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20.清心(二)
    第二首曲子的风格,比第一首《鹤游九霄》更为小众。

    记不清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谢隐瘫在床上,意识涣散,两腿发飘。

    屋外,受到鼓舞的竹节兄热情高涨,古琴,琵琶,二胡,轮番上阵。曲目一首比一首诡异,调子一道比一道惊悚,一直捣鼓到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场。

    谢隐浑浑噩噩睡去,仿佛听见梦里也有人拉着他的手唤他知音。

    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睁眼,只觉脑瓜沉沉,灌了浆糊似的转不动。

    阳光钻进窗缝,明晃晃的刺眼。他盯着那道光线愣了半晌,忽然一个激灵坐起。

    这太阳怎么都照到炕头了?

    他做事向来认真,从不误时,没想到第一天上工就睡到日上三竿,简直不像话。

    谢隐慌忙套上外衣,胡乱洗了把脸,趿拉着鞋冲到门口,伸手一推。

    没推动。

    再推。

    还是不动。

    他绕到窗边,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踩着什么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

    定睛一看。

    他的门,被礼物淹没了。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垒成了一座小山坡。点心盒子摞着水果篮子,新鞋新衣压着枕头棉被,情书小纸条从各种缝隙里探出头来,叠得花样百出。有的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洇成一团,隐约可辨“公子”“哥哥”“倾慕”之类的字眼。

    谢隐:“……”

    刚刚站定,几个徘徊在院门外的追求者见他露面,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李公子出来了!”

    “百岁哥哥……”

    谢隐拔腿就跑。

    这些人拔腿就追。

    他一路狂奔到上工点,从工具房里抢了把锄头,冲到地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堆搭讪者也拎着锄头跟了上来,一人占据了他身边的一垄地,形成包围之势。

    “李公子你这姿势不对,锄头要这样握,才不伤腰。”

    “李兄弟你那里草少,来我这儿,我帮你占了个好位置。”

    “百岁哥哥你会捉虫吗?不会?我教你呀!我最会捉虫了!”

    一张张笑嘻嘻的脸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左一张右一张,前面的锄头差点怼到他膝盖,后面的斗笠又来回扎他肩膀。

    “不用。”

    “不必。”

    “我自己来。”

    任他如何冷脸拒绝,那些人都像没听见似的,嬉皮笑脸,阴魂不散。

    “李公子,你冷脸的样子真可爱。”

    “就是就是,百岁哥哥生起气来也好看。”

    谢隐攥紧了锄头。

    想打人。

    真的很想打人。

    但也只能是想想,不能真的动手。

    清心药田的管理看似松散,却有一道铁律:严禁打架斗殴、欺凌工友。一旦违反,直接驱逐出药田,送去跟真正的罪犯一起服苦役。

    药田里这和谐至极的社会氛围,十里□□就是这条规定的功劳。

    他咬了咬牙,继续埋头除草。

    正当他苦于无法摆脱这群嗡嗡不散的苍蝇时,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陡然逼近。

    那香气来得突兀而猛烈,各种复杂难名的香料,裹挟着一股甜腻发齁的脂粉味儿,如一记重拳,直直擂进了谢隐鼻腔。

    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个追求者,闻见这股味道,脸色骤变,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蜇了一下,纷纷面露嫌弃,捂着鼻子退开。

    “是他……”

    “走走走……”

    眨眼间,方圆数米内只剩下谢隐一人。

    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一松,心怀感激地朝着香味源头瞥了一眼,手里的锄头差点当场脱手砸到脚背。

    来者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胳膊比他大腿还粗,胸肌鼓得像两扇城门。一张方脸配着浓眉大眼,本当是条响当当的壮汉,偏偏品味清奇,涂了满脸的胭脂水粉。

    粉嫩褂子配着朱红腰带,冲天马尾缠着鲜艳头绳,往田垄上一站,扛锄头的姿势像是要上台唱戏。他冲谢隐抛了个眼风,低眉回首间,粗犷与娇羞并济,刚猛与妩媚齐飞。

    谢隐脑中蹦出四个大字:金刚娇娃。

    他原以为这位金刚哥与其他人一样,要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只是临场站定,二话不说,呼哧呼哧就开始锄地。

