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打听到了。”
太子正在修剪书房窗台上的花枝,闻言放下剪子,招手示意,道:“进来。”
李公公躬身走到太子身边,在太子耳边把打听到的事讲了一遍。
太子手里盘着一串碧玉佛珠,微垂的眼眶越睁越大,缓缓笑了起来,逐渐笑出声,随后舌滚了滚腮,讥诮道:“他景臻心不小啊,鼓动百姓,称神做圣,是要造反不成?”
“此事可真?”
李公公道:“那小厮悄摸带探子进去瞧了一眼,确是真的。”
太子听完站起身,反手掸了掸衣袍,畅然一笑,道:“准备一下,孤要进宫一趟。”
走到门口,又心情甚好道:“把东林大儒的字画拿上,父皇待会儿必定大怒,孤这个做弟弟的也得帮哥哥稍稍求个饶啊。”
李公公躬身点头道:“是啊,太子殿下仁善……不过,要不要先问问徐先生,此事会不会有诈?”
太子不屑哼了一声,道:“能有什么诈,他景臻从小到大就是个莽夫,说他在吃酒玩美人上边有点脑子还成,其他的算了吧,这点事不必再问徐先生,孤自有掂量。”
李公公垂头连道:“是,是。”
御书房,高公公走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昭德帝闻言,放下手中朱笔,道:“让他进来吧。”
太子做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昭德帝抬抬手道:“太子来了。”
太子含笑上前道:“父皇,儿臣近日可巧得了一副东林大儒的字画,想着父皇平日里素来喜好这个,便想着拿来献给父皇。”
昭德帝一听是东林大儒的字画,心里是激动不已,东林大儒六年前归隐山林,那字画可是难求得很,没想到竟被太子得了一副。
“拿来予朕看看。”
高公公上前拿过字画,回到案边展开给昭德帝欣赏,“皇上,您瞧瞧。”
昭德帝站起身接过字画,一边看一边点头,“好啊,这字画难得啊,太子你有心了。”
太子浅笑道:“本就是无意间得来的,父皇喜欢便好。”
喝了会儿茶,太子看昭德帝把字画收了起来,便放下茶杯,有些犹豫的样子道:“父皇,儿臣意外得知了件事……是与大皇兄有关,感觉得告诉您。”
昭德帝有些疑惑,道:“何事啊?”
太子道:“儿臣的内侍前几日去取字画时,偶然间听到个小乞丐说恒王府找了个说书的写故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写的是恒王斩杀鬼怪……最后金龙飞天,飞升成神……”
昭德帝心头一怔,双眼微眯,沉声道:“此事可真?”
太子跪地拱手道:“不敢有假,儿臣特意让内侍去打探了,有恒王府小厮作证。”
“父皇,大皇兄是长子,当年良妃娘娘也是家世显赫,温良贤淑之人,前朝后宫不少声音都在传他会是太子,怕是大皇兄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可后来做了太子的却是儿臣,哎,这么多年,大皇兄心里必定是不甘的,怕是……一直怨恨着儿臣和父皇的。”
太子担忧道: “父皇,大皇兄煽动百姓,自封为神,妄言天命,实在是有些居心叵测,恐有……恐有不臣之心啊!”
“怨恨吗……”,昭德帝面色冷沉,思忖良久后,缓缓出言道:“高淳,派人请恒王进宫,就说朕要见他。”
高公公连忙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昭德帝对还跪在地上的太子道:“太子你先起来,坐一会吧。”
“是,父皇。”太子起身落座。
“父皇,大皇兄可能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犯了糊涂,儿时父皇最疼的便是大皇兄了,原本的众望所归落了空,任谁都会难以释怀……”
昭德帝抬手止了太子的话,他眯眼望着门外的朱红高墙,冷肃道:“你不用多说,等恒王来了,朕亲自问他,众望所归?朕选谁,谁才是众望所归。”
“是,儿臣知道了。”,太子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父皇,儿臣来了。”恒王在高公公的接引下进入御书房,朗笑对上座的昭德帝行礼。
昭德帝并未马上让恒王起身,鹰利的眸子盯了他良久,却始终没看到半分心虚与不安,“起来吧。”
恒王道:“是,父皇,不知父皇寻儿臣来所为何事啊?”
昭德帝看了眼太子,对恒王道:“朕听闻你寻了个说书先生在府里编排话本子,讲的还是勇战鬼神,金龙飞升,可是真?”
