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擦血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夜连番激战只是表因,真正消耗他心力的,其实是那体内副魂。

    前半夜他压制副魂对外界自由的“渴求”,后半夜压制他对鲜血和争斗的本能,导致他几乎用尽了全部意志,才将其死死按在意识的冰封底层,但压制已然接近极限,万一触底反弹——

    “朝兄?”

    谢今朝如实道:“前阵子的走火入魔,最近反复发作……”

    “——需药引压制。”

    他必须开口。

    因为万一触底反弹,他未必还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伤害眼前这个无辜之人。

    花满楼听到“走火入魔”,神情不自觉僵了起来。但他也明白对方不会轻易向人请求帮助。如果有,就证明这件事真的很棘手,连谢今朝自己都搞不定:“需要什么药引,我或可设法帮你找来。”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就在花满楼以为这药引铁定很难找,才令他这么为难时,谢今朝开了口,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尚未娶亲?”

    “……是。”花满楼静了一瞬后才答。

    “我需鲜血,最好来自身心纯净之人——需自愿,不需要多,三滴即可,取自中指尖。”

    这个请求其实荒谬绝伦,逾越了所有正常的交往界限,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冒犯。

    花满楼稍微回神,只说了一个字:“好。”声音平稳,清润,并不苛责他去解释。“需要我自行刺破,还是……”

    “——我来。”

    叶开知道花满楼醒了,毕竟他们房中的打斗声一整夜没停……

    但是现在人怎么还没出来?

    “——花兄,谢兄弟,你们起了吗?昨夜睡得如何?”

    稳稳躲出去一夜鬼混的叶开,拍门声很有力地响在门口,嘹亮的嗓门听上去非常有精神。

    谢今朝舌尖刚从花满楼指腹舔走最后一滴血,那细微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化开的同时,鼻尖是对方身上独特的冷香,激得他压制下去的意识差点又涌上来。

    “——太阳都老高了,你们二位还没被晒醒吗?”

    年轻刀客听着门外的敲门声,低头盯着手头的刀,又睨向门外的叶开,沉默了片刻后,嗓音里浸着未散的寒意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去把他赶走。”

    话音未落,他已欲转身。

    一只温暖的手却及时按住了他的小臂,花满楼柔和地阻止了他动作:“不必了。横竖时辰也不早了。你同我下楼用膳。”

    他道:“——我想,今天的大堂,想必会比昨天热闹上许多。”

    ……

    次日清晨,雨歇了。

    大堂里比往日拥挤,却静得诡异。

    各路人马或坐或立,眼神飘忽。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汗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东西——猜忌。

    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旁人,尤其是对方可能藏东西的胸口、袖袋、包袱。

    暗中猜测那弯着腰的,是不是藏有请帖,再试图用眼神钩出那张催命又诱人的烫金帖子。

    “听说了么?赵四娘手里那张帖子……不见了。”

    “废话,杀了人不抢帖子,难道去逛庙会?”

    “谁干的?那手法……一招毙命,是个高手。”

    “管他谁干的!老子只想知道,帖子现在在谁手里,谁还收到了帖子!”

    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猛地拍桌而起,酒碗震得哐当响:“格老子的!是哪个龟儿子下的黑手?有胆子杀人,没胆子认吗?!有帖子的,都给爷爷滚出来亮亮!”

    他对面一个瘦削的剑客冷笑,指尖摩挲着剑柄:“王老大,收到帖子的人,当然不会说出来让你抢啦!”

    “放你娘的屁!”虬髯汉怒目圆睁,“老子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角落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插进来,“昨晚子时,我好像看见有人影,从三楼溜下来,怀里鼓鼓囊囊。”

    “你他娘血口喷人!”虬髯汉脸色涨红,手已按上刀柄。

    眼看就要见血。

    忽然,那瘦削剑客眼珠一转,目光如毒针般刺向靠窗那桌始终安静的三个人——花满楼、谢今朝,以及不知何时又晃悠回来、正笑着的叶开。

    “说起来……”剑客拉长了调子,声音尖刻,“昨夜命案发生后,最早到三楼现场的,好像就是这几位吧?一个昨天跟老板娘打情骂俏的小白脸,一个穷鬼,还有一个戴面具不敢见人的……兄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被议论的谢今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的嘈杂与敌意都和他无光。

    但那份置身事外的冷漠,比刀锋更摄人。

    叶开“噗”地吐掉瓜子壳,拍了拍手,笑得一脸风流倜傥:“这位兄台好眼力,不错,我们确实上去看了看。怎么,兄台是觉得我们杀人抢帖了还会傻乎乎留在现场等人抓?”,他摇摇头,语气惋惜,“这脑子,不太适合闯江湖啊。”

    剑客被噎得脸色一青。

    这时,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光头刀客缓缓起身,他先是对着花满楼的方向抱了抱拳,语气却硬邦邦:“这位公子,昨夜的动静,您最先赶到现场,敢问可曾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这话问得看似客气,实则将花满楼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说不知,显得可疑。

    若说知晓,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剑客这时候还要阴阳怪气:“老板娘昨夜不是约了阁下夜里赏月嘛?阁下到底赏没赏啊?”

