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觉寺门前,长阶。
魏君泽率先跳下车,拍了拍衣袍,回身撩帘,“生春到了,下来吧。”
“嗯”萧瑾舟弯身下车,看着迎面而来的小僧,作一佛礼,“小师父好。”
小僧一手持着扫把,一手回礼,“阿弥陀佛,小僧见过几位大人。”
“不知几位大人今日来要做何事?可需小僧帮忙?”
萧瑾舟道:“小师父多礼了,我等今日来是想为百姓做义诊,这边这位邸大夫是随我等一同前来的名医。”
小僧了然一笑,侧身往邸菘蓝的方向作了一礼,“阿弥陀佛,原是如此啊,几位莫在这站着了,请随小僧往里走吧。”
“大人想的周到,寺内确实有许多百姓面色不佳,行动虚浮,只是苦无医者医治。说来昨日也多亏了几位大人雪中送炭,百姓们难得喝上了一碗稠粥。”
萧瑾舟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若不是师父们收留灾民,予以庇护之所,百姓们哪等得上这碗粥,三殿下托我传话,待他日归朝,他必会请明圣上,为华觉寺敕修,赐匾嘉奖。”
小僧闻言,停步回身,郑重一礼,“阿弥陀佛,小僧先代圆灵大师谢过三皇子还有几位大人,待圆灵大师出关,小僧定会将之告知。”
上过台阶,行至门前,萧瑾舟对小僧道:“今日不需劳烦小师父相陪,小师父若有何事要忙,尽管去便是。”
“阿弥陀佛,那几位请自便,若有事便着人叫小僧即可。”说完那小僧做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娘!你快看!那个是不是漂亮哥哥!”
“诶,丫头,回来!”
远远瞧见个小矮瓜朝萧瑾舟冲过来,魏君泽伸腿迈前一步,出手抵在那丫头额前,“小丫头,冲这么快,跟头小野猪似的,是想把人撂翻了?”
萧瑾舟低头一看,微有些意外,“是你。”
“唔——”小丫头呵呵笑,往后退一步,两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挪上前环抱住萧瑾舟的腿,“漂亮哥哥!”
小丫头的娘瞧着慌了神,跑上来拉开小丫头,“哎哟,臭丫头,你可别把贵人的衣裳给弄脏了!贵人恕罪,小丫头不懂事!”
萧瑾舟看着丫头亮亮的眼有些无措,僵硬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无事,小孩子活泼些很正常,你们一家如今住在哪,可有何难处?”
那妇人笑着指着前头一个帐篷,“住在那呢,托了大人的福,那差役给的帐篷还是个好的,不漏雨!”
指尖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握住,萧瑾舟一愣,“怎么了?”
小丫头抓得紧,拉着萧瑾舟要往前走,“哥哥,丫头带你去看我家的帐篷!”
魏君泽蹲下身,抬眸看了看萧瑾舟,又转回看着丫头,笑得和煦,“小丫头,你怎么只牵着这个哥哥,不牵牵我?”
“嗯——漂亮哥哥好看,可是这个哥哥也好看。”小丫头歪着头,挠了挠额角像在思考,随后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魏君泽的手,“丫头有两只手,所以两个哥哥都可以牵!”
魏廉在后头噗嗤一笑,低声嘀咕,“主子可真幼稚。”
魏清闻言,也跟着低笑。
魏君泽勾着唇,站起身,声音扬了几分,“走,带哥哥们去瞧瞧你的帐篷。”
中间的小丫头扎着双髻,走得摇头晃脑,很是可爱,魏君泽微微侧过头,“生春,你瞧咱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萧瑾舟嗔了他一眼,没理会。
“爹!”靠近帐篷,小丫头脱开手,亮着声,撒欢奔到父亲怀里。
汉子把手里的木柴往一旁一丢,一把将丫头抱起转了个圈, “哎哟,爹的宝贝丫头!”
咯咯笑闹间惊起一片鸟飞。
中间没了阻碍,魏君泽又往里靠和萧瑾舟紧挨着走,萧瑾舟侧头看魏君泽盯着人父女看,心念一动,眸间掠过一丝狡黠,低语道:“眼热?你要是再努努力,万一我真能怀上也说不准,到时候也给你生个女儿……”
魏君泽愣而转笑,“你说的,到了晚上可别跟我喊苦——”
萧瑾舟微哼了一声,扬着下巴别过头。
走到了帐篷处,那小丫头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爹,你看,是那天的哥哥!”
那汉子瞧见人,双手在衣摆两侧蹭了蹭,笑得淳朴,“是贵人们来了,这帐篷简陋也没个地方给贵人歇脚,你看这真是,啊对了,丫头她娘去把我新做的木凳子拿出来。”
萧瑾舟客气的抬手拦住,“不用麻烦了,我们今日是来义诊的,只是正好看见了丫头便跟着过来瞧一眼。”
那汉子口快,一拍腿,“义诊啊,大人可真是心善,咱们临江县终于来了青天大老爷了,哈哈哈——”
妇人捂着耳朵,拧了汉子一下,“把你这大嗓门收一收,别吵着大人们。”
萧瑾舟淡笑,“你们可有何不适,若是有,趁这会儿说出来,也正好让邸大夫诊治一二。”
妇人摆摆手,笑搂着丫头,“没有,没有,我们都好着呢。”
小丫头瞧瞧爹,又瞧瞧娘,小脸满是纠结犹豫,她小步子走上前,“哥哥……后边帐篷的二蛋哥哥被石头刮破了腿,好久了都没好,能不能让大夫去看看?”
