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归鸟的鸣叫声穿过暮霭在空中回荡,夕阳落于远山,只留下一片橙红残晕转眼间也稍纵即逝,营地四周支起火把,官员们陆续回营。
“大哥猎到了什么让弟弟瞧瞧。”太子拿着弓箭负手而立,身后的李公公正指挥着人拾掇马儿背上驮着的猎物,野鸡、野兔若干竟还有一头小鹿。
他看着恒王阴沉的脸色,侧身往那马背上一看,脸上带着嘲弄的诧异道:“大哥这怎就猎到两只狍子啊?起码再来几只山鸡野兔也行啊,看着怪寒颤的。”
恒王不悦的冷哼一声,侧过头不去看太子的冷嘲热讽,道:“本王今日选的地不好,蚂蚁都看不见几只,明日换个方位必定满载而归。”
太子闻言鄙夷一笑,此时景钰也缓缓而归,他目光越过恒王问道:“三哥回来了,可猎到什么了?”
景钰下马把缰绳递给侍从,拍了拍袍子,笑道:“几只野鸡野兔,运气好还猎到了只野猪,晚上就让他们做成炙肉让大家尝尝。”
太子闻言面上一僵,看着自己猎到的小鹿突然就有些不顺眼了,恒王看着太子吃瘪,也不管自己此时正落在下风,扯着嘴角“啧”了一声,道:“太子你又何必要问这一嘴,哎呀,这脸啊臊得慌不是,哈哈哈……”,调笑完,他心情舒畅的招了招手示意随侍一同回了营帐。
李公公从后头走上前恭敬问:“太子殿下,一会儿要把这小鹿献给陛下吗?”
太子回头冷盯着他,斜勾起唇角嘲讽诘问:“献给父皇?让孤猎的小鹿崽去衬他景钰猎的野猪,自取其辱吗?”
李公公身子一抖,低头腰弯的更低了,他打了几掌自己的脸颊和嘴,讨饶道:“奴才这嘴该死,奴才知错,奴才蠢笨,求太子殿下饶命!”
太子懒得看他一眼,用力一甩袖大步往前,“回营帐!”
“快跟上!”,李公公回首小声叫上其他侍从,快步跟了上去。
萧瑾舟在外头与众官员一道用完晚膳后回到营帐,一掀开帘子便看到透纱屏风后头床榻上隐隐躺着个人,四周烛台点亮,帐内昏黄柔暖,紧绷了一天的弦在此刻松了下来。
郊外不比内城,夜里要寒凉不少,萧瑾舟刚才在外头喝了几盏酒,被冷风一吹酒意便上来了,他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那个已经揭去了面具,撑着脑袋侧躺在他床上的男人,眯着眼道:“好大的胆子,我不是只让你铺床吗?怎么还睡到塌上去了。”
魏君泽挑眉邪笑一声,道:“这南郊夜里风大,属下怕侯爷孤枕塌冷难眠啊~”
“塌冷我用汤婆子便是,起开。”,萧瑾舟说着把被角掀开,作势要把魏君泽拉起来。
谁曾想人没拉起来,自己却被带上了床,魏君泽把被子一盖一裹,连被带人抱在怀中,在萧瑾舟嘴上轻啄了一下,低笑道:“汤婆子没有,好哥哥倒是有一个,侯爷凑活着用呗。”
萧瑾舟手从空隙之间抽出来,拍在魏君泽脸上别开他的头,笑道:“之前是谁不让叫‘哥哥’的,如今怎么这么顺嘴还自称上‘好哥哥’了~三公子要点脸吧。”说完还轻轻拍了几下魏君泽的侧脸。
魏君泽捉住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脸侧暖着,混不吝道:“要脸有何用,能娶到威武不凡的侯爷吗?今日侯爷那一箭可是射到我心里去了,真厉害。”
被里温暖,身边都是熟悉的味道,惹得萧瑾舟困意上涌,眼睛眯眯合合最终还是闭上,唇角勾起呢喃道:“我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
魏君泽抱着蜷缩在怀中安然睡去的萧瑾舟,也整了整姿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的狐崽要一夜好梦……”
深夜万籁俱寂,黑鸟扑闪着翅膀飞过营地上方,守夜的士兵轮番交替,只能偶尔听到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四周支起的火把发出的“噼啪”声。
“怎么了?”,萧瑾舟是被一阵呓语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摸向身旁的魏君泽,手下的湿润让他顿时清醒了几分,支起身又借着月光观察,身旁人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呼吸沉重,面上眉心紧皱,不住的摇晃着脑袋。
萧瑾舟心有些慌,他轻拍着魏君泽的肩膀,声音轻柔又带着些急切的唤道:“时序,时序,醒醒,你怎么了?”
