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21.捞捞(一)
    谢隐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第十天下工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心往回走,快到小院门口时,习惯性地绷紧了神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他已经练就了一身辗转腾挪的本事,能在一堆人围上来之前,一个箭步蹿进门里,精准扣上门栓。动作之快,行云流水,几生残影。无他,唯手熟尔。

    然而今天,小院门口干干净净。

    没有人。

    没有蹲着的,没有站着的,也没有斜倚着墙摆造型的。

    谢隐愣了一瞬。

    第一反应:那些人终于放弃他了?

    第二反应:不对,有诈。

    他警惕地四下一扫,确认没人藏在墙根乃至柳树顶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院门。

    呼,确实没有清心药田的人。

    但更糟。

    有两个明灯会的人。

    季清雨和钟驰正坐在他门口的石阶上,互相靠着肩膀打瞌睡,两颗脑袋一晃一晃。

    他走近一看,好家伙。

    不过十来天没见,两个青春活泼的娃娃,怎么变得跟两只刚从坟头爬出来的小鬼儿似的,浑身没了精气神,面色惨白,眼窝凹陷,脸上像是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两团肉。

    那乌青的黑眼圈,那苍白的面色,那凹陷的腮帮子,简直比他还惨上一个境界。

    钟驰率先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瞪瞪抬起头,看见谢隐,眼睛一亮,赶紧去拍旁边的季清雨:“醒醒!他回来了!”

    季清雨被拍得一激灵,坐起身来,扶了扶歪掉的发冠。

    三只熊猫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谢隐沉默了一瞬:“你们这是……”

    钟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谢隐的袖子,差点没当场哭出来:“我们可算见着你了!”

    谢隐默默抽出自己的袖子。这孩子,怎么一上来就动手动脚,跟谁学的。

    季清雨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倒还维持着几分镇定,只是那沙哑的嗓子,出卖了连日来的操劳:“李前辈,我们是来……看望你的。”

    看望?谢隐上下打量着他俩。

    这模样,到底是谁看望谁?

    他把人领进屋,刚坐下,钟驰就一嗓子嚎开了:“你知道我们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原来,自从天问碑公审上,时无忧当众宣布明灯会要调查阴修作乱事件,还公开招募谢隐协助查案后,这事儿就在百家之间炸开了锅。

    玄霜君的面子,谁敢不给?

    于是乎,各家倾情联合,慷慨解囊,将这些年积攒的所谓“线索”,一股脑全塞进了明灯会。

    这些线索五花八门,从各地上报的疑似阴修活动记录,到民间的小道传闻,再到某些家族压箱底的陈年旧事,有真有假,有新有旧。

    而季清雨和钟驰作为时无忧的助理,自然而然接下了整理筛查的重任。

    “你是没见过那场面,”钟驰两手比了个山高的姿势,“各种卷宗堆了整整一屋子。光是排除过期信息,就花了整整三天。更别说还要鉴别真伪,把有价值的挑出来归类、标注、走访核实。结果这几天一通查下来,你猜怎么着?”

    谢隐:“怎么着?”

    季清雨翻开他那本随身携带的厚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叹气道:

    “有不少根本就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比如‘某村有阴修出没,半夜听见鬼哭’,我们派人走访,结果是头驴掉进枯井里。”

    “还有更离谱的,”钟驰接话,“什么‘夜半城郊有人哀嚎,现场有血迹和可疑液体残留,疑似阴修害人’,记录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你猜真相是什么?俩醉汉在墙角撒尿的时候被狗咬了!”

    谢隐:“……”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些老狐狸,哪里是支持调查,分明是把烫手山芋往外扔,顺便给明灯会使点绊子,看他们白费功夫的好戏。

    钟驰边说边叹气,头顶那撮萎靡不振的呆毛随之晃动:“这些天我们手快写断了,腿也快跑断了,顾不上吃饭顾不上睡觉。饶是这样,师叔还一个劲儿地催……”

    季清雨轻轻拉了一下他,钟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闭嘴。

    谢隐抱臂后仰,靠着椅背:“所以呢?你们俩跑我这儿来,就是跟我诉苦的?”

    钟驰和季清雨对视一眼。

    季清雨先开了口,措辞依旧温润得体:“李前辈,实不相瞒。上次在红叶岭,你以傀虫助我二人除祟,手法精妙,实非寻常阴修可比。”

    钟驰就直白多了:“就是觉得你特别牛!师叔说得对,你肯定有两把刷子。”

    谢隐眼皮跳了跳。这个该死的时无忧,能不能别到处给他做广告?

    他面上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答应合作邀请,帮忙查案?”

    钟驰身子前倾,眼睛里满是殷切:“你这么大本事,关在这里种地多可惜,不要白白浪费了才华嘛。”

    谢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不”,却见钟驰一把抱住季清雨的肩膀,脑袋往人肩头一埋,嚎啕大哭起来:

    “清雨啊,你说这些阴修那么猖獗,指不定哪天我们出去核查信息就遭了毒手。我才十五岁啊!呜呜呜,英年早逝啊,太惨了啊,太惨了……”

    季清雨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隐看得嘴角一抽。

    这俩死孩子,卖惨卖得也太用力了些。

    不对。他突然眯起眼睛:“是不是那个什么玄霜君派你们来的?”

    “不是不是不是!”