    谢隐心中稍感安慰了片刻。

    当然,也仅仅只是片刻。

    金刚哥锄地姿势大开大合,每一下都伴随着一个极为烧包的扭腰送胯。锄头起落间,手臂肌肉轮廓尽展,转身下腰时,背肌腹肌一览无余。

    步伐多变,走位风骚,整片田地仿佛成了他展示身段的个人秀场。动作变换带起阵阵香风,直扑扑地往谢隐脸上送。

    谢隐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没事。只要不来贴脸骚扰,他可以装瞎。

    然而装瞎容易,装鼻子失灵却难。

    一开始,空气中只有那股浓郁逼人的香料脂粉味。可随着日头高升,金刚哥开始出汗,他本人的体味便从香粉底下翻涌上来,层层叠加发酵,最终形成一种杀伤力极强的复合型味道。

    浓烈。

    惊悚。

    经久不散。

    谢隐面上古井无波,锄头捏得稳如老狗,实际胃里已经翻江倒海,酸水一波接一波地往嗓子眼倒。

    他不动声色地调动神识,封住嗅觉感知。

    呼,得救了。

    他也是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金刚哥虽然生得虎背熊腰,内心却是个精致又娇羞的下派。为了掩盖与生俱来的浓重体味,每天坚持不懈用海量香料泡澡。

    然而香料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日。

    一旦开始出汗,体味便如破堤的洪水,与香料分庭抗礼,形成那股独一无二的霸道杀伤力。

    就是靠着这个味道,方圆数米之内,除了谢隐,竟无一人敢靠近。

    谢隐心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诚然这位壮士熏人了些,辣目了些,走位风骚了些,但至少分寸感尚可,不会直接贴上来动手动脚。比起那些围着他团团转,恨不能把脸怼到他鼻尖上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至少他能安安静静地干活儿。

    然而他这番“安静”,落在金刚哥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要知道,金刚哥在清心药田是个传奇。下派扛把子,名声在外。可惜那身难以遮掩的浓烈体味,让他在追求伴侣的道路上屡战屡败。

    这么多年来,清心药田里每一个人都对他的体味避之不及,哪怕再热情的追求者,靠近他三尺之内,也要面露难色,寻个借口溜之大吉。

    唯有谢隐。

    唯有这个新来的李百岁,在他旁边待了整整一个上午,面不改色,毫无嫌弃之态,锄头挥得那叫一个稳当。

    仿佛天生就对他的气味不敏感。

    金刚哥那颗娇羞的少男之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这,一定就是缘分。

    既然他不反感,那就是不讨厌。

    不讨厌,那就是有机会。

    金刚哥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

    大胆出击。

    上午收工后,谢隐去食堂吃饭。一路上仍然是围追堵截,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黏过来,扒都扒不掉。

    他打了饭刚坐下,一道壮硕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金刚哥端着碗,在他旁边款款落座。

    屁股落凳的瞬间,四周的追求者瞬间退潮般散了个干净。金刚哥浑然不觉,也不在乎。他含羞带怯地低着头,夹起一片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不时侧着眼睛从睫毛缝里偷看谢隐一眼。

    谢隐打开神识屏蔽,面无表情地端起碗。

    夹菜。

    送进嘴里。

    嚼。

    唔,没有味道。

    他忘了,这屏蔽模式有个毛病。嗅觉和味觉相连,嗅觉一屏蔽,味觉也跟着失灵。

    他昨晚吃得不多,今早更是没有吃饭,又干了一上午的活儿。此刻腹中空空,饥肠辘辘,胃袋几乎要翻过来啃他的脊梁骨。

    然而白米饭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红烧肉嚼在嘴里,也味同嚼蜡。

    连他最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也寡淡得像白开水。

    谢隐端着碗,忽然感觉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守着一碗饭,却尝不出味道。

    他默默放下筷子,抬头望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很好。

    就是活着好像没啥意思。

    金刚哥在他旁边继续娇羞地吃饭,嚼菜的频率都放缓了,似乎想多享受一会儿这岁月静好的二人时光。

    下午继续上工。

    金刚哥像块磁铁,牢牢吸附在谢隐身边,锄地姿势比上午更加花样百出。

    此时他心中有了底气,展示肌肉的力度和频率都翻了一番。锄头抡起来虎虎生风,膀子上的腱子肉随之律动,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光,配上那股愈发浓郁的复合气味,画面极具冲击力。

    谢隐全程脑内一片空白。

    有金刚哥的体味笼罩,下午依旧没人敢过来骚扰。

    他和金刚哥成了田里最独特的一道风景线——方圆数丈寸草不生,只剩两个人在那儿此起彼伏地挥锄头。

    金刚哥偷瞄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小鹿乱撞。

    他没有躲开。

    没有皱眉。

    他接受了我的存在。

    天啊。

    ……

    下工钟声终于响起。

    谢隐拎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感觉自己像条在豆汁里泡了一天的酸黄瓜,已经被金刚哥腌入味。

    得洗个澡。

    他做贼似的摸向澡堂子,远远看了看门口,没见到什么可疑人物,心中稍安。猫着腰窜进去,刚踏进门槛,就看见一排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白天那些碍于金刚哥阻挠不敢靠近的追求者,早就在澡堂子里蹲守多时。

    一群人围上来,有人争着帮他搓背,有人抢着给他递毛巾,有人眼疾手快打了热水往他身上浇,浑然不管他此时还穿着外套。

    谢隐护着裤腰带,一路退到墙角,一个闪身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拎起鞋子就往外跑。

    身后飘来哀怨的呼唤:“李公子你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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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呀——”

    不跑,不跑就有鬼了!

