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明殊苑就悄悄更衣出了门。沿着商府外的长街一直走,一路到护城河。夜色四合,直到她望见不远处桥下终于划过一个船影,才点起了手中的灯笼。
那艘船向着她划来,停在岸边,掌船的小厮向她伸手道:“姑娘,请。”
船虽小,却打造得十分精致,明殊苑半挑起珠帘,向里面的人笑道:“洛掌柜,久仰。”
她虽熟络,这位姓洛的掌柜却还是有些警惕:“你到底是何人?此番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明殊苑三番两次上门请他,洛徵始终闭门谢客,还是她叫门童送进一两建州白茶,才得以约他一见。
“我知你闭关已久,也不愿再沾染经商之事,但此事非得由你来做,也算是看在……前丞相的面子上。”
洛徵的眼神陡然发冷,他从袖中拔出一剑,指在明殊苑颈间:“大胆!丞相身故多年,也容得你随意提起,你先是将建州茶送到我府上,又深夜约我来见,究竟意欲何为?”
真是火爆脾气。
明殊苑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若真让他划个口子,回去没法和商洁解释。
“丞相故去后,建州往京城的商路也跟着断了,时隔五年还能在京中取到新茶的人,洛掌柜细想想,此人是敌是友?”
洛徵剑势未收:“洛某不记得丞相旧部有哪位是像你这般年纪轻轻的小女子。”
“人不可貌相。”明殊苑点点洛徵的剑背,“洛掌柜降降火气吧。”
洛徵警惕,手中剑刃依旧不放,他恐这茶是她从何处设法弄来的,再以他为饵收拢丞相旧部,彻底清剿。
如此忠心赤诚,明殊苑倒也放心了些,看他一眼,娓娓道来:“你少时孤贫,得丞相救助,他发觉你是经商之才,便将你带在身边,游历四方。回到京城,他向你坦白身份,留你在京城经营他暗中置办的茶庄。丞相借茶庄商路,与各州亲信门生传信,所以你也是他的联络人,是保守此秘密的人之一。直到……直到那年事发,你因丁母忧不在京城,逃过一劫。回京时茶庄已被查抄销毁,你心灰意冷,从此闭门不问商事。这些事你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丞相也绝不会随意透露给外人,多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这些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我说的对吗?”
洛徵怔然,愣愣地将剑放下,片刻,他向明殊苑深行一礼:“是洛某有眼无珠……刚才所为,实在无礼,敢问您是丞相何人?”
明殊苑笑了笑,她忽而觉得心里发苦,摇头道:“以后你会知道。”
明殊苑不扶他,他便行礼不起身:“您需要洛某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当日一事,丞相旧部被大肆清剿,唯剩几位官职颇低不甚显眼的,逃过一劫,还留在京城。然丞相还有亲信门生散落各州,这些名册我不甚知晓,唯有靠你才能将他们联系起来。”
洛徵十分抱歉:“我已多年不问京中商事,时过境迁,如今京中也无人认我,恐洛某一时之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据点。”
明殊苑递给他一纸契书:“李掌柜的绸缎庄已被我盘下,但我的身份不便在绸缎庄露面。所以,从今日起你是我钦定的掌柜,庄内一切经营由你做主。丞相向来重用你,我也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洛徵双手接过契书,明殊苑轻抬他手臂,他才起身。
明殊苑望向船外,天快亮了,她不便再多逗留,只道:“日后若要见你,我仍像上次那般托一两建州茶为信物,约你在此相见。”
洛徵看着她的背影:“敢问日后洛某该如何称呼您?”
明殊苑没有回头:“随你。”
不知为何,洛徵心中窜出一个称呼,于是他便试探问道:“小姐?”
明殊苑的身形滞了一瞬,随后,她轻声道:“可以。”
离开护城河,已是天色大亮。明明计划又进了一大步,不知为何,明殊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小姐……小姐。
失去了能让她安心依赖的家,她独自一人在这世上,还能算是谁的小姐呢。
哪怕她复了仇,夺回一切。从前做家中小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此生无法挽回了。
.
商洁在后花园中散步,他心觉离明殊苑的院子最近的那两棵树间,或许可以扎个秋千,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商洁向来是做的比说的多,当即就找来几个工匠开始做,他坐在旁边监工,心里盘算着,叫肖先生吩咐府中的商队,上南方采货时,带回几块上好的徽墨,再寻些那种附着香气的梅纹宣纸。
明殊苑回府时,只听后花园里叮叮当当的,她将手中抱着的几盆芍药放在坛边上:“这芍药开得太多了,我还想早些出去卖掉几盆重买些牡丹苗来,谁知也不大好卖……少爷又忙活什么呢?”