    钟驰连连摆手,卷毛都要甩出残影。

    “师叔自那天之后,就再没提过找你的事。我们俩也是偷偷托了人才进来的,他根本不知道。”

    季清雨也点头:“时师叔近来公务繁忙,也是脚不沾地,再未提及此事。前辈不必多心。”

    谢隐看了他俩一眼,将信将疑。

    钟驰见他不为所动,急道:“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报答我俩的恩情行不行?”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谢隐的鼻子:“红叶岭那天晚上,柴房里,要不是我们给你度阳气,你早没了!救命恩人的请求,你难道也置之不理吗?”

    谢隐:“……”

    来了。

    他最怕的东西终于来了。

    谢隐心虚地挪开目光,语气难得软了几分:“柴房的恩,我已经报过了。那晚上,不是帮你们解决了邪祟么……”

    “那怎么能算!”钟驰瞪大眼睛,理直气壮道,“对你来说,除几个邪祟算得了什么?那可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就得用同样分量的行为来报答。”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你要是能帮我们把案子查清楚,把底下那个神秘组织一锅端了,以后我们俩不知要少操多少心,出差办案也安全得多。这样才叫对等嘛!”

    谢隐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这辈子最怕欠债,尤其怕人情债。正因为这份“怕”,所以他对“报恩”这件事的衡量标准,比任何人都苛刻。

    钟驰这番话不无道理。救命之恩,凭什么他觉得除几个邪祟就算还清了?以他自己的标准,这确实是远远不够的。

    可问题是,他已经当众拒绝过时无忧了。

    当众。

    当着百家代表的面。

    响当当,亮堂堂,掷地有声地连说了两遍“我拒绝”。

    现在再跑去明灯会说“诶那个岗位还在吗我想试试”,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况且,他是真的不想再跟明灯会有任何牵扯。更不想跟时无忧有牵扯。

    他看向季清雨,想从安静的少年那里找点支持,结果对方正用一种疲惫而信任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比钟驰的嚷嚷更有杀伤力。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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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憋出一句。

    “考虑多久?”钟驰追问。

    “很久。”

    “很久是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谢隐深吸一口气:“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俩扔出去。”

    钟驰立刻闭嘴,抓着季清雨的袖子,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配上那撮耷拉在脑门上的卷毛,像极了一只被踹了一脚的小狗。

    两人眼看有戏,又拉着谢隐说了好一会儿话,讲了些这些天在外面遇到的趣事。当然,都是些“累得在路边睡着了被当成乞丐施舍”之类的凄惨趣事。谢隐觉得这俩娃一定是故意的,没完没了了还。

    说到最后,两人几乎又要原地睡过去,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那我们走啦。”钟驰走到院门口,又高兴地回头朝谢隐挥手,“李前辈,你可得好好考虑啊!我们会一直来的,直到你答应为止。”

    谢隐靠在门框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罢了。多拒绝几次,自然就会放弃。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与其在这里跟他这个闷石头耗时间,还不如回家补补觉。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料想的那样发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小只果然没有食言。

    每隔一两天,傍晚下工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在谢隐的小院门口,怀里抱着大包小包。有时候带些热腾腾的糕点,有时候是新晒的果脯,有时候是两罐老家带来的蜂蜜,有时候又是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山核桃。

    谢隐当然不要。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这人对“欠债”的嗅觉比什么都灵,这种明摆着会增加心理负担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碰的。

    但两小只根本不介意。

    他不要,他们就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笑嘻嘻地坐下来跟他说话。下次来的时候,旧的拿走,新的又换上,花样还不重样。全是些小孩子的心意,不值几个钱,却更让人不好拒绝。

    与两小只到访同时进行的,是药田里那些追求者们日益丧心病狂的攻势。

    谢隐不知道是不是两小只的到来刺激了这些人,让他们产生了某种“再不抓紧就没机会了”的危机感。总之,他门口的那堆礼物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垒越高,品类也越来越离谱,逐渐朝着惊悚的方向一路狂奔。

    某天早上,谢隐推开门,一盆散发着诡谲气息的猩红植物正对着他的脸,差点把他丑吐。

    某天晚上他下工回来,发现门口拴了一群癞丨蛤丨蟆,嘴巴里还叼着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愿为君思,辗转反侧。

    谢隐面无表情地连蛤丨蟆带纸条一起踹飞。

    辗转反侧你送癞丨蛤丨蟆??

    金刚哥的体味也是日日翻新,下雨天似乎格外浓烈一些,全方位黏在鼻孔里,浑浊不散。竹节虫的原创独奏丝毫不见收敛,谢隐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能在那些诡异的音律中,听出一些层次感了。或许他的听觉,正在经历某种惨无人道的进化。

    但是有一样好处。

    两小只来的时候,那些追求者就不敢来了。

    毕竟明灯会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再加上时无忧那张冰山脸的威慑力。整个清心药田,除了竹节虫这种脸皮厚度异于常人的选手,还真没人敢当着面继续造次。

    于是,每隔一两天的傍晚,就成了谢隐在清心药田里仅有的清静时光。

    两个小朋友往院子里一坐,季清雨安安静静地翻着他的厚册子,偶尔抬头说几句话。钟驰则像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讲些神都趣闻,还有外面遇到的各种奇葩事。

    谢隐坐在旁边,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动一动,权当是笑了。

    竟然也不算太坏。

    两个乖乖巧巧的小孩,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对比那些歪瓜裂枣的骚扰,简直是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