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徵实在是觉得,盘下绸缎庄这位小姐是否太能沉得住气了。
自他来到此处,街口的茶摊换了人,几个魁梧的挑担货郎每日得从绸缎庄门口路过三次,就连四处游荡的闲汉过来,都得探头探脑张望一番,寻机与他搭两句话。
这些暗处的不说,最近这一连三日,先是户部的吏员上门,将庄内的房产地契,出入账目问了个底朝天。又是顺天衙的差役前来,说什么修浚河道,需核查沿街商户籍册。一口气没喘匀,御史台的人又来了,问他要明老板的身份文牒。
该用到的东西,明殊苑全已给过他,这群人轮番地查,自然也查不出什么错漏。于是明面上的人撤了,暗桩就多了起来。连绸缎庄对面那家米铺,都多了几位面生的跑腿小厮。
洛徵向来只能等明殊苑联络他,却从来不知道该上哪去主动与她寻得联系,他十分担心明殊苑在从此处路过时会被户部的人察觉,想要先一步向她透露些风声。
谁知他找不到她,她也确实不来了。洛徵每日提心吊胆坐在庄内,这人又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出现在长街上。
有惊无险,洛徵心下又暗暗有些佩服,这位小姐果真深谋远虑,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能隐去踪迹,不愧是丞相府之人。
深谋远虑的明殊苑倒十分想出去,她最近每往府门靠近一步,商洁就要给她制造点动静,不是伤口又痛了,就是又挨府医训斥了,总之离开半分都不行。
幼稚!
春末又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连下一整日,偶尔还伴两声春雷。花房的花草要搬,药房的药材也得防着受潮,搬东西的活计虽然都是府中的小厮做的,明殊苑却仍然时刻提防着,少爷会不会又以什么怕雷为缘由叫她到主院陪他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
谁知这次商洁颇有进步,他独自在书房一下午都没吭声,搞得明殊苑自己按耐不住,提了两盘果子到书房看他。
一进屋,墨水的香涩气混着他香炉里淡淡的果梨味,被潮湿的空气裹着,像踏入了一方四处是野果树的小林。
商洁见她进来,不紧不慢收着几封信,叠得十分整齐,放在小匣里。她很不见外地踱到书案旁,仰头看他架上那些书,刚要伸手去取一本通商典纪,谁知商洁这时也递过来一本,明殊苑定睛一看,封页堂然几个大字。
《穷书生攀上权贵千金后》
……
商洁还睁着一双眼睛瞧着她:“你不是爱看话本吗?我专程替你寻的。”
多久的事了……怎么还记得。
她接过那本书,丢到一边,又去看他案上的信件,散落未收的信纸间,隐约看到“河道”二字。她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问道:“少爷遇到麻烦了?”
“嗯?”商洁想了想,“没有,每年春夏之交都要修浚河道,商府总要出钱的。只不过今年似乎比往年多了些,我正核查往年账目呢。”
“多了些?”明殊苑深感不对,“多多少?”
“不到一倍?”商洁也不太确定,“不过河道上的事,每年旱涝程度不同,雨水更有分别,修浚费用时多时少,也属正常。”
明殊苑被他的迟钝惊呆了:“少爷真这么给?”
“不然……”商洁茫然道,“还能不给吗……”
这少爷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户部侍郎借苏锦暗中设计他的事才过去多久,他又浑忘了。现下这户部都快把我要谋财害命几个大字贴到商府大门上,这少爷竟然全然没有警觉!
“你!”明殊苑气急了,心想跟他谈论这些真是浪费口舌,还不如找肖先生对对账,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转身,蹭蹭两步离开了书房。
阿诺守在门口,见状亦是一脸茫然地探头进来。商洁却十分淡定:“好像生气了……你代我拿把伞跟着,雨太大,在府中走走算了,别叫她乱跑淋着。”
明殊苑出了主院,才有些冷静,发觉自己失态,不免有些懊恼。
她进商府,所图无非钱财人脉,如今绸缎庄就要开起来,韦叙也逐渐被她笼络,其实说起来,商府的价值她已利用了大半,她可随时抽身。
如今她跟商洁,已经不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那她紧张商洁做什么?
商洁被人算计得倾家荡产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商洁烂泥扶不上墙,这天大的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他还在给她寻什么破话本!
