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连日滂沱终是转为绵绵细雨。
魏君泽换了身夜行衣,悄无声息的翻飞到了韩大人的屋顶,轻手翘起一块瓦片,俯身探看。
“嘶——”韩大人从软榻上弹起,狠踹了钱管事一脚,“轻点!你想疼死本官!”
钱管事哀呼一声,扶着肩膀起身,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挪蹭着上前,轻手轻脚的替韩大人清理伤处,“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老奴这回轻点!”
布条被解落在地,钱管事凑近看了眼,“哎呀,大人这伤口又起脓了,该是今日淋雨又出了汗。”
韩大人半抬起身看了看肿胀的伤口,又闭上眼,呜嚎着躺下,“快快,赶紧替本官处理了。”
钱管事要伸手,心下又犹豫,“大人,老奴得先把脓水挤出来,可能会有些疼……”
韩大人咬咬牙,满面不耐烦,“挤就挤吧,费什么话,快点,下手利索些!”
钱管事开始动作,可才一触碰到伤处,韩大人便开始哭嚎,躺在软榻上左摇右扭,“啊——等等!等等!别挤了!别挤了!哎呀——疼死本官了!哎哟——”
钱管事嫌恶的轻瞥了眼手上的污秽,抬头又好言好气的对韩大人道:“大人,这还没挤干净呢,挤干净了才好得快,不然又得起脓……”
韩大人面色灰白的躺在软榻上,垂在榻边的手虚力的挥了挥,“滚开,本官要缓缓……”过了会儿,似回过神,韩大人怒瞪了一眼在一旁装鹌鹑的钱管事,“哼,本官遭这些罪,都是怪你这老东西,本官明明说了让你轻轻划一刀,弄些伤口糊弄一下便是,谁让你划这么深的!你是不是在借机报复本官!”
钱管事一惊,连忙讨饶,“大人明鉴!老奴哪敢啊,老奴真不是故意的,老奴也是第一次拿刀,哪知这下手……失了轻重啊……”
他咕噜转了转眼,换了神色又接着轻悄道:“大人,其实依老奴看,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您瞧啊,那些贵人都是从玉京来的,一个比一个的精着呢,真要是伤得轻了,那一眼便能瞧出来,何况人还带着位名医呢……”
韩大人手扶在膝头,一脸痛愤的看着伤口,手指头哆嗦着想要轻轻碰碰伤处,又一下子呼痛着抽开手,“哎——你说的也对,这几个人都是难缠的,而且幸好你机灵,叫人连夜做了账,不然本官都不好交代。”
钱管事哈腰,“老奴都是为大人分忧。”说完他唤来一个小厮,“把准备好的饭菜拿上来,还有地窖里冰着的鲜果也一并拿来。”
刚吩咐完没多久,一道道珍馐美味接连上桌,韩大人拿起一颗莹润饱满的葡萄丢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品味,“拿来的时候,有避着人吧。”
钱管事揣着手,谄笑回声,“避着呢,没人瞧见,大人放心。”
韩大人轻挪着伤腿,由钱管事扶着坐起身,“我让你吩咐下去的,你都做好了吧。”
钱管事布着菜,“好了,都好了,大人你就放心吧。只是大人,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韩大人夹了菜,随手扔进口中,“上头那位说了,拖着人,给使绊子就成,其他的不归咱们管。”
钱管事心里有些不安,“大人,老奴怕……”
“你操什么心。”韩大人用力放下筷子,“正好他们把县衙差役都调过去了,本官也乐得自在,那泥水臭得本官头疼,现在有人上杆子要来淌,那就让他们淌去。”
钱管事拍了几下嘴,“是,是,老奴晓得了。”
“哼——”韩大人睨了钱管事一眼,脸颊上的肥肉随着嗤笑抖了抖。
腿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韩大人拧眉,抬指吩咐,“嘶——去,去找大夫要些麻沸散来,再硬生生挤脓,本官真要疼死过去了。”
钱管事应声,“是,是,老奴这就去。”
钱管事推开门,正要走出廊下,隐隐听到声细响,身形顿了顿,转头回身望向屋顶,口中念念有词。
一路过的小厮看到,出声询问,“钱管事看什么呢?”