“扎秋千。”裘云无奈道。她去把那芍药搬回圃中,可一翻又有些疑惑,“这是咱们府中的花盆吗?”
明殊苑没回答:“我去看看少爷。”
她小跑去后花园,踏着晨光满径的小花路,太阳已升到了头顶上。
那秋千也搭好了,工匠们提着器具从府后门离去。商洁围着秋千绕了两圈,想先坐上去试试,又怕稍有不慎再扯到伤口,于是呆站在旁边犹豫。
瞧他的样子,明殊苑莫名心情好了许多。
她静静悄悄走过去,小声问:“扎秋千也是少爷成为大家主的计划之一吗?”
商洁转头看她,刚想叫她快坐上去试试,忽而发觉了什么,问:“小苑,不开心吗?”
她有点讶异自己的失落被发觉,连心细如发的裘云都未注意。可她不想隐瞒什么,只道:“不是因为少爷扎秋千不开心。”
商洁也安静下来,片刻,他说:“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明殊苑摇摇头:“种多的芍药卖不出去,难道少爷同我一起去卖吗。”
商洁自然知道并不是因为这个。可她似乎不愿说,他便不多问,只道:“这个秋千是为你扎的,试试吧。”
明殊苑坐上去,确实稳稳当当的,她握着秋千的绳索,晃了两下,抬头对商洁说:“多谢少爷,让您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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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落的时候,整个人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商洁又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捧着书卷,也是这般沉静,宛如四月里一支清雅的春兰。
跳脱的她,沉静的她,究竟哪一面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商洁还未细想,忽然听得她又开口,只三个字:“想父亲。”
这话叫他也有些伤怀。
那秋千很宽,商洁坐在她身边。他静静地望着这院中的假山凉亭,花鸟树木,这些也是他故去的父亲留下来的。
两个人,说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而已。
商洁看向明殊苑的侧脸:“不如今日,我们带些春菊去探望你父亲。”
明殊苑只苦笑道:“太远了。”
江南太远了。
这伤怀维持不了太久,就被急冲冲跑进后花园的探子打断。
“少爷……”这人百思不得其解,“出怪事了。”
京城巨贾的府中,往往在朝中也有眼线,这个时间探子前来……商洁问道:“方才朝上的的事?”
“是……”探子道,“苏州织造提举的事本已了了,按说今日午后就该提出台狱流放漠北。可今日朝上忽然有人跳出来说,提举一事并未坐实与户部侍郎有关,可事发后陛下任凭流言四起,冷待侍郎大人……还说侍郎本有从……从龙之功,这么多年未得晋升也就算了,如今还……”
探子说得冷汗下来了,商洁听得也浑身发凉,恐怕再多听一句脑袋也跟着掉了:“此话是谁在朝上说的,他不要命了!”
明殊苑的脸色也阴沉下来,听到从龙之功四字,她握在秋千绳索上的手已攥得发白。
这时无人注意到她的情绪,探子继续开口道:“这本已是大逆不道之语……却还有人跟着附和,陛下一怒之下,将这些人……降职的降职,外调的外调,为首那位更是叫他同提举一同流放。户部侍郎也被停俸半年,陛下下朝时,最后一句就是对户部侍郎说的……说这就是你结党营私做出的好事……”
“只是停俸半年?”明殊苑在这时开口,“那想来这些党羽也不算户部侍郎亲信,却为何今日齐刷刷跳出来,就为了叫皇帝平息流言?”
这称呼可太大不敬了,商洁都转头看向她:“小苑……”
“抱歉少爷。”明殊苑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我只是想不通。”
任谁能想得通?户部侍郎最是谨慎不过,绝不会放任党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何况这事本该已结了,任他翻篇就是,何谓多此一举,就为了平息“谣言”?
明殊苑忽地想起昨日那只被她拦下的信鸽。
“事已办妥,且待明日。”莫非说的就是此事,此案之中,还有第三人在其中作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得利之人若是为了扳倒户部侍郎,对明殊苑简直是一大助益,能神不知鬼不觉掰开别人的嘴在朝上发言,事了自己的身份还丝毫没有暴露。此人若能为她所用……
“还有一事……”探子又哆嗦着开口道,“下朝之后,韦大人的人来信,苏州织造提举……在狱中吞瓷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