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让希音坐下,替他把了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的确有些发热,不过内伤并不严重,应是外伤所致。忍着点,我现在替你上药。”

    步虚声看着希音的满身伤痕,又想起今日在洞中他的舍身相护,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心中却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情绪。

    那种感觉她无法形容出来,就像是喝完苦药后又接着吃了几颗蜜饯,舌头上好不是滋味。

    “声声,你随我来。”南之木见希音身体无大碍,放下心来,示意步虚声过去坐下。

    “南大哥,怎么了?”步虚声疑惑道。

    “声声,你行事一向谨慎,今日为何如此鲁莽。”南之木少见的有些严肃。

    “老大,你不要怪声声,她只是——”希音有些着急地探出脑袋,却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音,你好好上药,一会儿再说你。”南之木皱眉道。

    希音还欲说话,却被白老用布团塞住了嘴巴。

    “小子,你就好好在这坐着吧。”

    步虚声一愣,支吾道:“南大哥,我见青陆对你们言语傲慢,心中有些不舒服,所以……”

    南之木知道步虚声向来听他的话,又想着她本是难以产生情感波动,今日也算是难得的发了脾气。此刻他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叹气道:

    “虽说你是三生殿的殿主,但若是惹急了他们,他们未必会顾及你的身份地位。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难道你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吗?”

    步虚声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南大哥,我错了。”

    南之木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今日这种举动便是置自己安危于不顾,以后不可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了。至于我,面子这种东西本就是身外之物,只有俗世之人才会执着于此。若是能换得你们的安全,我受些气又算得了什么,失了面子对我又有什么实际损失?”

    步虚声心中似有暖意流淌,笑道:“我明白了。”

    杏桃花见南之木神色和缓下来,忙道:“声声姐姐,你今日可真厉害,三言两语竟然将青陆气成那样!”

    官浔点点头,“对啊声声姐,你方才的那番话真是大快人心!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万镜阁那副做派了,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方喜忧摇头道:“小浔,不可这样想。万镜阁多年来对诛魔之事尽心尽力,牺牲了不少弟子。而且三界大比时咱们见到的褚方知,以及刚才见到的七长老,都为人谦和有礼。所以,不可再这样背后议人长短了。”

    官浔低头称是。

    南之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见希音边穿衣服边向他们走来,脸色一沉。

    “阿音,你今日——”

    希音摆了摆手,“我知道,我今日不该以下犯上,去挑衅青陆。老大,我错了,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但是我有发现,也算将功补过吧?”

    南之木见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认错的态度倒是挺诚恳,又知他素来嘴快,只恨自己没能及时拦住他。

    “罢了罢了,说吧,你有什么发现?”

    希音见南之木不再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嘴角咧出一个笑容,挨着步虚声坐了下来。

    “首先说一个你们现在应该已知晓的事,那便是白榆当年不管因何原因从雀生手中成功逃脱,她应是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所以前去万镜阁寻求帮助。”

    “慢着,我今日一直想问却没来得及——你们如何知道玉虺就是白榆,白榆明明是一个人,又怎么会变成一条蛇?”官浔急道。

    步虚声闻言将袖中揣着的布条递给官浔。

    “声声今日在洞中找到的,那时我们只猜到了白榆是玉虺曾经的主人。直到后来声声打晕了白榆,而白榆直接变成了一条白蛇。”南之木解释道。

    “通天塔弟子不同于多为仙君及仙侍后代的问灵宫弟子,的确有许多后天修炼的散仙和那些散仙的后代。故而,其中有妖仙倒也正常。可是未曾听说白榆有蛇身,怎么会无端变成玉虺,真是蹊跷。”方喜忧疑惑道。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一个秘法。”步虚声出声道。

    “什么秘法?”方喜忧好奇道。

    “夺身之法。施法者可夺取他人身体以供己用,同时又可保留自己的神智。只不过,此法需要借身之人毫无抵抗之心,而且失败率极高。”

    “竟有这种秘法,我从未听闻过。此前可有人成功过?此法也可在人与灵兽身上施展吗?”南之木皱眉道。

    步虚声摇摇头,“因为施展此法需要借身之人毫无抵抗之心,可又有谁情愿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人呢?所以施法者会有意打伤借身之人,趁那人奄奄一息时施展夺身之法。这种秘法就算成功,也得养一阵子夺来的身子,所以一般是施法者自身已是药石罔效,才会行此下策。人与人之间的例案都极少,遑论人与灵兽。”