确认屋顶空无一物后,钱管事回过头,“啊,没什么,你去忙吧,我得出去一趟。”
***
后院厢房,萧瑾舟正在灯下擦拭玉笛,时不时转头看一眼窗外。
倏地,火光歪斜,一阵风吹袭而来,萧瑾舟被人从后背拢入怀中,双眼被双手蒙住。
“这么好看的小公子,是打哪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寨子里,做我的压寨夫人?”
暖光下,萧瑾舟弯起唇,“哦?压寨夫人?你是哪座山的?是山头子吗?”
低低呵笑漾在耳边,“我若不是山头子呢?”
萧瑾舟低叹一声,“不是山头子啊……那便不行了……”
“为何不行?”
“因为啊——”萧瑾舟往后靠去,抬手将蒙在眼间的双手拉下,缓缓挑起眼眸,“我有夫君了,他厉害得很,你不是山头子,打不过他——”
魏君泽捏着萧瑾舟的下巴,俯下身亲了一口,“无妨,土匪都是不讲道理的,我打不过,便偷偷过来找你……”
萧瑾舟侧过身,双手拢在魏君泽颈后,迷离着眼在魏君泽眉眼间扫视,随后漾起笑,“好啊——”
“不对!”魏君泽突然摆下脸,拉开距离,凶着眉看着萧瑾舟。
萧瑾舟微有一愣,眨了眨眼,圈着魏君泽脖颈的手指不自觉扣了扣,“哪不对?”
魏君泽双手托着萧瑾舟,不让人靠近,又不让人离开,“你说的不对,什么好呀,你应该拒绝,让人滚,有多远滚多远,你要说你只爱你相公,非他不可!”
萧瑾舟只滞愣一瞬,“噗”得连连笑开,“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原是我家的醋罐子打翻了……”
魏君泽将人托起,抱坐在怀里,抬手捏萧瑾舟的脸颊,“还笑!”
萧瑾舟吃痛,“这是假的,不是你先演的吗?我配合你,怎地还怪起我来了,可真是冤枉死了——”
魏君泽气鼓鼓,“假的也不行!我听不得!”
“那我哄哄你。”萧瑾舟双手圈紧了些,凑近着亲魏君泽的额头和眼睛,“我有相公了,又俊俏,又厉害,我喜欢得紧——”
“可满意?”
魏君泽努努嘴,垂下眸,扭捏的看着萧瑾舟,“嗯……”
萧瑾舟眼弯带笑,唇角难压,“对了,不是去探查了吗?可有探出什么?”
魏君泽将方才看到的一番告诉了萧瑾舟,“……他上头有人,吩咐他给咱们使绊子,拖延治洪赈灾的时间。”
萧瑾舟道:“可有说那上头的人是谁?”
魏君泽摇摇头,“没有。”
萧瑾舟思忖一息,“无妨,先按兵不动,叫人暗下盯着那些差役还有韩大人,防着他们捣乱,上头的人若发现这些人拖不住,必定会再出手,有所动作,不急。”
“嗯,听你的。”魏君泽细细听着,转头看了眼窗外,“这雨总算小了,估摸明日醒来应该就不下了。”
“那——”
“但是你的药丸不可断。”
萧瑾舟咽下话,表情有些恹恹,魏君泽瞧着好笑,出言逗他,“怎么不说话了?”
萧瑾舟漫不经心地挑着笛穗子玩,“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魏君泽又笑又气,悄摸声说了句,“小脾气真大……”
“你说什么?”萧瑾舟一下转回头,眯瞪着眼盯魏君泽。
“没,没什么。”魏君泽拦腰抱起人往床榻走,“我是说天黑了,咱们生春得休息了,昨夜都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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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心疼。”
萧瑾舟脱开身,躺到床上,似笑非笑看着魏君泽,“是吗,话有这么长吗?”
