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苑早发现,商洁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较起寻常男子,也太多了些。
她业已习惯,没多争辩,趁热打铁往商洁手里捏了块透花糕:“这是裘姐姐教我做的。少爷同意了?”
“同意。”商洁很惊讶,“小苑还会做糕点。”
明殊苑没有回答:“那少爷不如好好在家养伤,您将信牌给我,小苑去御史台替少爷收脏,再到铺里为京中小姐们退货,小苑从小和父亲一起谋生,这点事还是能做好的。”
商洁刚有点犹豫,明殊苑忽然啾得一声打了个喷嚏,有点不好意思地捂住口鼻:“抱歉,少爷……小苑昨夜担心少爷伤势,睡不着觉,便在院里走了走,许是着了些风寒。小苑回来时去抓点药,明日就好了。”
商洁又露出那副表情,有点发呆,有点感动,缓过来就像小犬开始摇尾巴:“小苑……”
“少爷。”明殊苑走到商洁跟前来,坐在小凳上。她一边说话,一边不经意地用手指勾了勾商洁腰侧垂下来的信牌穗子,那穗子就轻柔地滑过她纤细的指尖,“小苑曾与您约定,要看着您成为真正的商府大家主。这些日变故不断,您也因此受伤,但您始终未有抱怨,连疼都未说几声。小苑知道,您是因家主这个身份才将一切都咽下去的,小苑也受过伤,生过病,知道痛却无法说出口是什么滋味。小苑不忍看着少爷再带着伤奔波,小苑想为少爷做些什么。”
她说完之后,没有抬头,就这样瞧着地板上的纹路,只露给商洁一个簪着一朵花的小发旋。
她害羞了。商洁想。
不能抬头。明殊苑心道,她再抬头看他一眼,他直接穿上婚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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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殊苑从主院出去时,正巧碰见阿诺从外面回来。他刚要同她打个招呼,就瞧见她左边裙间挂着少爷的香囊,右边裙间坠着少爷的信牌,惊得他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小苑你……你给少爷灌迷魂药了!”
“什么迷魂药。”明殊苑不明所以,“我帮少爷办事去呀,你要去吗?”
“少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阿诺急得小跑跟上来,“少爷的事不都是由我来办吗?”
明殊苑心情很好:“不知道,可能少爷嫌你笨吧。”
“少爷嫌我笨?小苑你跟少爷说我坏话了吧!小苑你想当少爷的随侍了是吗?小苑你要替代我的位置了是吗?小苑你说话呀!”阿诺急得冒火,“你要去哪,我要跟你一起去。”
“御史台。”明殊苑笑说,“那就麻烦阿诺为我驾车了。”
信牌也有了,车夫也有了。明殊苑乐得清闲,隔着一层车帘对阿诺说:“阿诺,我忘告诉你了,我得了风寒,恐怕会传染给你。”
“你!”阿诺驾马回头,“那你还不快去买个面纱把口鼻遮住,你要害我呀你!”
阿诺也是个话多的,一句吵吵闹闹同她到了御史台,韦叙早在门外等候商洁,谁知阿诺拴上马,从车里下来的竟是挂着商府信牌的明殊苑,一时脸都黑了,质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替少爷分忧。”明殊苑笑笑说,“韦先生,又见面了。”
来的路上,她已经跟阿诺说好了要做的事,阿诺将马车拴在御史台,就拿着明殊苑给的银钱雇些人在京中四处传话,说午后商府的绸缎铺子会给买过假苏锦的人退货退钱。
于是现下,进到御史台里的只有明殊苑一人,她在韦叙面前装都不装了,抱着手:“先生查我,查得如何了?”
韦叙不说话,像是懒得同她言语。明殊苑也没指望回答,指尖把玩着商府的信牌,牌上的穗子打着旋被风吹着转。
在韦叙眼里,这绕指的穗子就像她随意拿捏着的商洁本人,简直是挑衅。韦叙为故人所托辛苦保护的商府,就这样轻易地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待我查明你的身份。”韦叙说,“若你对商府有半分不利,都休怪我无情。”
“或许日后,韦先生与我会是盟友呢。”明殊苑说。
事情进展十分顺利,商洁负伤不便出行,这是御史台上下都知道的。府中没第二个能掌事的人,便不认来人,只认信牌。明殊苑认完口供,取回退赔的银票时,感受到了一阵不太友善的目光,回头一看,是站在角落的蒋亦。
差点把这人忘了。
她路过时,不小心平地绊了一下,向前摔去,被蒋亦一把扶住:“姑娘小心。”
“原来是检法大人。”明殊苑对他略行一礼,“我家少爷的事,您在中间没少费心,实在麻烦了。”
“韦兄之托。”蒋亦道,“应当的。”
明殊苑应了一声:“小苑还是要谢过御史台诸位大人,还我家少爷清白。少爷赤诚,不懂人情世故,被有心之人陷害,实乃无妄之灾。”
蒋亦笑笑:“台审当日,还以为姑娘是胆小怯弱的性格,多问一句便梨花带雨,叫蒋某好生过意不去。如今看来,姑娘行事十分大方从容,也是叫蒋某刮目相看了。”
明殊苑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少爷是我家主,待我亦如友人一般。少爷有难,小苑一时伤怀,也是难免。小苑虽未读过什么书,却也知,人活于世,待主上要尽心,待朋友更要忠诚,小苑说的对吗?”
