然将他拉到一边。
原来站的位置,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瞬间罩住。那网在地上摸摸索索片刻,见没套到人,像只没扑到食的猫,悻悻地缩回了暗处。
一道泼辣娇俏的女声从头顶横梁上响起:
“新来的?来得好。”
谢隐还未抬头,一道紫影便已从梁上倒悬而下,一张妩媚张扬的脸孔倒挂着怼到他面前,鼻尖正对着他的鼻尖。
唐岚。
谢隐心中微微一紧,下意识避开了这位老熟人的目光。
“小师弟——哦不,李道友!”
唐岚笑嘻嘻地翻身落地,拍拍手,围着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眼中精光闪烁。
“像,真是像。”
“从正面看像,从侧面看更像。那天在审判台上光顾着看时无忧出洋相了,倒没仔细瞧瞧你这张脸。”
她略一后退:“来得正好。最近新研发了一套千机锁,正缺个活人试试效果!”
抬手瞬间,数道银色流光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直奔谢隐而来。
谢隐要躲已是来不及了。唐岚的暗器手法他再清楚不过,上辈子在雀忘林里不知挨了多少回,躲得掉才有鬼。
手腕一紧,脚踝一凉。
“咔哒”几声脆响过后,一套精巧绝伦的银环精准套牢了他的四肢关节,层层嵌套锁扣,将他束成了一根人形木桩,支在原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周身气息也跟着滞涩起来,与那日术师盟的镣铐感受如出一辙。
“完美。”
唐岚打了个响指,眉开眼笑道:“效果不错,颜色很适合你。”
谢隐:“……”
需要我道声谢吗?
“对了李道友,这千机锁取材罕见,非天工神兵绝不可破,且自带寻踪定位,千里之内都能精准锁人。三个月试用期,不长不短,就先拿你做个试验咯。”
谢隐嘴角抽了抽,尽量装得陌生而客气:“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他心里门儿清。什么实验,说白了不就是怕他中途跑路。也对,毕竟顶着这么一张招摇的名人脸,术师盟和各家耳目又盯着,总不能连个保险措施都不留。
换做是他,也不会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阴修太多自由。
“那是自然。”
唐岚指尖转着一枚钥匙,在千机锁上碰了碰。
银光一闪,那套密扣全身的银环随即收拢,分别缩回了谢隐的手腕和脚腕上。造型颇为简约,倒不像刑具,而似两件样式别致的手势。
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笑意盈盈回头道:“钥匙丢给你顶头上司了,回头你找他自己要。”
谢隐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他的上司,不就是时无忧?
算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反正在干完活儿之前,他也没想过要跑。
此时两小只已经办完了手续,负责的文吏躲过一只扑腾的机关鸟,向谢隐递来一只崭新的储物囊。
“入门补给。”季清雨在旁边解释,“明灯会的新人都有一份。李前辈既是以协查身份入职,自然也不例外。”
谢隐接过后心神一扫,里面除了先前被收缴的那些旧物零碎,又添了不少东西。几叠符纸,一些法宝,各类衣物用具,甚至还有不少伤药,分门别类归置得清清楚楚。
这福利待遇,确实不赖,难怪外面那些人挤破头也要来。
正要转身离开,文吏叫住了他:
“稍等,还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
谢隐顿住脚步。
侧门走进来一位年轻女子,身量纤纤,眉目温婉,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木盒。她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裙,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轻轻飘过来,像一阵微风。
女子微笑着将木盒打开,推到他面前。
里面整齐码着数枚指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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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丹丸,色泽温润,隐隐透着一股暖香。
所附字条上标注着功效、用法和禁忌,谢隐细看一眼,竟是缓解阴修寒毒的丹药,微微有些意外。
前世他修阴灯术的时候,每逢晦日,寒毒发作生不如死,全靠硬抗。如今不过短短七年,连对症下药的丹药都研制出来了,他当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谢隐在心中默默给这办事处打了个好评,接过盒子,对姑娘道了声“多谢”。
女子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段简约而优美的姿势,指尖轻点,反转起伏。见他似乎没看懂,女子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摆了摆手。
谢隐明白了。
不能说话。
季清雨适时上前翻译道:“这位是秦氏医馆的医女姐姐,她说‘不用谢,祝你顺利’。”
那姑娘朝他笑了笑,退到一旁,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隐多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那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他这辈子见的人多了,保不准只是面善。
他略一点头,抱着盒子走出了门。
办完了入职,接下来就是去住处安顿。
沿着中轴大路一直往后走,穿过明灯会总部最后一道门,踏上一段林荫道。百步石子路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掩在树荫之间,门头小匾上刻着“归庐”二字。
“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啦。”
钟驰笑嘻嘻地抢先两步,站到门口,做了个像模像样的“请进”姿势。
推门而入,一片葱茏绿意撞入视野。
天井正中有一棵树。
枝干遒劲,叶片苍翠欲滴,在院子里遮出了一片斑驳碎影。
虽非花期,满树枝叶间却隐隐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微香,混着周边的草木气息,被穿堂风轻轻推着,迎面而来,沾上衣袖发梢。
谢隐一眼就认出了它。
天香毕罗。
这树娇贵得很,轻易种不活。前世他在修罗城里也有一棵,精心培植了三年,好不容易才勉强长过人高。可惜后来修罗城焚毁,想必它也跟着遭了殃。
眼前这棵,比他当年那棵漂亮得多,也精神得多。
他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在院子里走动打量起来。
四方低矮院墙围着一方小天地,没有任何华丽的装点。与旁边明灯会巍峨壮观的建筑群相比,这院子小得过分;放在神都层层叠叠的繁华楼宇间,更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谢隐走了一圈,却看出了许多门道。
院墙上藤蔓攀援,繁而不杂,与院内各处植物相映成趣,点缀得恰到好处。
屋里的家具虽然朴素,却擦得干干净净,摆放角度一丝不苟,连博古架上那几只粗陶小瓶,瓶口朝向都保持一致。
卧室被褥松软干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位置不偏不倚。
甚至于灶房里的碗筷都按大小摞好,水缸米缸是满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周全,分明是有人经年累月精心打理着的。仿佛主人从未离开,亦或者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以谢隐对强迫症的了解,打理这院子的人,一定很勤快,很有耐心。
多半跟自己一样,病得不轻。
这样的地方,怎会无人居住,倒分给了他这个临时工?他忍不住问了一嘴:“这院子,以前住的是谁?”
季清雨和钟驰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我们也是第一次进来。平时远远经过偶尔看一眼,都关着门,也没见有人住过。”
谢隐想了想,没追问。
明灯会既然把这地方分给了他,许诺他一人独住,有主无主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他只住三个月而已,清净就行。
“对了。”
钟驰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囊里摸出一个锦盒。
“这是那位跟你搭档的散人术师托我们转交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谢隐挤了挤眼:
“据说是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