谁要看什么穷书生攀上权贵千金!
她闷着头沿着长廊一路走,直到一脚踏进雨里,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可转身回去拿伞,又得回到主院。明殊苑心想此处离账房也不远,干脆小跑两步。谁知这样想着,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接着笼过来的,是一股混着雨水气息的雪信香。
“本来说叫阿诺来为你撑伞,可我一想,他是男子。”商洁道。
明殊苑头也不抬:“你不是?”
但总归是没有把伞夺过来,把他自己赶回去。
两个人听着雨,沿着小路往帐房慢慢地走。
明殊苑很想为他分析这件事其中厉害,党派倾轧,这种借公事报私仇的事,她在相府时见得太多了。
修浚河道,朝廷暗示商府出资,虽未明说数目,却连商洁这种迟钝之人都能看出多要了一倍,可这钱只能算作京城第一富商的义捐。
真给这么多,不仅可能被扣上贿赂朝廷命官的帽子,京中其他商户也得跟着领头的多给,又惹来众怒。而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招惹同行怨恨。
可他出了这么多钱,若河道又出了什么问题,这顶锅还要扣到他头上。“虚报支出,侵吞公款”……若他要自证清白,户部定要借机上门查究府中账目。到那一日,商府家底尽数暴露于户部眼皮子底下,简海溪随意使点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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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手段,都能置他于死地。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虽然许久没有刻意装得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但也没摊牌到能对朝廷政事侃侃而谈的地步。
明殊苑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十八……心思纯良,对她颇有照拂。平心而论,明殊苑更希望自己风光后也带他平步青云,不想看着他走向死路。
还是待家宴见了韦叙,嘱咐一番,借韦叙之口传达吧。
商洁撑着伞,见她也不同自己说话,歪着头俯过身去看:“真生气了?”
这样一歪,伞也跟着倾斜,细细密密的雨在伞骨上汇成一股,全滴下去沾在明殊苑后背,冰凉透顶。气得她夺过伞在商洁背上也哐哐两拳:“你这人!”
明殊苑早年骑射练出来的手劲,比俞双那日给石头上药的功夫不差多少,险些又把商洁打残。他既想捂一捂背,又怕那边受伤的肩膀淋雨,贴着明殊苑紧紧挤回雨伞的庇护范围,这般距离,好若将她揽在怀里。明殊苑还未说什么,商洁先叹气:“哎……”
明殊苑提起一口气,深知痴话又要来了,果真这口气还没放下,就听商洁说:“小苑,我知道你挂心我……”
不如抢先一步,明殊苑道:“我是担心少爷吃亏,户部与我们是明面上的敌人,苏锦那事我至今想起来都心惊。”明殊苑转过身,指尖轻轻点点商洁的肩膀,“上次那钱是还回来了,可是伤呢?少爷的伤还没好,又要让他们害一次吗?”
“我已有对策。”商洁不知怎么的,虚虚握住明殊苑的手指,放在心口,“我是商家家主,自会庇护你,庇护整个商府。”
这话说的……明殊苑自指尖至小臂,蓦地起了一堆鸡皮疙瘩。她没抽手,高高地打着伞,心里没来由五味杂陈。他若真是个运筹帷幄的精明商人,这话也能让她松口气,夺权创业之时,不用分心思给些旁的麻烦。可他偏偏是商洁……
文鸟展翅,如何能庇护一只雌鹰。
她叹了口气,举着伞让她手臂都酸了,她引着商洁的袖子,同他去了最近的小亭坐下:“来,同我说说你的应对计划。”
商洁刚要开口,明殊苑又伸出一根手指打断:“若还是先给了钱再去报官,这次开局或能比上次好些,顺天衙管不到京官的事,少爷可以直接托韦先生递话御史台,还能少走两步路。”
商洁浑像听不出个好赖话的,真在思考这句话的适用性。明殊苑对他耐心全无,一伞柄敲过去,被他一手接住。
他拉着湿漉漉的伞尖,将明殊苑往前带了些许,一手撑在长椅上,凑过去同她说悄悄话。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商洁像是人生头一次想出了绝顶谋术,迫不及待跟最信任的人分享他的计谋。
明殊苑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像一只小犬,不忍扫兴,应了一声,听他继续说。
“我知道户部和工部向来多有龃龉,我们把这件事,推给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