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府中,书房案前,大大小小的官员跪倒了一片,坐在高位的人面色却十分和善:“都这么怕做什么?起来回话。”
虽这么说,却无一人敢动身,主座上的人不解地歪头:“怎么,我说话不顶用了?”
案前的人却抖得更厉害了,简海溪起身,在几人身前缓缓踱步:“阿弟,你来说,先前叫你查谁偷走了我府中手信,如今可有眉目了?”
被唤作阿弟的男子亦是哆哆嗦嗦,不敢抬头:“阿……阿姐……阿弟已尽力寻过了……朝野上下……找不出此人……”
简海溪点头:“不在朝中,就去朝外找啊。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阿姐再教你吗。”
听完此句,他身边一位官员直接吓趴了过去,简海溪一皱眉:“堂堂员外郎,怎得这般没胆识?我还未来得及问你,这几日朝上跳出来那些蠢货,有不少曾是你的门生,孔员外难道不给我个解释?”
“简大人恕罪……简大人恕罪……“孔员外连连磕头,“下官定会查明,下官定会查明……”
“我简府,如今竟无一人可用吗?”简海溪笑笑,“我从乡野一路提拔你们至今,连这么些小事都办不好,各位是都想落得提举那般下场了?”
这一句简直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书房中全是求饶的声音:“求简大人留下官性命……”
简海溪坐回主座:“没用的东西,全都滚出去!”
几位官员如蒙大赦,急忙告退,你挤我我撞你地离开了书房,唯有一人仍跪在原地,待人散尽,他拱手道:“大人。”
简海溪从案上花瓶中取了一支红梅,在手中随意把玩:“最近的事,你如何看。”
“商府。”留下的男人说,“若非朝中官员,只有京城第一巨贾的商府,才能有这等只手遮天的本事。”
简海溪笑笑:“若说商府当家的是商老爷子,我自然相信他有此等本事,可如今商府的家主是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此人无甚城府。手信丢失后,发生这一连串事情,他全以为是我做的,前几日还从明面上断了和我府上所有生意往来,如此沉不住气,他放不了这样长的线。”
“人不可貌相。”男人说,“商人之子,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
简海溪不甚在意:“你若想查,去查便是。”
男人领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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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叙的人走后,商洁还要再聊先前之事,明殊苑忽问道:“这几日不见韦先生,这么大的事他怎得不亲自过来?”
商洁对韦叙仍不太在意:“不清楚,好像出公差去了。”
明殊苑颇有些好奇:“韦先生对少爷很是上心,虽严格了些,却也处处为少爷着想,怎么少爷这么不喜欢韦先生呢?”
商洁沉默片刻,含糊地说:“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为他筹谋的,他说忠心于父亲,与父亲是莫逆之交,但父亲葬仪那日他始终未曾露面……罢了,不提他,总之我能独当一面后还是会将他甩掉的。”
明殊苑笑笑点头,没有说话。
这人倒是十分记仇。
明殊苑忍不住看向他,也不知道日后商洁得知她在利用他,还会不会领她的情。
恐怕不会。明殊苑心想,就像现在他不领韦叙的情一样。
“其实少爷是有福之人。”明殊苑说。
“为何?”
哪怕他不承此情,韦叙也会一直庇护他,将来明殊苑亦会如此。
明殊苑还未开口,却见阿诺带着个娇小的身影走过来,定睛一看,竟是温温。她垂着头哭哭啼啼的,一见到商洁就连连道歉:“少爷恕罪……少爷恕罪……”
明殊苑心觉和商洁一起坐在秋千上叫人看见十分不妥,忙站起身来,退到秋千一边去。温温话也说不清楚,只低着头一味哭,阿诺只好替她道:“温温在账房擦理柜架时不慎碰倒了清洗抹布的水盆,弄湿了少爷交代肖先生写给商队的信,账本也稍湿了些,温温拿去晾晒了。只是那信实在是救不回来,肖先生正重新写,我带她来给少爷道歉。”
商洁向来是好脾气,从不惩罚下人,闻言也只点点头:“都解决就好,下回注意就是。”
温温连连点头,抹抹眼泪抬起头,行了一礼:“少爷宽宏……多谢少爷……”
商洁应了一声:“只是麻烦了肖先生。待商队回来,温温你随老王他们去码头接货,从酒楼那批货中分坛酒出来,亲自带给肖先生,给他赔个不是。”
这话颇让明殊苑刮目相看。
若说他有什么御下的本事,商洁未必有那心眼,他此番话,全源于他赤诚。世上精明的商人多,善于掌控人心的家主更是不胜其数,赤诚的人却少。商洁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温玉,明殊苑看着他如此认真地交代这些话,心下竟一时有些柔软。
商洁也察觉也这道目光,转头去看,结果眼神相撞,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纷纷撇过头去。商洁咳了一声,摆摆手:“快忙各的去吧。”
明殊苑也要走,商洁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又过了电一般松开:“我……我去花房看看你种的花。”
明殊苑虽然每天总有自己的事忙,学种牡丹却也学了七七八八,那牡丹坛里专门给她划出一块,让她用寻常的赵粉练手,商洁打眼望去,竟都开得不错。一朵格外娇艳的,旁边放着他的香囊,商洁问:“这是什么意思?”
