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双对商府实在不熟悉,在府中下人的指引下穿过庭院,寻找药房,结果又回到了她出发的地方。仰着头对那一连串丁丁当当修缮着的房子沉默了。
正巧路过一个洒扫侍女,俞双拦了一下:“劳驾,请问这可是商府药房?”
温温拖着一个快比她还高的大扫把,瞧着俞双的身量体态,莫名有些畏惧,怯生生地点点头。
不好惹……温温脑海里就冒过这三个字,此人看起来有一种相当震撼的女性原始力量,恐怕她挥拳头一下,要比小苑姐那差点将别人脑袋开瓢的花盆厉害多了。
趁俞双对着这占地巨大的药房发懵时,温温贴着墙悄悄溜走了,溜了一半,忽然想起明殊苑曾说过,待府医来后要同少爷请求,让她去学习药理。她神色复杂地回过头,这魁梧女子以后不会是她的师傅吧……
于是她又拖着那大扫把悄悄摸摸蹭了回来:“药……药房空置已久,少爷最近喝的药都是在膳房煎的,我带您去膳房吧……”
俞双一转头,终于正视眼前这个略有些局促的小不点,单手拎过她的大扫把:“带路吧,多谢。”
温温这样低着头在前面看着自己脚尖一味走,俞双跟在后面提着秤砣重的药箱和大扫把,颇有闲情地欣赏了一下商府的布置。商人府邸,竟没什么铜臭味,真要说起来,和丞相府也没什么不同,就是大了点。
膳房也大,温温把她领过来,就想带着自己的扫把走,谁知一伸手,俞双却没递,她边四下打量边问:“府中下人平日饮食如何?”
温温老实道:“少爷大方,下人饮食每日都有荤腥。”
打眼望去,恰巧望见半扇猪肉,瞧着却不太新鲜了,不像是今日新杀的。温温心道今日膳房的小厮怠慢了些,怎得还不将府中昨日剩下的食材送到济民坊去。谁知俞双突然一个暴怒:“你说的下人每日都有荤腥就是这个?”
天地良心,吓得温温整个人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府医……饮食与我们不同的……可参考账房的份例……”
“花房呢?”俞双道。
好端端地怎么又聊到花房去!温温喘匀两口气,想到先前明殊苑对她说的话,心道莫不成二人是旧识?试探着道:“小苑姐先前保护少爷有功,她的饮食份例是随着少爷走的,与我们寻常下人不同……”
小苑姐这个称呼,让俞双多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下来:“抱歉,方才我吓到你了。”
住得好吃得也不错,还算商洁有良心。
温温心里又打着鼓离开了,心想还是怎么跟明殊苑说一下……若真跟着这位府医学药,恐怕弄错什么东西都活不过十五,若真要学本事能不能转到花房去,哪怕针线房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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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殊苑在主院瞧到温温,听她这么来回一说之后,拍拍她的肩膀柔和笑笑,斩钉截铁道:“不可。”
温温五雷轰顶,欲哭无泪:“可是俞府医凶神恶煞,若我做事时出了什么岔子……”
“她不是那种性子……”明殊苑哭笑不得,“花房不需要太多人,针线活伤眼,到年老时极易失明,若非发自内心地喜欢此行此业,我私心不愿你去。再者,女子也不必拘泥于针线之间,医学药理,商行账房,若你有凌云志,读书仕进也是可以的……不过这条路走起来会比男子更难些。只盼以后会更好吧。”
温温听完,十分动容:“小苑姐这般胸怀大志的女子,又怎愿拘于方寸花房之间……”
明殊苑向来知道事以密成,在她真正权倾朝野之前,绝不会向计划外的人透露半个字,于是只笑道:“人各有志,我已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无愧于心便是。”
商洁站在屏风后面,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番对话。
他向来知道何谓大智若愚,因为他自己幼时,也有不少长辈用这个词评价他。究竟智体现在哪,虽没人同他说过,但他也不甚在意。可是明殊苑不一样,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愈发发觉她的聪明,或许这聪明从她刚入府时的天真狡黠就有端倪。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那等憨直之人。
明殊苑一进门,就见商洁站在那里,也不慌张,从从容容地过去揽揽他的手臂,好似下意识的亲昵:“少爷怎么立在此处,这时候伤口又不痛了?”