魏君泽微微弯下身,“可以啊,什么病都可以瞧,他在哪,你可以带我们去吗?”
“可以的!”小丫头高兴的跺跺脚,“在后边,丫头带你们去,快来!”
几人跟着往后走过几个帐篷,丫头率先撩开帐帘,“赵爷爷,丫头带大夫来给二蛋哥哥治病了!”
“小丫头来了……”一个年迈的老者,步履蹒跚的从暗处走来,见着萧瑾舟几人,脸上闪过一丝警惕,“这几位是?”
萧瑾舟拱手一礼,“我们是从玉京来的赈灾官员,今日前来义诊,听小丫头说这里有伤者,便过来瞧瞧。”
小丫头见赵爷爷不说话,走上前道:“赵爷爷,这几个哥哥都是好人,之前爹娘和丫头被差役欺负,是哥哥帮忙的,哥哥还给了丫头好大好大一袋糖吃,哥哥是好官,不欺负人。”
赵爷爷怜爱的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犹豫叹息几瞬,侧开身,对着萧瑾舟几人道:“那便劳烦大人了,大人请进。”
帐内昏暗,角落稻草堆上躺着个小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魏君泽朝后招呼一声,“邸菘蓝你快去瞧瞧。”
“行嘞。”邸菘蓝应声,背着药箱绕着人走进来,“俺瞅瞅啊,恁们离远些,莫挡着光。”
被褥掀开,邸菘蓝轻手将二蛋的裤腿卷起,布条干黏着伤处,解的十分艰难。
“呜呜——好疼,呜呜,娘,啊——呜呜——”
赵爷爷心疼的抹着泪,不忍再看那伤处,“乖孙孙不哭,再忍忍,等你好了,爷爷给你做窝窝吃……”
布条全部解开,邸菘蓝摸查着伤处,皱着眉啧声,“腿咋肿成这样式。”接着又把了把脉,“恁这孩子骨头长错位了,得弄断了重新接,不然得瘸喽。”
赵爷爷听着孙儿要瘸腿,哭抖着,扶着木桌跪地,“瘸了,瘸了可不行啊,孩儿还这么小,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他啊,我老头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求求了!”
邸菘蓝实在是受不住这些哭天喊地的声音,摆着手讨饶,“俺也没说不能治啊,俺不是说嘞打断了重新接嘛,恁怎大年纪咋动不动就跪,俺受不住折福折寿嘞!”
魏清走上前把赵爷爷扶起身,坐到一旁,“老爷爷在这坐会儿,邸大夫医术高明,定能将你孙儿治好。”
见人平静下来,邸菘蓝也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开始接骨,用了麻沸散疼痛感少了不少,只是打断骨头重接时,二蛋还是不由哀喊了一声。
邸菘蓝将伤处固定绑好,转头拿出纸笔写药方,“接好嘞,这板板不能拆啊,骨头长好嘞才能拆,记住万不能再磕碰!”
赵爷爷接过药方,双手合十,千恩万谢,“知道,知道,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手里的药方被捏磨着,“只是这药材……”
魏君泽知道他要说什么,“这药材可去守山小僧那领取,以药方上的印章为证,不可多取。”
赵爷爷心头的大石放下,眼里的警惕之色也挥散而去,“草民多谢几位大人!方才若有哪里做的不周到的,还请几位大人见谅!”
萧瑾舟虚扶起赵爷爷,“无妨,此为本官份内之事,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老先生解惑。”
赵爷爷道:“大人您问便是,老头子要是知道,必然全部告知。”
萧瑾舟道:“昨日本官一行送粮而来,见百姓各个低语怯怯,眼含警惕,见着官员避之不及,今日也是,本官一来便派人各处宣扬有义诊,可是时至此时也无人来寻。”
赵爷爷叹了一声,探头往帐外扫了一圈,回身小声道:“哎,这并非是针对大人一行,实在是临江百姓见惯了高官的不作为,寒了心而已。”
萧瑾舟手扶在腰间玉笛上,闻言眉蹙了一瞬,“不作为?此话怎讲?”
