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在三生殿时,还有一个嬷嬷陪着我。”
这是步虚声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大家都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
“也许你们已经发现了,”步虚声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处,“我这里和你们不太一样。”
“我没有寻常人有的情感,也不懂这些。在三生殿的那五年,我没有从前的任何记忆,怎么同人相处,我都是看话本子学的。”
她微微皱眉,“就像嬷嬷仙逝时,我知道常人面对重要的人的离去都会感到悲伤,会哭泣。可我哭不出来,心里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想了想,纠正道:“也不是没有任何感觉,我会感觉有些难过,但我不明白为何会难过。”
她叹了一口气,“嬷嬷仙逝之前,让我去参加三界大比,她说我需要朋友,也许那里会找到朋友。”
“我不太明白我现在对你们是什么感情,但我愿意保护你们,愿意和你们说话。”
“我想,也许这个就是嬷嬷说的朋友。”
她说完,似是不确定一般,轻轻抿着嘴,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大家的反应。
希音“噌”的一下坐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声声,你终于承认我们是朋友了。”
说罢激动地就要给步虚声一个拥抱。
其实他也并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希音也是个不怎么哭的人,他不过是假装抹眼泪罢了。
当然,最后他也没有抱上步虚声,因为步虚声皱着眉把他推开了。
几人悬着的心此时一松,都笑了起来。
南之木看起来已经解开心结,朗声道:“好,既然大家都不走,那我们以后还是一起诛魔,一起在三界闯出一番名堂!我南之木也会尽力保护大家,不会再让上次的事情发生。”
杏桃花嘟囔道:“南大哥你别整天都说要保护大家,我已经成长了,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南之木哈哈大笑,“好好好,那以后就换做小桃花保护我们。”
于是众人在打打闹闹中结束了这一天,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他们驾着马车穿过安梁郡。安梁郡处于两地交界,出关本是查得很严,但他们有嘉懿公主的保状,一路畅通无阻。
又赶了不到一周的路,他们终于快到上南镇了。此行因为有马车,他们在芒种前就赶到了上南郡。
“到了上南镇,大家说话做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少说多观察——”南之木瞟了一眼身旁坐着的希音,“尤其是你,阿音。你平日里嘴巴最是不饶人,上南镇鱼龙混杂,还是少惹事为好。”
希音打了个呵欠,“知道了老大,这几天你和喜忧姐念叨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你是听还是不听?”方喜忧冷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伴随着步虚声的轻笑。
“我听我听!我听就是了……”希音忙道。
之前的消息的确没错,上南镇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刚进城,就见到了许多妖族和打扮各异的人,甚至还有仙族。这些人都神色正常地在街上交易、聊天,看起来三族混居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六人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走了进去。大厅内坐了四桌人,看见他们进来都不再说话,目光在他们六人身上打量着。
客栈的掌柜正在盘账,看见他们进来也不热络地迎接,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店小二迎上来,笑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南之木如往常一般询问道:“小哥,我们住店,你们这里住店是多少钱一间?”
那店小二看起来有些为难,“客官,现下只剩下一间天号房了。你们若是要住的话,可能得挤挤。若是要住,天号房三百钱一晚。”
杏桃花瞪大眼睛,“三百钱?你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啊!”
南之木也微微皱起了眉。
“上南镇也并非繁华富庶大城,怎么定价如此高?就连那洛京皇城附近的大城镇,天号房也最多一百钱。”
大厅里有一桌客人大笑起来,其中一人道:“住不起就别住啊。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没想到竟是一群穷鬼。”
希音身形一闪,夺过了说话那男子手中的酒葫芦。
“什么时候……”那桌人愣愣道。
希音闻了闻,扬唇笑了起来。
“我说兄台喝得什么好酒呢,嘴巴这般臭——原来是连乡间农户都不愿喝的劣等小酒啊。”
其他几桌人都笑出了声。
“你还给我!”那人伸手欲夺。
希音眼睛一亮,左手将酒葫芦塞了回去,右手取下那人腰间别的匕首。
“哎呀,这匕首看起来倒像是个好东西。”
那男子冷哼一声。
希音将刀鞘随便一扔,细细地看起来。
“不错不错,这样式我喜欢,只可惜华而不实,不过废铁一把。”
希音将匕首抛回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没意思,不陪你玩了。”
忽然那匕首向他刺来。