魏君泽将外袍脱了,一下子钻到被窝里,把人抱在臂弯,嘻嘻笑笑的,“有,刚才没说完,还有一半我都放在心里说的。”
萧瑾舟用手肘杵了魏君泽一下,“惯会贫嘴……起开些,热。”
魏君泽不放人,只将被子拉开了些,“被子少盖些就不热了,我抱着你要哄你睡觉,咱乖乖睡吧,我的宝宝乖——”
萧瑾舟从枕边捞了块帕子塞到魏君泽嘴巴里,“吵,快睡。”说完,团儿似的低下头把自己塞到了魏君泽怀里。
魏君泽轻手把帕子拿下来,嘘嘘叹了声,溺歪歪一笑,轻拍着萧瑾舟的背,一起入眠,“睡吧——”
翌日。
钱管事早早来到前厅,“几位大人早啊。”
景钰扫了一圈,“怎就你一人,韩大人呢?”
钱管事唏嘘一声,“我家大人昨日淋了雨,伤口恶化,发起了高热,夜里又是刮脓,又是换药的,折腾了好久,天快亮了才休息,实在是起不了身,这才让老奴来给几位大人告个假。”
景钰不在意,“既如此,便让他好好休息吧,还有,本殿听说那高价卖粮的差役抓到了?”
“是,抓到了,都认罪签字画押了……只不过今日早上差役送饭时,发现他撞墙自缢了,许是举目无亲,如今又被抓了,便……”钱管事躬身一礼,面露难色。
景钰眼一深,挥挥手,“本殿知道了,你去把县衙的所有差役召集过来,本殿要分派任务。”
“是,老奴这就去。”说完,钱管事便转身离开。
程瑞阳上前拱手询问,“三殿下,此事有疑,可要再审问送饭,守夜的差役?”
萧瑾舟道:“不用问了。”
程瑞阳看了看众人,“……为何?”
魏君泽凑上前耳语,“嵇清,举目无亲,孤身一人,那差役就是精挑出来的替罪羔羊,再查下去费时也没意义。”
程瑞阳五指紧握,了然轻叹着点点头。
不多时,钱管事便领着一行差役上前,“三殿下,各位大人,衙内差役皆已在此,尽请吩咐。”
萧瑾舟上前,负手踱步,扫过一排人,“城中污水淤积,疏通还需一段时日,但水中污秽,牲畜浮尸过多,加之天气炎热闷燥,若不尽早捞出处理,易滋长蚊虫,传播病祸。”
“你们一行,且去打捞水中污秽,每日打捞,再归于一处焚烧,不可长久堆积。”
一差役询问,“大人,若是捞出百姓死尸,是否也一并焚烧。”
萧瑾舟道:“是,洪水之后易出瘟疫,浮尸久泡,已出尸毒,必须焚烧。你们打捞时,必要戴上面巾,遮蔽口鼻,结束后,也要及时换洗沐浴。还有其他需注意的问题,皆以撰写下来,贴于墙上,你们可去一一看过。”
“若有不适,定要早早禀报告知,独自隔离,找邸大夫诊治,若有隐瞒,无论缘由,治以重罪!”
众差役面面相觑,随后拱手,“是,大人!”
待钱管家和众差役离开,魏珩侧过头,道:“我正好要带人疏通污水,这些差役我会好好盯着的。”
魏君泽扶上魏珩的肩膀,“二哥,你记得把面巾戴上,邸菘蓝给的药丸也要吃上。”
魏珩拍拍魏君泽的手背,“二哥知道,放心。”
一旁,景钰问萧瑾舟,“侯爷这是早就想好怎么安排这些差役了?”
萧瑾舟淡笑,“不放心的人不能带在身边,盯着做做脏活苦力还行,况且,想必他们平日里也少不了借着韩大人的势作威作福,如今便当是给百姓还债了。”
景钰握拳掩唇,笑出声,“侯爷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