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口一天一变,商府的马车行在闹市里,百姓的议论中再无戏讽之意,无一例外地改成了称赞。
商家少爷是大善人,商家少爷是好人……这话传进商洁耳朵里,叫他颇为惊讶。
京中百姓就是如此,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哪怕没受到商府的恩惠,听到旁人夸了商府的好,自己也就要跟着夸一夸。
商洁开始思考:“若在城中施粥,岂不是更能搏一好名声。”
“少爷心善。”明殊苑说,“可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到危难关头,不要轻易向人施展善心。”
商洁看着明殊苑……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成为一个家主的过程中,小苑也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她好像成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中那个值得商洁学习的师长,不经意的话偶尔会提点到他。任何事都能想到另辟蹊径的办法,除了种花。
说着要为商洁开办牡丹花宴,实则在商府种了一院子芍药。
明殊苑发觉马车内气氛不对,忽觉自己总在商洁面前说了些不加伪装的话。为稍作弥补,不动声色坐得离商洁近了些,手指轻轻勾着商洁玉佩上的挂穗:“少爷伤口未愈,就不要下车行走了。咱们就乘车逛一逛京城吧?小苑还没有看过整个京城,也想知道哪些铺子是咱们商府的呀。”
商洁察觉了明殊苑的动作,整个人僵直了,一边应声一边调整坐姿,显得十分板正:“外边那家书肆就是。”
明殊苑挑起帘子一角,旁边还有个学堂:“学堂也是吗?”
商洁点头:“京中的学堂与私塾,不少都是商府出资。”
从城东到城南,绕一圈又到城西,商洁作为家主虽然不着调,但对府中家业也算得上了解,问他钱庄的事,都能懵懵懂懂地答上个一二三来,反而问起酒楼舞馆就一问三不知了:“我不怎么去过,只知道那楼里的醉鹅好吃。”
明殊苑心里暗笑他,作为商人,他经商之资是差了些,但胜在正直。从第一次见他,明殊苑就猜到他是良善之人,入府这些日,也着实发觉他不怎么和同龄的京城纨绔厮混,更不去烟花柳巷流连。整天就守在他那偌大的商府里,捧着几本商经很有样子地读,也不知读没读出什么名堂。
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温顺。
明殊苑不知怎得,很想奖励他些许,于是手指轻轻绕了下他垂在身侧的头发,很快又松开。接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往他身边歪了歪:“少爷自信些,您明明就是个非常好的家主。”
这话说得商洁一激动,也不知怎得,伤口都疼起来。他一边伸手去捂肩,微蹙着眉,又想表达喜悦,挣扎一番,微微叹气:“小苑,我的伤口好像又开始疼了。”
明殊苑笑起来:“少爷还没习惯被夸奖呢。”
这春日不才刚刚开始?怎得才四月就这样燥热,好若到了夏天一般。商洁也挑起一边帘子,叫春风灌进来,吹得他也好受些。
此时刚好经绸缎庄,商洁对此地印象实在不好,撇过头去避之不及:“也不知道何人会接手此处。”
“少爷不接就万事无忧。”明殊苑道,“这种浑水,留给聪明人去淌。”
商洁又睁着一双眼睛瞧着她,明殊苑不解,片刻突觉失言,连连解释:“没有说少爷不聪明的意思!”
商洁眉眼垂下去,似不太相信,明殊苑刚要再解释,忽然马车剧烈地颠簸一下,明殊苑吓坏了,怕他撞到伤口,忙伸手去扶。这一扶,商洁整个人倒在她怀里,温热的躯体被她抱个满怀。明殊苑感到臂环中的人一瞬间的呆滞,可马上一个下巴就放在她肩膀,脑袋也歪了过去,靠在她头上。
他想说话,欲言又止,只剩一阵温热的吐息,留在明殊苑耳畔。
她破天荒也觉得难为情起来。
“少爷……”她轻轻推一推他。
商洁装死,明殊苑将他晃来晃去,最终商洁虚弱地来了一句:“再晃疼晕了……”
车夫这时也已下车查过,冲车内喊了一声:“少爷抱歉,一时不慎,压到路砖了。”
路砖?
明殊苑瞬时警惕起来,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路上哪来一块横着的路砖?
不对……此处在绸缎庄附近!
她猛得把商洁推起来,推得他整个人撞在马车后壁上,啊的一声。明殊苑连连道歉,起身就要下车,走了两步,又觉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转头回来在商洁肩头呼了口气:“吹吹不痛。此处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又紧邻着李掌柜的绸缎庄,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要下车查看一下是否有异,少爷先别动,旁的事待会再说!”
“好……”商洁道,“注意安全。”
在商府马车行驶的路上放块砖石,如此行径,也不像要谁的命,更像是引人下来。明殊苑心觉那户部侍郎也没那么幼稚,再者,大庭广众之下,还能公然行刺不成。
她四下巡视,却不见有异常,心道这京城里盯着商洁的人也太多了些,下次同他出门,得佩把袖箭。
那谁会做出如此荒诞之事,就为了震一下商洁的伤口?