昭德帝见恒王身形一顿,眼神晃动,面上起了慌张之色,心里是一阵唏嘘气愤,这大儿子难道真的……
太子此时站起身,面带失望,斥责恒王道:“大皇兄,你私下编排此等故事是想做什么?迷惑煽动百姓,奉你为真龙天神,是想造反不成,父皇如此善待于你,你何至于此!难道是不满父皇未将太子之位传给你吗?”
恒王一开始似是听的很疑惑,后又像是反应过来,连忙跪地拱手对昭德帝道:“父皇!此事有误会啊,请听儿臣解释!”
太子打断道:“大皇兄还要解释什么?孤是打探清楚才来告知父皇的,你不知悔悟,不赶紧向父皇求饶,还在这惺惺作态!”
“太子。”,昭德帝出言打断,他看向恒王冷冷道:“你有何解释,说出来。”
“父皇!”,恒王膝行向前几步,眉心紧蹙,因为激动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道:“父皇,儿臣确实寻了一位说书先生到府中,也确实让他写了一本志怪小说,但这都是为了父皇啊!”
昭德帝指尖一顿,面上有些错愕,问:“为了朕?”
恒王抬头看向昭德帝,剖心道:“父皇赐给儿臣的封地地广物绕,山灵水秀,是个洞天福地的好地方,儿臣不需多努力,便可做出些成绩,父皇对儿臣的好,儿臣心里都明白。”
“可是儿臣不才,于朝政,于军事上都帮不上忙,便想着借话本子这种在百姓之间广为流传的东西来为父皇造势,宣扬龙威,巩固民心。”
“话本子里是有儿臣没错,但太子怕是没有探清楚,里头压轴的主人公可是父皇,金龙是父皇,飞升的也是父皇,我景臻行的正,坐得端,父皇去将那说书先生找来审问便是,若儿臣有半句虚言,亦或有不臣之心,必定不得好死!”
太子心里一噔,被恒王的话怔了一下,微觉不妙。
昭德帝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在龙椅上,他看了看太子,对高公公道:“高淳,你去查查事情是否真如恒王所言。”
高公公看着这场闹剧也是起了一身的冷汗,他从角落走出,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
昭德帝对还跪在地上的恒王道:“你也先起来吧,莫跪着了。”,语气显然缓和了不少。
“是,父皇。”,恒王起身,背对昭德帝往太子身边的座位走去,抬眼对太子意味深长的勾唇一笑。
这笑映在太子眼里,刺眼得很,他被算计了!
恒王看着太子紧抓着扶手的手,微凑过去,小声道:“太子,放松些,扶手掰坏了事小,手伤着了可怎么办,做大哥的会心疼。”
太子咬紧后牙,转头朝恒王冷笑了一声,虽无言语但那眼里的怒火似要化成滚烫的熔岩将恒王淹没,烧成齑粉。
恒王不理会,他此刻心情好的很,悠哉的拿起茶杯品茗。
高公公回来了,他快步走到昭德帝身边道:“回禀皇上,都问清楚了,话本子也收回来了,确实都如恒王所言。”
昭德帝拿过高公公递过来的话本子仔细翻看了一遍。
太子见昭德帝翻完了,便快步上前跪下道:“父皇!是儿臣鲁莽了!”
昭德帝不是彻底的脑子不清醒,他毕竟也是夺嫡过来的,怎会不懂兄弟阋墙,明争暗斗之事,他如今年纪渐大,前阵子又身体不好,便开始贪些温情,最是想看些兄友弟恭,后宫和睦的画面,哪怕是装也得给他装出来,太子这次有些过了。
昭德帝面色冷沉开口道:“太子,断章取义,脾气急躁,做事武断,这都是大问题,如此往后你何以安治江山啊。”
太子闻言心口一滞,起了一身冷汗,道:“儿臣知错,定会好好改正。”
昭德帝道:“太子,此次是你之责,朕便罚你闭门思过一月,这期间你便在太子府好好悔过吧。”
太子紧抿了抿唇,按下怒意,道:“是,儿臣遵旨,谢父皇!”
