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借助通感。

    帕子的边缘,若有似无地,刮蹭过熟睡之人手背的指关节,感受那骨骼优雅的凸起。接着,顺着肌肤细腻的纹理,沿着手背中央那道浅浅的凹痕,向上,再向上……来到手腕内侧最敏%*感的布位……

    …这里,脉搏的跳动更加清晰。

    月色在窗外皎洁如霜。

    乌云遮住了如霜的那轮高悬明月。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已经很少没有出现过了。

    他好一会儿,才让帕子小心翼翼下压,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认真听帕下的脉搏——清晰、悠长、新奇,他近乎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帕子的一角,被无形的意识捻起,如同最灵巧却又最克制的手指,开始以一种近乎描摹的力度,顺着腕间淡青色血管的走向,缓慢地来回滑动……紧接着胆大妄为,却又最小心翼翼地撩开美人一小节中衣的袖口,探了进去,触碰那更深处一小截光滑的小臂肌肤……

    仅仅是这样的接触,一股满足便猛地冲上喉头。

    “他睡得真沉……”谢今朝口吻间混合了痴迷、占有欲和近乎残忍的温柔,“他对本座如此不设防……真是……令人愉悦……”

    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渴念。

    花满楼睡颜沉静。

    屏障之内,他欣赏着帕子下那安然舒展的手,想象着它被自己真正握住时的触感……

    “……他这身温望了二十余载的骨肉,乃至灵魄……存着至纯至净的元阳之体……呼吸吐纳间浑然天成的周天流转……”

    “与本座这至阴至寒的残缺之魂……是何等的……”

    “天作之合。”

    “他不知道可意……与本座……合而为一……行双修之缘。”

    八哥嘴巴淬毒:“——他上次抽你。”

    “——他看不上你。”

    “——你在他心里……咦~”

    “……”

    那方素帕从大美人身上撤回到谢今朝手心时——中途绕了路隔空抽了那鸟足足两下!

    “……呵!”

    他最后凝视着大美人安静的睡颜,那目光如同实质,充满了未满足的饥%*渴与更深沉的警告。

    “下一次!不要说这种话!本座不喜欢!”

    忽然,一股寒冰之力暴动。

    ——该死,醒得真快——

    “他会同意的……”

    他很少讲道理。

    不,这是他第一次讲道理!

    “他不同意,他也只能是本座的!”

    ……

    谢今朝本就在地上运功调息,窗外瓦片极轻的一声“咯”之时,他刚压制住体内躁动的副魂,身上那层防护罩无声消散。

    黑暗中,他按住了手边的刀。

    几乎同时,花满楼呼吸频率变了。

    三道黑影从窗外倒挂而下,手中细管刺破窗纸。

    谢今朝右手摸上桌上的茶杯。

    “——碰!”

    三声闷响,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院子里躺着三个黑衣人,脑袋开了花。

    花满楼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们恐怕是来抢贴的。”

    “吵!吵!吵!”

    八哥刚被副魂抽完,正两眼冒金星。

    “讨厌!讨厌!”

    花满楼以为它是守夜累了:“朝兄,它若是累了,不如你把它收回你的……空间行囊里?”

    谢今朝的温柔十分有限:“不用管它。它白天不干活,晚上不会累。”

    “——天啊少爷,你说句人话呀!”八哥好痛苦啊。

    花满楼柔声笑道:“少爷不是说话了么,可你家主人不同意啊。”

    “——少爷撒撒娇,少爷夸他身材好棒好棒。”

    花满楼:“……”果然不是正经鸟。

    花公子正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惊世骇俗的鸟时,它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谢今朝淡声说:“你继续睡。它不会再吵你。”

    对方的体贴真是润物细无声,花满楼感念道:“那就多谢你了。”

    空气一时静谧。

    片刻后。

    床榻之上,那抹素白的身影正安然侧卧。墨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越发温润如玉,眉眼平和,呼吸清浅,仿佛沉浸在无梦的安眠里。

    谢今朝看了很久,回神才发现自己掌心还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僵硬地摊开手。

    掌心是一小块被揉得发皱、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细腻质地的素白丝绸,这是它刚给花满楼擦过手用的五毒素帕!

    上面还有字。

    字迹狂乱、邪气,力透绸背,每一笔转折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与……难以言喻的狎昵!