明殊苑俯身去看马车下面那块砖,街道上用的都是青石板,那砖瞧着却像从农舍草房旁捡来的土砖。
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哪来的土砖。
与此同时,一敝衣装扮的女子在明殊苑身后的小巷中隐去身形,她跑了一程,心脏狂跳,气喘呼呼地靠在矮墙边,扑腾落下两滴眼泪,喘息着哽咽起来,随即又陷入了狂喜。
她抹着眼泪,平复了一会心情,转身离开了矮巷。
“回府。”明殊苑吩咐道,“别继续在外待着了,实在不安全。从医馆那边走,接上上回给少爷诊治的大夫。”
面对商洁还有些心虚……明殊苑上车后坐得离他远了些,探过头看了一眼,好在伤口没再出血。
“少爷我错了。”明殊苑还是道歉道,“早知道不哄着少爷出门了。”
谁知这商洁瞧着比下车前脸色更好了些,马车内甚至洋溢起一丝幸福的气息。
……这人到底又想什么了。
明殊苑不敢问,但他心情好就行,于是背过身,撩起半合车帏,假装专心致志地观察路两边的情况。
她在乎我的安危。商洁心想。
小苑力气好大,可她没有一开始就把我推开。
她心里有我。
.
回到府上,叫那大夫好生一番查看,所幸未有闪失,只嘱咐一定小心再小心,今日之事绝不能重演。明殊苑因着心虚,在屏风外连连答应,商洁穿好衣服后,明殊苑才探头望进来:“少爷现在要服药吗?”
商洁点头,明殊苑本想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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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献殷勤,可她实在不善煎药一事,恐怕把商洁毒死,所以还是托给了旁人。
共处一室莫名有些尴尬,明殊苑还是找了点事做,拖过一张小案和椅子:“我给少爷做点蜜饯吧,待会吃完药也能中和些苦味。”
商洁又变成了那副乖巧的样子,捧着一卷书坐在她旁边,目光越过书面却在观察她的动作,她的手腕露出一小节来,轻而易举捏碎一颗青梅,她总是这样有力气,好像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屋内的熏香很和煦,商洁庆幸今日选的是梨香,也算不干扰那淡淡的青梅味。
阿诺从外面急匆匆地跑来,进了屋内,瞧见明殊苑,急头白脸地问她怎么又在这,商洁这会倒是又有少爷气势了,啧了一声:“有事就说。”
阿诺悻悻,从明殊苑手边的果篮里抢走一颗梅子:“少爷,有人要将绸缎庄盘下来了。”
商洁不解:“哪一家?我先前想过,唯有何府和吕府有些许可能,尤其吕府善用水路,盘下这庄子也算有些助益。”
“都不是。”阿诺说,“那人不在京中,来自江南,听风声说,是一位姓明的老板。”
明殊苑继续捏着青梅,咔的一声,叫阿诺快点尝尝梅子酸不酸。
“倒是奇了……江南商人怎会想着来京城盘庄子……”商洁的思绪被那咔咔的青梅声打断,忍不住上前收走了那篮梅子,“捏这么多,手痛不痛。”
明殊苑摇摇头:“其实江南商人有此举也属正常,绸缎庄充公再卖,价钱能折两倍有余,京中的商人有所顾忌不敢出手,却是外商寻机盘下定居京城的好时机。”
“小苑还了解江南商人。”阿诺好奇道。
明殊苑笑笑:“比你知道得多。”
“我怎不记得江南有姓明的富商了……”商洁道。
“您都多久未去江南了。”明殊苑无意地接话,“后起之秀,或什么人东山再起,都有可能吧。”
商洁若有所思,难得没有接她的话,手中的书也放下了。
“少爷,你怎得如此平静,这明老板若把庄子开起来,咱们好不容易红火点的绸缎铺子又该沉寂了!”阿诺替他急。
明殊苑瞧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待绸缎庄开张那天,偷偷去他门前地上泼冷茶水,说能压些红气。”
明殊苑:“……”
商洁真想踹他一脚:“我商府清清白白做生意,少想这些阴的虚的。”
明殊苑对阿诺的不着调也是习惯了,没多计较。不知为何,此刻她更想听听商洁的看法,于是问:“少爷认为呢?”
商洁沉默片刻,开口道:“像你说的,江南商人不远千里来到京城,为的只是抓住一个风口,得以安居乐业。”
明殊苑手里还捏着颗梅子,她忽然有预感,商洁接下来的话,不会让她失望。
“所以,不论明老板是后起之秀还是东山再起,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便是有勇有谋之人,我就祝明老板心想事成吧。”
明殊苑笑起来,望向商洁:“少爷是好人。”
“是在夸我吗?”商洁问。
“自然。”明殊苑说,“小苑之后会多多夸您的。”
商洁也笑起来:“待绸缎庄开张那天,从花房选些品质上乘的月季,同我一起前去拜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