“开得好。”明殊苑说,“赐香囊。”
商洁笑起来,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子放在旁边:“赐白银一两。”
他走后,明殊苑将银子收起来,香囊却撇在那。
其实只是上次施肥,随手放在一边,忘记拿了。
一两银子便一两吧。绸缎庄就快开张,一两银子也够雇两个人一月的月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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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丑时,商府外响起两声鹧鸪鸟叫,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后花园矮墙角的小洞钻出去,拍拍身上的灰尘,贴着墙根离开了商府。走了良久,看到一茶肆,她闪身从后门进去,又见到了那蒙着面的黑衣男人。
他并不讲话,只伸出手,沉默地看着她。
温温绞着手指,犹豫道:“少爷书房中实在没有什么重要之物,他日日只看商经,连当下时文都看得少,我已翻过几次了,着实一无所获。”
男人十分冷漠,闻言抱起手臂:“账房呢?商府的商队这几日又要南下,是往南方传递消息的好时机,他可有动作?”
温温挣扎一番,还是叹气:“少爷真的未有什么谋划。”
“你不要忘了,若非大人相救,五年前你便随你父母一起死了。”
温温稚气的脸上,一时间闪过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是浸过水又晒干的,塞给眼前的男人:“我没骗你,这是少爷亲自授意账房写的,你自己看就知道。”
男人接过,没有立即打开,继续问道:“商府中可饲养信鸽?”
温温摇头:“从未有过。”
“商洁近日都去了什么地方?他在京中可有别院?”
“少爷受伤,不便出行。”温温道,“我一洒扫下人,不知府中还在何处有家宅,但少爷日日宿在府中,也从不出远门,想来是没有的。”
男人虽只露出一双眉眼,却也能看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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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番回答并不满意,他低头拆开信纸,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辨认被水洇过的字。翻来覆去,全是絮絮叨叨要买何东西,叮嘱货比三家不要耗费不必的钱财,还有什么遇到土匪不要拼命先保全自身,最后来了一句:“途径徽州寻些上乘徽墨与梅纹宣纸,少爷要答花房小苑相救之恩,另带回些各地不易变质的特色吃食,少爷已额外出拨银两,万望尽心。”
男人沉默:“你果真不是随意编纂了一页纸糊弄我?”
“我不会写字,你知道的。”温温说。
男人把信纸随意折起塞进袖中:“那个花房女可有异动?”
“谁?”温温道,“裘云?她虽是花房管事,却也一心扑在种花上而已,不常在旁的事上费心。”
“我说的是小苑……”
话音未落,茶肆后门突被一脚踹开,随即一道剑光随即冲男人迎面斩来,温温惊觉那冰冷的剑意就从背后袭来,贴过耳边,吓得惊叫一声抱头逃窜。来人却并不在意她,剑招只冲男人连斩,直冲面门,似要撕掉他的蒙面。男人拔剑不及,捞起一条长椅格挡,抵住两招,才勉强从背后抽出佩剑。
温温连滚带爬地贴着墙跑掉了,来人本想回头看她容貌,却被男人一剑回击打断。两人连过几招,不分上下,一时间茶肆内剑影纷飞。白刃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男人问道:“你是商洁的人?”
来人戴着护面斗笠,亦无法辨清容貌,此人不语,一脚踹在男人膝盖,剑刃斩断了他一缕头发,随着剑风缓缓飘落在地上。男人闷哼一声,向来人射出一枚袖箭,却被偏头躲掉,他喃喃道:“商洁府中还有这等暗卫……”
“什么脏啊洁的,不认识!”来人连连出招,“盯你几日,可算寻到机会,姑奶奶同你算算旧账!”
女人?
“你我之间,可有误会?”男人一时落入下风,顶不住这凶猛的剑势,连连后退,“……我何曾与女人有过旧怨?”
女子又一挥剑,剑锋划破男人手腕,连着两拳过去,打掉了他的佩剑,再一击剑直冲他的脸。男人只好伸手去挡,袖子都被划烂了半个,晃晃悠悠吊在手臂上。
他四下张望,忽从货架上抓了一把姜粉,尽数向女子挥去。她躲,他立马捡起佩剑,小跑两步一跃从侧窗翻走,女子还要再追,终究是被姜粉辣了眼睛,暗骂一句,提起剑踹门从茶肆离去。
男人躲在暗处,看她动向,确实没有去往商府,而是往城门的方向。
这到底是何时结下的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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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温吓得一路跑跑跌跌,可算回了商府,从那小洞钻进来,一闻到府中那种熟悉的气息她就想哭。她年纪太小,不知道世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该如何分辨,方才那道剑又贴着她脑袋过去,再偏一寸就会把她的耳朵削下来。她不想这样身陷囹圄,左右为难,可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知如何决断。她好想母亲……可母亲早已不在了,她在府中跌跌撞撞的,最终走到明殊苑的小院前头来。
温温鼻子一酸,忽然好生委屈,不敢惊了明殊苑睡眠,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小院门口呜呜地哭。
不知哭了多久,院落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暖黄色的光随着斜斜投出来。温温抬头,先看到一盏热烘烘的提灯,又看到明殊苑的脸,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幕她幼时也曾见过,像做梦一般。
再一会,暖烘烘的温度到了她脸颊上,是明殊苑的手,她说,怎么了?快到我屋里来。
温温掉着眼泪,一头扑进明殊苑怀里,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决定。
她绝不要做背离商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