魏君泽缓缓睁开眼,心有余悸的喘着气转头看向萧瑾舟,随后连带着身子一起转过去,将人压抱在怀中,紧的让萧瑾舟有些难受喘不过气,若在平时萧瑾舟定然要生气的一把推开,但此时那一阵阵颤抖让他愣住了,无所不能,矜骄肆意的魏君泽在害怕……
“生春,生春……”
萧瑾舟把头仰起靠在魏君泽颈窝,抬手拍着他的后背,道:“我在呢,时序,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魏君泽没有说话,只是闷闷的点了点头。
萧瑾舟轻笑,“梦到什么了?你不是与我说过吗,梦里都是假的,别怕。”
魏君泽深吸了口气,闭眼感受着面前人的温度,心想不是的,他梦里的景象都是真的,且必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实现。
他突然有些埋怨老天爷,既予了他预知的能力又为何不告诉他化解之法。
“生春,我们现在回家吧……”
萧瑾舟闭着眼轻笑了两声,“怎么回?围猎期间怎能擅自离开?你究竟梦到什么了?是梦到有人把你的听雨楼烧了?还是梦到你娘去花楼赌坊揪你回家?”
魏君泽勾了勾唇角,面带疲惫的微支起身看着身下的萧瑾舟,神情有些后怕,“都不是,我梦到我养的小狐崽不见了,找不着了……”
萧瑾舟摸了摸魏君泽的头发,道:“在这呢,不就在你怀里抱着呢吗?”
魏君泽倾下身吻了吻萧瑾舟的眉心,道:“生春,这几日绝对不要离开我半步,要做何事都要带上我,好吗?”
萧瑾舟只当魏君泽还在为之前恒王劫走他的事耿耿于怀,便安慰道:“好,你不要担心,之前我们在府中不都计划好了吗?我是不会为了除掉恒王而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就算此次不成,我们还有下次不是吗?”
魏君泽看着萧瑾舟睡眼惺忪的样子心头一柔,勾起一丝笑,垂眸盖住眼中还未散去的忧虑,侧躺下将人环抱住,“嗯,是啊,生春对不起,我吵醒你了,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吧。”
萧瑾舟也侧身环抱住魏君泽,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后背,闭眼闷闷道:“别怕,我在的,你也快睡吧。”
魏君泽的脸颊蹭了蹭萧瑾舟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遥望着帐外的月亮,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魏清带着还在打哈欠,伸懒腰醒神的魏廉来找萧瑾舟和魏君泽两人。
魏廉揉了揉眼睛,放慢步子,带着些莫名的……兴奋凑到魏清身边小声耳语:“小清子,昨儿主子没回来睡,定是睡在侯爷那儿了,咱们这会儿去……应该起了吧。”
魏清脚步一顿,回想起那日他在侯爷门外听到的两人关于“你亲我,我亲你”的对话,白净的小脸一下染上了薄红,他看了看前头已经掀开的帐帘,肩头一松,侧头小声道:“该是起了,帐帘都拉开了,不过确实咱们往后找主子和侯爷时都得小心这些,万一……”多羞人啊。
两人对上眼一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进帐内,不可描述的画面确实没有,只见萧瑾舟和魏君泽两人面对面站在屏风前面,无言的……对视着。
“主子……”
“侯爷……”
两人没有回应。
魏清和魏廉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魏廉看着魏清挤眉弄眼:“咋回事啊?吵架啦?”
魏清皱眉小幅度摇摇头:“不知道呀,昨天还好好的。”
魏廉咬着嘴唇,突然睁大眼眶凑到魏清耳边嘀咕:“不会是昨晚没处好吧?不会啊,我买的话本子内容可全啦,啥姿势都有,老板说了按这个来还能养生嘞!”
“小廉子,你真是!”,魏清羞的脑门都热了,开始和魏廉小小推搡起来,突然的说话声让两人站直了身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哎,你能别一直跟着我吗?”
魏君泽拧起眉头,“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寸步不离啊。”
萧瑾舟:“……”
他面带愁容,抬手扶了扶额头,“是,只是你自起身开始跟着,穿衣,洗漱这些也就算了,可你!你连我去茅房都要跟着,是不是太过分了!”
