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回府时,商洁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下人,正吭哧吭哧要把背椅搬到院子里去。他真是好脾气,也不张口向院外叫个人,一手拖着椅子,拖两步还停下来捂一会肩膀。
阿诺连忙小跑上来为他搬背椅:“少爷的伤刚有点起色,可别再扯到了。”
“不妨事。”商洁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小苑办事竟是很稳妥的。”阿诺道。
“那就好。小苑只是大智若愚,我能看得出来。”
瞧他神色,阿诺不知商洁最近为何总是有些淡淡的愁意,瞎猜一通,忙安慰道:“虽然小苑是大智若愚,但少爷您也不笨吧。”
“……“商洁道,“你搬完背椅就出去吧。”
阿诺心里忐忑,但确实没见他有换随侍的意思,放下椅子就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商洁叹了口气,继续看手边的账本。
这小苑买什么花一口气支了四十两啊?
牡丹在哪呢?
府里最近芍药倒是多了不少……
院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商洁头也不抬:“阿诺,我说你搬完背椅就可以……”
“少爷。”明殊苑探着头唤他。
“小苑……”商洁微笑起来,“寻我何事?”
明殊苑背着手,竟意外地有些忸怩,她一步两步蹭过来,蹭到背椅前:“跟您请罪。”
商洁不解,明殊苑便同他细数:“少爷那天说,当年借我父亲银子的恩情,当与少爷受伤那日小苑所为相抵消了。可少爷又在小苑刚入府时赠我衣裙,赠我银簪,前两日又赠我宅院,让我和裘姐姐随您的饮食份例,您还说要赠我文房四宝。小苑自认出身寒微,没什么能回报您的,便央肖先生为我预支一月工钱,又耍了些小聪明,借采买多向账房支了些钱,虽一时不慎,买牡丹时错买了些芍药,但您放心,这些账小苑已平上了。这些日总往外跑,也是背着少爷做了些小本生意,如今也算能回赠少爷一礼。”
她摊开掌心,是一枚玉佩,虽是和田青玉,品相算不得上乘,一眼望去,棉絮还浮在表面。但商洁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却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他心中一片柔软,轻轻提起那枚颜色青灰的和田青玉佩,放在自己手心,十分冰凉。
像那日碰到她的手,她的手也像玉一样凉。
普通的玉,也要花不少银子。她说她出身寒微,所以辨不出究竟何为好物,买牡丹株苗时被塞了几株芍药都没有发现,那这块品质下乘的玉,或许已经付出了她心里上乘的价钱。
他真该死啊。
商洁想。
小苑全心全意待他,他竟胡乱揣测小苑支银子的用途?
话又说话来!她就算支了又怎么样,难道她拿去乱花就不可以吗?
商府家大业大!花四十两银子怎么了!
他将那枚玉佩攥在手心,片刻,又急急地低下头去拆自己腰间原本佩着的那枚,将此和田青玉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那玉上的棉絮很显眼,挂在这么一个清贵公子腰间,还显得有些滑稽。可他把着那枚玉,翻过来又翻过去,最终只剩一句:“我怎么会怪你。”
这话说得明殊苑又有些心虚,她暗暗想着,待她事成后,该给他配块好玉,托支商队上境外去寻。
商洁仰起头看她,明殊苑又蓦地心想,发冠也给他配顶极好的。
还有豆绿牡丹……豆绿牡丹想在商府多开一些可是难了,也待来日都去洛阳寻些贵品吧。
不知不觉,也不知道在心中为他欠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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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提举本是死罪,谁知朝中友党轮番规劝,竟还真为他劝下了性命,改为刺配流放。此事又在京中沸沸扬扬,听得明殊苑十分不解。提举监守自盗在前,友党所为更是坐实了京中官与外官有所勾连,小皇帝睚眦必报,如此宽宏大量可不是他的作风。
何况这些友党也太蠢了些,风口浪尖的时候,还敢跳出来为外官辩白。
不过明殊苑还是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因为信鸽还是在京城上空不要命地飞,按说此事已结,也不该再有什么事值得韦叙动用信鸽。
所以这不是韦叙的鸽子。
明殊苑心下一沉,有了猜测,决定使用最原始的方式查探一番,于是她买了一把弹弓。
商府后花园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此处常有鸟雀聚集歇脚。明殊苑算准先前两次信鸽往来的时间,在它下一次到来之前,自作主张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为商洁疗养,自己避开所有人蹲在后花园的廊亭后面。
午后,信鸽终于缓缓飞来,拍拍翅膀在大树上方盘旋,刚要落脚,明殊苑屏息凝神,一粒弹珠如闪电般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那鸽子未来得及鸣叫一声就被击落。她刚要过去捡,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哎呀!”