昭德帝移开眼,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是。”,太子起身拱手作了一礼,转身时怒睨了眼恒王,走出了御书房。
恒王心里嗤笑,心道:“蠢货就是蠢货,以为穿上蟒袍将来便能成龙了,哼……”
昭德帝对恒王唤道:“臻儿,你来。”
恒王回首换上温善的面容走到昭德帝身边,道:“父皇。”
昭德帝拍拍恒王的肩膀,道:“此次委屈你了,你的孝心,父皇知道了。”
恒王故作哽咽道:“父皇,儿臣不委屈,儿臣只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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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之后便要回封地了,如此又是好长一段时间见不着父皇,之前父皇身体不适,儿臣回来之后才得知,心里是后怕的很,便也想起了之前在封地时,有段时间经常梦到母妃,母妃在梦里一直哭,儿臣怎么安慰都无用,现在想来,应该是母妃想告诉儿臣,父皇身体病重的消息。”
提到良妃,昭德帝也是感慨万千,良妃貌美娇俏,妩媚动人,她在最受宠的时候离世,更是成了昭德帝心中难忘的朱砂痣。
昭德帝叹了口气道:“良妃,是朕对不住她,哎。”
恒王劝道:“母妃爱重父皇,自是也懂父皇的心,所以才会托梦于儿臣……”
说着他又叹息,哽咽道:“只是封地路远,儿臣无法……无法帮母妃看顾父皇。”
昭德帝面色柔和,心头也软了,道:“父皇都懂,臻儿你是朕的好儿子,你先回府休息吧。”
恒王轻轻拭泪,拱手道:“是,父皇。”
恒王离开后,昭德帝在御书房又坐了好一会儿,半晌后,门口内侍进来道:“皇上,贤妃娘娘宫中来人求见。”
昭德帝长舒一口气,缓了缓神道:“让人进来。”
一宫女垂头碎步进来,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
昭德帝问:“贤妃让你来所为何事?”
宫女道:“我们娘娘说今日天热,特意为皇上准备了清热凉汤,让奴婢送来。”
昭德帝看着宫女递来的凉汤,点点头道:“回去告诉贤妃,今晚朕去她那。”
外头内侍又进来报:“皇上,皇后娘娘宫里来人求见。”
昭德帝眉头一拧,很是不耐烦的侧头摆手,“不见,就说朕事务繁忙。”
凤仪宫内,皇后侧坐在榻上,她撑着头,眉头紧皱,把茶杯扔到了面前跪地的宫女腿边,“废物!没用的奴才!”
茶水滚烫四溅,烫的宫女手背通红胀痛,忍不住抖了一下,她俯身趴伏在地求饶,死咬着唇肉,强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皇后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恨恨道:“小贱种敢算计我儿,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良妃都死了多少年了,皇帝心里还惦记着,哼,狐媚子就是狐媚子。”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劝道:“娘娘,莫要动气也切勿冲动,皇上这会儿正是在气头上,此时太过激进反而适得其反,务必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重新笼络圣心才是。”
皇后缓了几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些,道:“传句话给太子,让他先好好在府里待着,最近收敛一些,与徐先生好好谋划之后再做打算。”
大宫女道:“是。”
“皇上!您来了,臣妾见过皇上!”,贤妃巧笑款款迎来,向昭德帝行礼。
昭德帝抬手扶起贤妃,搂着贤妃进到殿内,“爱妃何不在里头等着。”
贤妃柔婉笑道:“臣妾着急见皇上,便时不时在殿门口张望一眼,这会儿见皇上终于来了,便着急迎上来了。”
昭德帝闻言心中舒顺不少,叹了口气,道:“到了你这里,朕才能松口气,你是不知今日太子着实是把朕给气坏了,哎……”
贤妃纤手抬起给昭德帝递了杯茶,随后侧身坐在一旁认真倾听昭德帝讲今日在御书房发生的事。
话毕,贤妃思忖了一会儿后道:“皇上,就算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有闹不愉的时候,更何况是皇家,如今还好没酿成大错,太子罚也罚了,此事便过了吧。”
昭德帝看了眼贤妃,道:“你倒是替他说话。”
贤妃抿唇一笑,道:“孩子毕竟还年轻,皇上您多提点便是。”
她想了想,又叹息道:“倒是恒王此次确实是受委屈了,良妃姐姐若是在天有灵怕是也要伤心了。”
昭德帝吁气,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愧色。
贤妃伸手扶在昭德帝肩膀上,道:“臣妾是后宫中人,本不该妄议朝政,但想想还是想说皇上何不把恒王留在玉京,如今您允许皇子上朝听政,论理来说恒王也是可以的,臣妾体恤皇上,也念着早去的良妃姐姐,便想为姐姐求求皇上,让恒王留在玉京帮帮您吧。”
昭德帝摩挲着茶杯,思索良久后,他拍了拍扶在手臂上的贤妃的手,笑道:“那朕便全了你和良妃的心吧。”
昭德帝走后,贤妃的大宫女走过来,小声道:“皇后今日也着人去请了皇上,皇上面色不愉的拒了。”
贤妃歪头浅浅一笑,转身缓步走回宫内,叹了口气道:“她啊,想不明白,这活人哪比得过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