    他狼狈逃回宿舍,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谁知他住的那间小院门口,早就蹲守了大批人马。

    见他回来,众人蜂拥而上。

    “李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尝尝?”

    “百岁哥哥,这株盆景送你,放在屋里添点情调。”

    “李兄弟,我给你打了洗澡水……”

    一个炸裂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我按月付费!”

    谢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每月五两,只要李公子愿意每天晚上陪我聊聊天,谈谈心,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五两?我出十两!”

    “我出十五两!外加每月两匹缎子!”

    “……”

    谢隐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被簇拥在人群里,左推右搡,像只在浪尖上摇晃的小舟。

    “铮——”

    熟悉的琴音从院中响起。

    拥挤喧闹的院子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镇住,先是安静了一瞬,跟着响起一片不甘的嘀咕声。

    “真晦气……”

    “今晚又没好戏了,走走走……”

    人群很快散了。

    谢隐双脚落地,终于摸到自家大门,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感动。

    竹节兄,虽然你弹的曲子难听,但你这个人是真的有用。

    谢隐本想前去道谢,却见竹节兄怀抱古琴,倚在门框上,摆出一个自认风流倜傥又略带忧伤的姿势。

    “卿,无需多言。”

    他操着那口破锣公鸡嗓,深沉开口:“在下亦是上派中人。但与那些粗鄙之辈不同,我不会围追堵截,更不会拿金钱来亵渎你的心意。”

    谢隐站在门口,不知对方想表达什么。

    竹节兄缓缓抬头,目光幽幽地望过来,语气笃定而自信,像攻城略地的将军写下自己的必胜宣言:

    “我会让你,主动走出这扇门。”

    “主动来到我的身边。”

    谢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决定今晚开始叫他竹节虫,而非竹节兄。

    当天晚上,竹节虫不仅弹奏了他的原创曲目,还念了他的原创酸诗。

    诗里全是清风、明月、孤鸿、疏影、知音、等待、守候之类的词,在他惊为天人的嗓音演绎下,排列组合成一个个绵延不绝的噩梦。

    从这天起,谢隐的生活便进入了某种周而复始的痛苦循环。

    白天,金刚哥三百六十度环绕式陪伴,他被迫开启屏蔽模式,外加选择性失明。傍晚,他被上下两派联合围追堵截,从食堂到澡堂再到宿舍,无路可退,无处可躲。夜晚,竹节虫准时清场,开启个人独奏,对他进行精准的魔音贯耳和精神污染。

    在这个过程中,他被问到“你到底是上派还是下派”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上派觉得他爱干净讲收拾,被子叠得能当砖头使,一看就是个贤惠人,带出去走路都能多几分面子,想方设法想让他当老婆。

    下派觉得他身高体长,眉清目秀,做事情干脆利落又稳重,往那儿一站就有安全感,比上派那些歪瓜裂枣不知强多少倍,想方设法想让他当老公。

    谢隐越是沉默,越是不表态,两边就越来劲,胜负欲挑得比天还高,攻势一日比一日猛烈。

    谢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纠缠。当年在雀忘林,一个时无忧就让他差点崩溃。如今这清心药田,百十号人全天不间断蹲守轰炸,他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东躲西藏,简直痛不欲生。

    关键这些人长得实在抱歉。

    每天一张张五官乱飞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配上各种层出不穷的油腻骚扰,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受追捧,而是在接受某种惨无人道的意志摧残。

    七八天下来,谢隐照着镜子,发现自己已经面目全非。

    里面的人头发枯黄,腮颊凹陷,精神颓靡。眼下两只浓厚的黑眼圈,已然能跟那位熊猫盟主黎玉棠一较高下。

    这天晚上,他刚抵住门窗,脱了鞋准备躺下,院子里又响起了竹节虫的弹唱。

    一段新的伴奏如约而至。外加他写的新诗。

    又是月亮。又是知音。又是等待。又是心门。

    谢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雀忘林,想起了那时候的时无忧。

    对比起来,同样都是骚扰,起码时无忧长得好看,说话也算幽默风趣,尺八吹得也动听。

    而且,时无忧是香的。

    那种淡淡的桂花香,清甜通透,幽微绵长。不像竹节虫屋里那种故作清高的陈腐木头味,也不是金刚哥身上那种香料和体味惨烈搏斗后的硝烟战场。

    原本隔着七年生死,早应该淡忘。

    可此时此刻,那股久远的气息忽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仿佛只要轻轻闭上眼,就能真切闻到。

    谢隐猛地睁开眼睛。

    等等。

    他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替那个烦人精说话?

    为什么会怀念起那人身上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