    “我倒是听说过人与灵兽之间施展夺身之法的例子。”希音慢悠悠道。

    “花孔雀哥哥,你快说快说。”杏桃花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十分好奇。

    “我听妖神族的老人说过,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夺身之法,只听说是妖神族祭司才会的换魂秘法。传闻妖神族会将病弱而无法长大的妖神族孩童送往灵蛇殿,由祭司施法,将那些孩童与豢养的灵□□换灵魂,从而给那些孩童一条活路。不过妖神族极其注重血脉纯正,既已与灵兽换了躯壳,即便日后修炼化形,也不再被妖神族视作族人了。”

    希音耸了耸肩。

    “如此看来,也许白榆当日对她的灵蛇施展了夺身之法,只是出了岔子,不仅灵蛇的神智仍然保留,还已被魔气侵袭。”南之木推测道。

    步虚声心中却仍有几分疑惑,蹙眉道:

    “可这几日白榆看见我们时都没有第一时间伤害我们,反而让我们立刻离开。这说明她本性应是善良的,也许当日之事另有隐情。”

    方喜忧点头,“的确有可能,不过这件事恐怕只有白榆自己知道了。阿音,那你方才所说的白榆曾去万镜阁求助,这又是如何得知?”

    希音晃了晃扇子,懒洋洋道:“我一直疑惑,为何这玉虺自出世以来便只在五里活动,又为什么一直独来独往。直到我发现白榆就是玉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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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便明白了。诸位,你们可别忘了,罗浮梦便是万镜阁弟子。”

    南之木恍然大悟。

    希音接着道:“罗浮梦为寻白榆,在上南镇待了那么多年。我想,白榆从雀生手底下逃脱之后,应该也是第一时间想找到罗浮梦。她以为罗浮梦出阵后会回到万镜阁,便强撑着身子来到了万镜阁。也许就是那时她发现了自己已被魔气侵扰,所以想找万镜阁求助,没想到却被万镜阁拒之门外。她不愿伤人,却又希望再见罗浮梦一面,于是便在无风野深处寻了一处栖身。”

    他顿了顿,得意道:“我本想拿这个诈一诈青陆,看他那反应,我便知道我猜对了。万镜阁,果然干了这些腌臜事。”

    “若是罗浮梦当年选择回万镜阁,也许他早就见到白榆了。到底是造化弄人啊……”方喜忧感慨道。

    步虚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那你还发现了什么?”

    希音点点头,“这第二嘛,我想,秦京墨今日很早就找到了我们,只不过他一直在旁边观察,并未出手相助。”

    “若真是这样,这分明就是见死不救!”杏桃花喊道。

    “阿音,你这话可有依据,咱们不能平白无故就冤枉人家。”南之木沉吟道。

    希音想了想,斟酌道:“坦白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一是因为秦京墨今日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二是因为青陆今晚的问话。”

    他解释道:“青陆知道我们前去寻找玉虺的洞穴,又问我们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依我看,也许秦京墨此前的冷眼旁观正是青陆的授意。万镜阁镇守五里多年,今日秦京墨也说他熟悉无风野地形,所以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玉虺的洞穴。而他们今日这样做,也许是想试试我们的实力,也许是别有目的。”

    “可他们若是早就发现了玉虺藏身的洞穴,为何不……”杏桃花纳闷道。

    “也许是出于之前没有对白榆施以援手的愧疚,也许是想利用玉虺做某事。总之,万镜阁与白榆的关系定然不简单。”步虚声道。

    南之木点点头,又问道:“阿音,可还有什么发现?”

    希音歪了歪脑袋,皱眉道:“还有一事,我觉着有些不对劲。”

    “今日秦京墨用浮生三镜困住了玉虺的意识,依他所说,玉虺五日内都不能摆脱浮生三镜。我见他说的笃定,所以方才问他浮生三镜困住的究竟是玉虺的意识还是白榆的意识。可他刚刚虽然没有回答我,但眉宇间有一瞬的茫然,我猜他也无法确定。可这两者到底有没有分别,我也不清楚。”他接着道。

    步虚声眸光微颤,低声道:“若是这两者有分别,这意味着,浮生三镜被破的时间有可能长于五天,也有可能少于五天。若是少于五天,这便坏了。”

    众人闻言一惊,都沉默了。

    “不行,我现在便去找七长老将这事问个清楚。”南之木起身道。

    角落里忽然传来几声咳嗽。

    “南小子,你坐下罢。让老朽说几句可好?”

    “白老,您怎么还在这儿?”众人惊讶道。

    白老走过来,笑道:“我可从来没说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