    花满楼放下手中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嗒”。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紧绷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面向光头刀客的方向,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翠浓姑娘已去,死者为大,诸位口下留情。花某确实是最早到命案现场的人,可惜花某到时,她已经死了。”

    “那请帖呢,是否已不在老板娘房中?”

    “花某昨夜没有看到房内那张请帖。”

    “岂有此理,你说看不见就看不见——”

    花满楼只叹道:“若哪位好汉觉得花某能在杀人、搜帖、再伪造一人离去后仍安稳出现在这里,那或许更该问问自己,为何昨夜惨叫响起时,诸位的房门都关得那般严实,以至于错失了留下凶手的时机。”

    花满楼没有在质疑谁,也没有针对谁,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陈述了一个众人对待人命很冷漠,而对待一张请帖很热烈的事实。

    满堂寂静,脸白了红。

    但花满楼立刻认识到自己错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良心、有道德的人,其实并不多,至少这里面的都不是。

    虬髯大汉见说不过花满楼,将手指再次对准了始终沉默如冰的谢今朝,粗声嚷道:“那他呢!这小子戴个面具鬼鬼祟祟,刀不离手,一身煞气!老子看他最可疑!”

    谢今朝面具后的眼神看过去,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愤怒和辩解,只有漠然。

    “你看什么看,老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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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声破空声。

    “!!!”,虬髯大汉后面所有叫嚣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一张横肉脸瞬间血色褪尽,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骤然横上他的脖颈,让他遍体生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今朝面前桌上,原本成双的筷子,只剩一支,另一只,正插在了虬髯大汉脖子旁边的墙。

    他不喜欢被人指着脑袋。

    却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夺他一条命。

    所以只做警告。

    叶开见状,“哎呀”一声,像是打圆场,又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这位好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位谢兄呢,脾气可不太好,尤其不喜欢别人在他耳根子哇哇叫。”

    只有花满楼知道,谢今朝单纯是因为昨夜睡觉被人打扰,今天心情不佳。

    叶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风流洒落:“行了诸位,他们二位今晚能稳稳当当坐在这里,就说明昨夜摸上门的人都见了阎王了,你们不如想想,那活人楼的请帖,究竟值不值得用命去填。”

    说完,他笑眯眯地走到谢今朝旁边,哥俩好似的想拍对方肩膀,却被谢今朝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半空,只好讪讪收回手,对花满楼道:“花兄,这儿人太多了,我就不在这待着了,我去外边讨茶喝去。”

    花满楼微微一笑,从容起身:“也好,叶兄慢走。”

    “——好说。”叶开再次感慨幸好这里还有花满楼这么讲道理的人。

    *

    孤芒镇,花宅。

    ……

    屋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阳光不愿意照进来,月光也不愿意。

    佛前跪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神幔低垂,没有人能看见里面供奉什么神邸,也没人能看清她的脸。「1」

    她高举双手,无声合十,不是在祈求上苍赐予祝福,而是在凄厉地诅咒:

    “为这一天,我已准备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现在已全部准备好,你还不快去,快去……”

    “快去…”

    ……

    ……

    他发现他的脚挪不动,他的膝盖正跪着。

    仿佛恒久以来,他就陪着她跪在这里,并且可以一直跪到万物都毁灭为止。

    女人五指拢起,抓住一把被鲜血染红的雪渣,像抓住全部力量。

    她缓缓朝他走来。

    恐惧逼近,悲切逼近。

    她将它撒在他头上,发上,肩上,声音凄厉尖锐,如寒夜中的鬼哭:

    “——你生出来时,血就是红的,被鲜血染红的!”,

    他的心开始变钝,变痛。

    “——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神,复仇的神,无论你做什么都用不着后悔,无论你怎么样对他们,都是应当的!”!「2」

    天上地下所有神魔恶鬼的诅咒仿佛已经深深地藏入这一撮赤红的雪沫中,再通过这把红雪如附骨之疽全速附身于这个黑衣少年身上!

    “——快去!否则天将诅咒你,我也将诅咒你,你将不得好死!”

    “——你将不得好死!”

    “——你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

    黑衣少年由此撞进一片苍白红色,那是一片苍白的,像血一样的颜色……

    ……

    意识回笼!

    傅红雪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雪白的屋顶,脑子是一片空白,梦里的一切随黑水退去,什么都没给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