“这……”赵爷爷紧抿着唇,仍有犹豫。
萧瑾舟道:“本官在此,老先生放心直言便是。”
赵爷爷终是松下那口气,道:“韩大人刚上任时,对百姓和善有加,言语关怀,经常体察民情,还会下到村落与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劳作,他曾放言若是百姓吃了亏,有了苦楚便去官府寻他,他定会为咱们讨个公道说法。”
“那时临江县的百姓都很高兴,高兴咱临江来了个好官,每年上的新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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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新果,打的年糕,第一份那必都是要送去县衙给韩大人的。”
魏廉疑惑的皱皱眉,拉着马尾里的小辫子,道:“按老爷爷你说的,那这韩大人也还行呀。”
赵爷爷摇摇头,“老头子我也说了,那是刚上任的时候。”他转身指了指寺庙里头,“那寺里头后院住的是哪家,想必大人已经知道了吧。”
萧瑾舟颔首,“嗯,听小师父说是何家和张家。”
赵爷爷道:“何家是外来户,发达了没几年,何家长子何云明仗着家中有钱,时常上街欺男霸女,前年吃醉酒惹了祸,误把良家姑娘拉进了花楼给……哎,那姑娘也是个心气高的,一逃出去就去击鼓鸣冤,誓要讨个公道,后头不知怎么论的,只知道那何家放话说是姑娘要攀高枝,舍身不成便恼羞成怒告假状。”
“原本要替那姑娘作证的打更人,也临时反水,那姑娘已经议了亲,不日就要成婚了,出了那事,未婚夫君嫌弃,婆家退婚,周围人指点议论,一个想不开便上吊自尽了。”
“那打更人许是心虚,整日疑神疑鬼,没两天也疯了,抱着五两银子在大街上喊,不要来找我,是韩大人和何公子让我这么说的,不关我的事,不要来找我。”
魏廉狠狠一拍桌子,“活该!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那姑娘也太可怜了!”
赵爷爷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后来,韩大人派人把他关了起来,对外只说那人疯了,说的都是胡言乱语,不可信,但百姓又不是傻的,事情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有猜测。”
“此事之后,那何云明行事越发猖狂,惹事被人告了几回也安然无恙,依旧在街上横行霸道,家中有女儿的都不敢让女儿上街了,生怕遇着那何公子,被人糟蹋了去。”
萧瑾舟又问:“那张家如何?”
赵爷爷呵了一声,“张家?呵,蛇鼠一窝,那张家幼子和何公子是同窗,时常在一处玩乐,那花楼那事听说也有他掺和,这张公子名叫张骥,还是个秀才呢,去年有一对夫妇找上门,说自家儿子时常被张公子欺辱,现下还被打断了腿,往后再考不了功名,要求去衙门给个说法。”
魏君泽抱臂,懒洋洋往木桌旁一靠,“怕是没讨到说法还惹了一身骚吧。”
赵爷爷嘴抿了抿,“嗯,后头县衙说是那学子马术不佳,自己摔下马,被马踩断了腿,还说起冲突是因为那学子偷了何公子的玉佩。”
“那学子就是隔壁村的,听说家中虽不富裕,但从小学识品行极佳,若无此事绝对是有大出息的,哎,谁知前途尽毁,还害父母背上了一身债,心头怨恨难消,半年前郁郁而终了。”
“不止这些,这几年何张两家连着县衙,还藏了不少腌臜事儿,前儿年里还有人看见钱管事和那两家的管事私下走动呢,哎……”
萧瑾舟听完,心下有了大概,他郑重拱手道:“多谢老先生倾言相告,只是这片面之词定不了罪,本官会去搜罗证据,若事情是真,本官必不会放任不管。”
赵爷爷眼眶盈泪,弯下腰再次跪下,“多谢大人,求大人必要还含冤的百姓一个公道!”
求公道?
萧瑾舟深知这世道,公道比命还难求,他负手温声道:“老先生,本官还需你帮个忙。”
赵爷爷道:“什么忙?大人请说。”
萧瑾舟道:“如今百姓们对本官一行多有戒备,还需老先生帮帮忙,到处说几句,告诉大家明日我们还会来义诊,不收银钱,不论男女老幼,若有不适皆可来求诊。”
赵爷爷忙点头,“好好,老头子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去给大家说和,让他们来亲眼看看大人治好了我家孙子。”
萧瑾舟浅笑,“多谢。”
离开帐篷,小丫头有些失落的看着前头的萧瑾舟,“哥哥,你要走了吗?”
萧瑾舟停下步子,转过身看向小丫头,单纯的眼眸,清澈无杂,他软下声音,“要回去了,明日还会来的,日头不早了,你快回你爹娘那去吧。”
魏君泽单膝跪地,小臂撑在膝上,歪头看着小丫头,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这么黏着你漂亮哥哥啊,哎,你来晚了,这个哥哥是我的了,啊——”
魏君泽被萧瑾舟踢了一脚,趔趄了一下,尾椎骨生疼,他扶着疼处起身,强颜欢笑着对小丫头道:“小丫头,快回家找娘去,明日来了再给你带糖吃。”
“糖,明天又有糖吃了!太好了!我要回家睡觉了,睡了觉明天就能快点到了!哥哥再见!”小丫头听着糖字,原本的失落烟消云散,转而雀跃兴奋地蹦了蹦,话刚说完便像只急着归家的小兔似的跑远了。
魏君泽被逗的一笑,转头见萧瑾舟走远了,又忙捂着尾椎骨追上前,“生春,嘶——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