商洁被触碰的地方酥酥麻麻起了一串电:“止痛散起效用了……我方才听你说话,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不告诉少爷,少爷猜猜呢?”她又露出那种鬼精灵的笑,跟最初哄骗他买下一摊子草编蟋蟀时如出一辙。
他当时怎么就被下降头一般非要去看那草编蟋蟀呢?那堆玩意带回来放在库房,至今没有个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明殊苑走进房内,商洁切切地在后面跟着,像甩不掉的尾巴虫,搞得她也是颇为无奈:“少爷,我虽答应在主院陪您,但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花房过几日要从洛阳进些豆绿的苗子,我还得算算怎样进合适呢,每次动辄向账房支取几百两,若不培出些好品相来,肖先生还要以为我和裘姐姐是吞金兽。”
商洁这才想起,入府那日,明殊苑本是想去账房做事。
他从案上摸了本商经,也不看,转身坐在了明殊苑旁边,仿佛她是小姐,他是侍从。商洁抱着书好奇道:“小苑算账的本事是谁教的?”
“父亲。”明殊苑头也不抬,“他会做些小本生意,把许多事一并教了我。”
写字是父亲教的,做生意是父亲教的,算账也是父亲教的,这样的人不像是能被五两银子难倒之人。于是商洁又疑惑道:“但是京城近五年到底哪有水患啊。”
为了入府随口编的话,明殊苑自己都快忘了,商洁还耿耿于怀,她抬起头,还是忍不住笑道:“少爷……那时候您太小了,我也太小了……或许我们的记忆各有偏颇,谁也记不清了,但少爷善良慷慨是真的,您就别纠结了。”
商洁应声,果真不再纠结,坐回去翻他的书册,明殊苑见他听话,十分欣慰,从袖子摸出一块琥珀糖,丢在商洁的书页上。
少爷就是少爷,得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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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双煎完药,又不知道该叫谁给商洁送去。她确实怕这府中有谁的卧底,一碗药过去给商洁毒死,顺带给她扣一口大锅,再连累了她家小姐。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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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出膳房门,迎面就撞上了韦叙。
昨日回到小院和小姐叙旧太沉浸,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你……”俞双措辞,“跟商府很熟吗?怎么说进来就进来……”
韦叙也难得磕巴:“跟商老爷子是故交……”
后面的没再说下去,商府换了当家人,简直大变天,很难想象他现在随意进出商府的权利还是明殊苑跟商洁磨出来的,他竟然沦落到这等地步。
俞双哦了一声:“你的身体……”
韦叙连忙打断:“好全了。”
俞双要去主院,有些迷路,四下迷茫地望了一眼,韦叙只好为她指路。穿过一道廊,又穿过一庭院,俞双终于忍不住抱怨:“膳房离主院这般远,平日里膳食送过去也该凉透了。”
各院都有小厨房,只有稍复杂些的菜色从膳房出,辅以温盒暖套和毡车,向来未有饭菜凉透的担忧。韦叙解释了一通,又思忖道:“我记得你从前在丞相府,怎会不知……也对,你那时只是药女,想来也无心观察膳房之事。”
俞双应了一声,两人都有些尴尬。虽然隔着一层难以启齿的回忆,但也算相互信任。俞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随口问了一句:“当初没来得及问如何称呼你?”
“韦叙。”他道,“多谢你当年相救之恩。”
俞双摆摆手,问了个和明殊苑在御史台时一模一样的问题:“那你跟商府走这么近,商洁是好的坏的?”
“……”韦叙答,“好的。”
以商洁的本事,其实还没有评判好坏的资格。
是蠢的。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走着,韦叙问道:“你和……小苑,是什么关系?”
俞双框框放下四个字:“莫逆之交。”
“你是丞相府的人,那她……?”
俞双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但二人既已有了交集,想来韦叙也是明殊苑计划中的一环。她不愿为明殊苑透露太多,只道:“若你信我,也暂且信她,可以直接问她。”
如今的事态由不得韦叙,这一环一环连在一起,他不得不信。
俞双走着,忽然想起一事,那事她一时没想惊动小姐,但同韦叙或许可以说上一说。
“我在领职之前,曾在商府外观察过几天。”俞双道,“有一黑衣男子,常在商府附近出没,更有一日,于商府外学了两声鹧鸪鸟叫,便隐去了身影。”
韦叙闻言,顿时皱起了眉。
“我在商府附近寻找,最终在几里外一个破茶肆中找到他。我破门时,他正跟一个女子说话,谈到了小苑。我跟他过了几招,可惜未能撕下他蒙面,却伤了他的手腕……此人并未见到我的容貌,问我是否为商府暗卫,我只说同他有旧怨。”俞双道,“我与小苑身处在暗,这件事就算告知于她,也是平添烦恼,难以查起,不如劳烦你。”
韦叙明白其中利害,点头:“我会留意。”
“多谢。”俞双道,“你若信我,便信小苑。我既信你,便也会相信商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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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简海溪的人。
韦叙心想,必是简海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