是温温。
明殊苑自在如常,小跑过去捡回了那只信鸽,将信件拆下来,不动声色藏在袖中。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向温温道:“可惜是只鸽子,年纪大了,还是养养伤放掉吧……温温妹妹怕鸟吗?”
温温摇摇头:“对不起小苑姐,你的弹弓太快了,我还以为院里有贼。”
明殊苑笑起来:“就当你夸我了。”
温温蹲下身,抱着膝盖观察晕过去的鸽子:“小苑姐打得好准。”
明殊苑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其实想打的是那只麻雀……麻雀烤起来好吃一些。”
温温眼睛亮了:“小苑姐也吃过吗?”
“当然。”明殊苑说,“我小时候常和父亲出去打鸟,弹弓也是那时候练会的。”
“之前我娘也常带些野味回来,还有糕点糖果……”温温说着,突然有点伤心起来,“之前她侍奉的主家人很好,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幸福……当然少爷府上也很好,按常理我也应该知足,可是我娘故去这么些年了,我有时真的很想念她……”
温温瞧起来就是小女孩的模样,也未及笄,这番话让明殊苑有些心疼,于是她放软了语气:“那日我见你在院里哭泣,可也是想母亲了?”
温温点点头,不说话。
算一算,自己家中遭到变故时,她也像如今的温温一般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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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你再觉得伤心,便来我院子里寻我。”明殊苑不太会安慰人,只说,“我教你打弹弓,咱们一起去京郊打野味,有想吃的糕点糖果,就自己为自己买。”
温温低头掉着眼泪:“多谢小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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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殊苑将那只信鸽带回自己院中,稍作处理,也不至于让它真的死掉。安置完后便打开那卷字条,里面只有八个字:“事已办妥,且待明日。”
鸽子苏醒后,明殊苑喂了它些食物和水,又放了出去。弹弓力道太大,它扑起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一段,又落在后花园的大树上,在枝杈上立了片刻,扑通一声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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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洁已闷在府中休养好几日,可算能如常行走,虽然偶尔还是会牵动伤口,但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中。他颈上那道划痕结了痂,瞧上去有些吓人,还时常发痒,商洁总忍不住伸手去碰它。明殊苑按着他的手:“少爷,您别碰了,不如我们出门走走吧。”
她确实想寻个由头去看看商府在京城的产业,入府这么久,也只去过一趟绸缎铺子,还是府中不太留心的生意。商府虽是巨贾,行事却十分低调,那些在京中的酒楼茶馆,舞榭歌台,钱庄商行……很少在明面上挂着商府的牌子。她也担心将来自己有了更多打算,会不慎把生意做到商府头上。
商洁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听要与小苑同游,忙说先去换身衣服,明殊苑对此也已习惯,他向来这种儿女情长的想法更多点。于是随手折了支杨柳,百无聊赖在院中等,抽空还吩咐车夫选匹稳当点的马,驾车慢些。
也先哄哄他吧,最近还少不了要用商府的钱。
朝中的事一团乱,那信鸽里的信息也不甚明朗,韦叙迟迟没有动作,接下来的路也不知能不能如愿。
她不信神佛,但也想求母亲父亲在天之灵能保佑她。
“小苑。”
明殊苑转头一看,心道坏了。
商洁向来爱穿月白天青,显得气质清雅,人也俊俏。今日怎得穿了一身水红,换了绯色的发冠,却也未曾整理得妥帖,额发散下半缕,垂在耳边。
他真要把自己嫁出去不成。
明殊苑吸了口气,手里把玩的垂柳枝都不动弹了,商洁被她目光巡视,神色却淡淡的,垂眼看了看腰间的青和田玉:“穿白色或青色,佩戴小苑所赠的玉佩,实在不甚明显。”
明殊苑一时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她是不是骗他骗得太多了些。
她专门挑得一块丑玉,还同商贩砍了不少价钱,若非这玉品次得实在卖不出去了,那商贩怎会如此对半砍都让她拿去。
今日还是别叫他下马车了,免得让人耻笑。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低着头走过去,扶他下台阶。
“少爷今日……甚是英俊,小苑都有些不好意思同少爷说话了。”
“我会多同你说话的。”商洁说。
下人扶着商洁上了马车,明殊苑也坐上去,车夫方要驾车,明殊苑忽道:“且慢!”
“商府的灯笼,可以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