    副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见被困在防护罩里,估计气疯了了,百无聊赖间,用一旁的笔在上面乱写,留了字。

    而这信,还指名道姓要留给花满楼!

    下一秒,那方素绸骤然燃起青火……

    他不清楚对方具体想对花满楼做什么。副魂的念头总是混沌、跳跃、充满血腥的即兴。但这些不知所云的字词,这辈子都没有必要出现在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非他可以发疯之人!

    第二波,在四更天。

    这次是从屋顶来的,瓦片被轻轻揭开,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从上传来。

    来的人不止一个。

    谢今朝抬眼看了看房梁。

    几乎同时,屋顶的人动了,细如牛毛的毒针,带着腥甜气,如雨落下。

    谢今朝正要拔刀。

    花满楼已经更快一步,扯起床上的薄被,内力灌注,被子展开如盾,在头顶疾旋一圈,将所有毒针尽数卷住。同时左手一挥,尽数破空而上,穿透瓦片。

    三声短促的惨叫。

    屋顶安静了。

    花满楼坐起身道:“针是‘暴雨梨花针’的仿品,毒是‘鹤顶红’淬炼过的。”

    “嗯。”不用知道这是什么,不重要,谢今朝再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的被子,“我换床新被。”

    第三波,在五更将尽,天色最暗时。

    这次没有声音。

    门闩被极细的刀刃从外面缓缓割断,门轴转动,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四个黑衣人如影子般滑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进屋后,手中是特制的短刀,刀身涂黑,在黑暗中完全不反光。

    分成两路,两人扑向床边,两人绕向窗边——配合精妙,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后,他们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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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是空的。

    谢今朝从房梁上落下,刀光在黑暗中只亮了一瞬。

    四声闷哼,四人手腕筋脉同时被挑断,短刀落地。谢今朝点穴的手法快得惊人,四人僵在原地,连倒下都做不到。

    花满楼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询问过其中一人腕间刺青特征后道:“千机教的血燕堂,专司暗杀。”

    谢今朝连眼皮也未抬,只漠然道:“不认识。”

    言罢,他单手提起那四具尸身,如弃草芥般掷出窗外。动作间,一人怀中“当啷”一声脆响,滑落出一枚墨玉牌。

    谢今朝俯身拾起,指尖拂过牌面阴刻的篆文,眉峰微蹙:“暗堂?”

    “什么?”

    “上面写暗堂。”他又重读了一遍。

    ——暗堂!

    ……可暗堂非江湖门派,乃直属天家,藏于九重宫阙之下的影刃。向来只奉一人之命,只听一姓之令。能驱策此刃者,普天之下,唯紫禁城中最高那位血浓于水的至亲。

    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远离京师的边陲客栈?

    花满楼眉目紧紧皱起!

    第四波,在天将亮未亮时。

    这次没有潜入,是强攻。

    客栈走廊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十余人,直冲房门而来,不再掩饰,踹门的声音粗暴响亮。

    门被踹开的瞬间,谢今朝的刀也到了。

    刀光如雪,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冲在最前的三人捂着喉咙倒下,血溅在门槛上。

    后面的人不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混成一片。

    谢今朝守住房门,一步未退。他的刀法简洁到极致,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血溅在他脸上,他眼都没眨。

    花满楼站在他身后一步,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听着战局。偶尔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总会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打中穴道,僵直倒地。

    不到一盏茶时间,走廊里躺满了人。

    最后一人倒下时,天边终于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

    谢今朝收刀,刀尖还在滴血。

    “叶兄说你是我雇来的打手,经过这么多刺杀,看起来也没有错。”花满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闻到了血腥味,递过去,“给你,擦一擦。”

    谢今朝看见素帕,身体不由自主僵了下,缓了下才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又将帕子叠好,想递回,又凝向花满楼素白的指尖。

    有血,脏了。

    他想了想,没有递出去,而是道:“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花满楼认真听他说。

    “老板娘不是因你而死的,”

    花满楼愣了下,体会到他的用意,眉目一点点舒展:“一晚上四批刺客,至少其中一些是冲着帖子来的……不知道叶兄那边如何了。”

    他边说边走到走廊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吹散了浓重的血腥气。

    谢今朝收刀入鞘:“依他的本事,死不了。”

    “朝兄,”花满楼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你昨夜……是否不适?”

    “我听见你在运功调息,但好像不是很顺利?”他对外界太过敏锐,一直察觉到有一双窥探意味十足的恶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