希音的头微微一偏,顺势转身,手中扇子提起一挡,那男子被震得后退一步。
那男子握着匕首的手已然微微颤抖了,但他看着希音懒洋洋的样子气不过,又举起匕首向希音刺来。
希音“啧”了一声,将扇子合上,指尖轻轻一点,扇子排口蓦地出现锋利刀尖。
他提起扇子向下一砍,那男子的匕首就这样断成了两截。
那男子立时暴怒,眼见着就要扑上来。
突然一把剑飞来,立在了希音与那男子的中间。
“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便是,何须动手呢?”南之木朗声道。
“我兄弟断你一把匕首,横竖也不贵,我再赔你一把就是了。”
杏桃花扑哧笑出声,偷偷同方喜忧和步虚声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南大哥说话居然也这么气人。”
那男子脸已被气得通红,身后坐着的同伴也站了起来,店内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要打架出去打,莫砸了我的店。”一直盘账的掌柜突然开口道。
“阿音,回来。”南之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希音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希音耸了耸肩,拔出插在地上的镂月就走了回来。
“客官,你们还住不住店……”刚刚不知躲到哪里去的店小二突然冒了出来,小心翼翼道。
南之木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其他人。
掌柜突然冷冷开口道:“几位是第一次来上南镇吧?我好心提醒一句,我这店离得远些才能剩下一间房。几位如果想要去别家的客栈,恐怕早已住满了。”
方喜忧闻言走上前,向南之木伸伸手。南之木了然,将钱袋取下来交给方喜忧。
方喜忧直接将钱袋放在了掌柜的账本上。
“掌柜的,我们还不确定要住多久,这些就当作定钱,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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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拿起钱袋,放在手上感受了一下重量,立刻堆出笑来。
“没问题——阿福,还不上去再打理一下?几位挤一挤是委屈了,阿福,你再将库房里收着的那张软榻搬进去。”他赔笑道,“就麻烦几位客官委屈一下了。”
方喜忧露出一个客气又疏离的笑,低声问道:“掌柜的,我们的确是第一次来上南镇。方才你说的‘离得远些’,是什么意思?”
掌柜了然一笑,也低声道:“此处人多耳杂,不方便几位客官打听消息。阿福是我儿子,一会儿我让阿福将晚膳送上来,有什么想问的,你们直接问他便是。”
几人随阿福上了二楼,来到天字三号房。
其实掌柜说的挤一挤对他们来说实属是谦虚了,因为这间房绝对是他们出发以来住过的最大最好的房间。
进门就是房间正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大红酸枝五屏风罗汉床,进门左右侧各有两把如意云纹圈椅,两椅中间摆着一张高茶几。
进门左侧的圈椅后面用落地罩隔断,进去就是用膳的地方,屋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每边各有两把方凳。
进门右侧的圈椅后有四扇屏风,屏风后又有碧纱垂下。进去后靠着墙摆着一张月洞门架子床,右侧博古架边摆着一张软榻,应该就是方才掌柜让阿福去添置的那张。
杏桃花兴奋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这房间好大啊,比之前行宫的棠梨阁主房还大!”
官浔瘪了瘪嘴,“棠梨阁本来就是给随行的宫中女官住的,谁让你们当时非要挤在那儿。”
希音满意地笑了笑,“看来这三百钱一晚还是很值的,这掌柜看起来也家底颇丰啊……”
“好了,都过来吧。先说说你们方才观察到的情况。”
南之木无奈地将到处摸摸的杏桃花捞回来,摁在罗汉床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其他四人也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阿音,你先说。”南之木看向了希音。
“进门后大厅里坐着四桌人。左边那桌妖气甚浓,是妖,而且只是普通的化形妖,并非妖神族一脉。靠近掌柜柜台的那一桌灵力充沛,而且对厅内发生的情况最不在意,应该是仙族的,但碧落我了解的不多——”
方喜忧跟着道:“他们灵力差距很大,应该不是出身于同一个宗门。三十六仙君座下仙子不允许下界,有可能是才飞升不久的散仙。”
希音点点头,接着道:“剩下两桌都是人族的,和我闹起来的那桌不是修士,一群江湖人士罢了。另外一桌一直盯着我们看,我猜可能是四方馆的弟子,至少认出我和老大其中一人了。”
官浔听后思索道:“和你闹起来的那桌,不止江湖人士那么简单。动手的那人穿着翻领胡服,肤色偏黑,应是生活在丹云沙漠那一带的晋国人。后面坐着的一个穿着华贵,看起来像是洛京皇城的世家子弟。另一个更怪了,虽然肤色也偏深,但身材精瘦结实,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眯着,看着倒像是从三面临海的虞国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逍遥一道的晋、景、宁三国近年来有合力对抗大晏的意图,当日村长在白石村就已说了。而玄都一道除了大晏的苍州,还有虞国和冀国,冀国一直以来都依附于大晏,虞国则持中立态度,不示好也不交恶。”
“所以你们想,大晏人、与大晏对抗的晋国人和一直中立的虞国人,这三方结伴,这事是不是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