魏君泽挠了挠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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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反驳,“这不是怕你有事嘛……”
萧瑾舟呆怔,诧异的居然有些说不出话,他闭上眼有些气道:“能有什么事,我还能掉进茅坑不成?”
静了半晌,萧瑾舟平复下情绪,见魏君泽久不回话,他疑惑抬眼望去,只见魏君泽长睫微垂,眉宇眸间凝着浓烈的忧愁之色,双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回想起昨晚魏君泽惊慌失措的样子,萧瑾舟一下没了脾气。
“生春……”
“只这一回。”
魏君泽猛的抬眼看去,只见萧瑾舟已经转回身坐到桌边喝茶,“只这一回,围猎这段日子你想跟就跟吧。”
魏君泽一下子咧开嘴,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到快碎了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凑到萧瑾舟身边紧挨着坐下,被萧瑾舟推开也不恼,笑嘻嘻的又凑上前,一会扇风,一会添茶。
魏廉像是看呆了一般,张着嘴侧头看向魏清,抽了抽嘴角,用气声道:“主子,不是有病吧!”
魏清抿了抿嘴唇,回道:“可能……是情趣?”
魏廉嘴角向两边嫌恶的咧了咧,表示不理解。
魏君泽此时才有心思分神给帐门口的两人,“来了。”
他正了正身子,面上已然恢复往日神色,手指点着桌面道:“事情可办妥了?”
魏清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一会儿便按计划行事即可。”
魏君泽点点头,忽然他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向一旁的魏廉,只见他垂着头,眼神却时不时瞟起偷看自己和萧瑾舟,在发现自己望过去时又迅速移开眼睛的贼溜模样,好气道:“你又发什么癫呢!”
魏廉脚步微微躲到魏清身后,嘴里慌乱道:“没有,没有!”
魏君泽冷哼一声,看了看桌边,拿起砚台举在眼前端详道:“没想到太子连砚台准备的都是上好的,不用岂非便宜了他,可不能浪费啊。”
他放下砚台,神色狡黠的看向魏廉,指了指道:“就给咱小廉子用吧,前段日子太忙给你偷摸懈怠的好几日没练字了吧,趁这几天都补回来,在围猎结束之前写满五十张。”
魏廉惊恐的绕过魏清走上前哭天喊地,嗷嗷叫唤,“主子,不要哇!呜呜,五十张手要断了的!”
“小点声!你想让人知道我来这了?”魏君泽拍着桌子呵斥。
魏廉忙闭上嘴,但是幽怨的眼神移到了萧瑾舟那,可怜兮兮的不得了,小声唤道:“侯爷……”
萧瑾舟移开眸子,拿起茶杯喝茶,“咳咳,你主子说的在理,学海无涯苦作舟,五十张很快的三天便能写完。”
“呜呜,侯爷……”,魏廉皱巴着脸看着萧瑾舟,咱们还有话本子情谊呢!
魏君泽打断,“和谁撒娇呢!这事儿说定了,魏清你看着他。”
“是。”,魏清怜惜地看了眼魏廉,见他还不走,便双手兜住他腋下把他拖出了帐子。
魏廉生无可恋的靠在魏清身上,仰天心中呐喊:“这对活阎王啊!怎就只抓着我嚯嚯!”
魏清叹了口气,拍了拍魏廉的脑袋,“下回咱表情收着点吧,你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主子是瞎了才看不出。”
远处的魏兖看着两人,拍了拍一旁的魏临道:“你看那是不是廉小子。”
魏临眯眼一看,笑道:“嘿,还真是,三弟把小廉子也安排到侯爷身边了?哎哟,他们这关系是真好啊,你说是吧爹。”
魏临转头看魏兖眉头微皱,似是陷入沉思,百般不解的模样,问:“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魏兖摸了摸头顶,转头问魏临,“你觉不觉着,泽儿和这萧瑾舟关系过于好了?”
魏临想了想,对老爹的话不以为意道:“这有啥,兄弟嘛,萧侯爷体弱,围猎期间万一受个伤可就不好了,三弟多安排个人保护也没甚么奇怪。”
“再说了这萧侯爷玉树临风,仪表俊美,为人谈吐文雅,比三弟之前交的那些混混朋友不知道好多少,娘也是乐见其成的,老爹你在这瞎想什么呢,人关系好,不好吗?”
魏兖也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但从军多年的直觉让他觉得还是哪里有点奇怪,但又实在想不出,他摇摇头,对着魏临甩甩手,“哎,走吧走吧,该是我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