蒋亦还是含着笑,淡淡地:“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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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虽然脑子转得不快,但给他指令,他办事倒十分得力,不到午时,商府的绸缎铺子前就已围了许多人。
有的是小门户家的小姐,为赴重宴咬咬牙买了一件苏锦衣裙,却不慎买到次品。有的是家中侍女代主子来的,乖巧地排在队伍里。还有些被骗得多的,抬着箱子便来了,明殊苑瞧了一眼,是前刑部尚书家的小姐。不免在面纱的掩盖下轻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家中小辈虽已无人致仕,可怎么也是高官之后,竟还是粗枝大叶的,总在这些小事上吃亏。
从前两人不太对付,这沈小姐总说明殊苑自作清高不好相与,明殊苑也嫌她没有高官之后的气度,粗浅了些。谁想时隔五年,她再见到的第一个故人就是沈小姐,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也遮着面纱,却没什么变化,咋咋呼呼,性情直爽:“你们几个!把箱子上的姓氏遮一遮呀!一会他们全知道是谁家的小姐在外丢人了!”
许久不听她这般聒噪了,明殊苑竟十分怀念,一时心中有些酸楚。
当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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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寻常罢了。
她带阿诺拨开人群,走进铺中,亮出商府信牌:“我乃小商老板随侍,受小商老板所托,为各位小姐解忧,烦请各位小姐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在铺前列成一队,由我和铺中的伙计为大家验货退赔。”
阿诺现在听不得随侍这两个字,又要急眼,被明殊苑踩了一脚,堪堪作罢,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小商老板随侍,会为各位分忧的。”
沈小姐闻声抬头望了一眼:“见鬼了,我怎得听见一个熟悉声音。”
可日头太大,她懒得深想,吩咐了下人几句,就急急地躲进马车里去了。明殊苑远远看着她,竟觉得有些惋惜。
可是就算她走来又怎样?与沈小姐往来时,两人都还未及笄。五年会让一个少女的容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相见不相识,也是自然。
其实若被她认出来才是真麻烦,以她性格,不出一日,满京城都得知道她明殊苑没死,到那时想再有下一步动作就难了。
她有这点期待,无非是怀念从前做贵女时那种闲散又无聊的生活,读书,写字,弹琴,作画。随父亲出游,见识四方,骑着她的小雪驹在京郊的山水间驰骋,学射箭,习武艺,跟着师傅学习谋术……悠闲的日子很长,她什么都能慢慢做。
只是那个世界已经坍塌掉了,如今她只能做小苑。
铺前的侍女小姐们挨个排着队,言语间全是对商府的感激。她们对商府好奇,对商府的少爷好奇,连带着对小苑也好奇。拿到了退回的银钱也不走,围在铺子桌前:“李掌柜跑了,那绸缎庄的生意谁来接手呢,商府会接吗?”
明殊苑很抱歉地摇头:“府中向来不甚在绸缎生意留心,小商老板又才在这上面吃过亏,就算为了避嫌,也不会接手的。”
这些年,绸缎庄垄断了京中的贵锦生意,也正因为如此,在李掌柜处买到次品,也只能暗吃哑巴亏。
地头蛇倒了,小姐们却喜忧参半,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在京中买到贵料,若总托人上外地采买,花费也太大了些。
明殊苑看她们个个担忧的表情,宽慰说:“小姐们花容月貌,其实穿得淡雅些也难掩姿色呢,京中的生意哪有准头呢?如雨后春笋一般,今日倒了一家,明日又冒出两家。兴许过不了几日,便有新东家把这绸缎庄子盘下来,到时花色一翻新,还怕没好衣裳穿?”
虽这么说着,可她们还是难掩愁色,京中的生意向来是巨贾商府领着下头一群零零碎碎的小鱼小虾,绸缎庄又才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时间,谁有财力魄力一口气将整个绸缎庄的地盘下来呢?
明殊苑见人慢慢散得不多了,对阿诺说:“事情妥了,你带着余下的银钱回府复命吧,我还有些事去办。”
“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阿诺真急死了。
“去御史台清理这些次品苏锦啊。”明殊苑说,“再去医馆抓些药来,我风寒未愈,少爷会担心的。”
阿诺又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翻身上马驾车便走了。
明殊苑笑笑,从桌下踢出一块砖头,下面压着两张银票,她叠进袖子里,上先前存衣的铺子换了身行头,转身向钱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