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欠你的!”
许延光眼睁睁瞧着薛照月长刀举过头顶,蓦地怒吼出声,“害死薛照月的根本不是我!”
他大仇未报,岂肯甘心就死。
巷道深深,空无一人,他的声音压得虽低,薛照月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刀顿住,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许延光都死到临头了,他听到的竟然不是许延光的忏悔和求饶,而是说凶手不是他?
薛照月觉得有些好笑,刀刃划破空气,垂在腿边,“我知道水哥儿是因斗殴摔下酒楼才意外身亡,你觉得冤枉,中京也有不少人说,水哥儿是活该,可打架不是都有错吗,为什么水哥儿该死,你就不该!”
“要死就一块儿死,要活就一块儿活,不能让水哥儿一个人承担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再度握紧长刀,母亲早亡,父亲薄情,他和弟弟相依为命,现在他的念想没了,他根本不想和许延光讲理,他只有怨恨,“你现在不想死,当时为什么不肯忍一忍,为什么非要去打架,只要有一个人不想打,这场事故根本就不会发生!”
其实哪怕是不要打斗的那么狠,哪怕是水哥儿也残疾了,他都不会和许延光计较,可现在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没了。
“那场架根本就不是我不想打就能不打的,从我和薛照水碰面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故意挑拨我和薛照水动手,他们有心算无心,我和薛照水怎么躲得过!”
许延光何尝不恨,生死关头,他也不管薛照月会不会相信了,这些秘密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好苦,哪怕薛照月不信,死前能和人宣泄一下,也是好的。
长刀点地,发出清脆短暂的撞击声,薛照月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有些不敢置信,又觉得真相好像正在挣扎着破网而出。
“你……”
薛照月摇着头,“我不信你,证据呢,你说是有人故意的,焉知不是你的托词,你说是有人害你,那把证据拿出来!”
这么多年了,照水死不瞑目,他这个当哥哥的,难道真的糊涂一世,竟然真的追错了凶手,差点让照水含冤一世吗?
许延光对于薛照月的不信任十分愤怒,他迫切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你想想,当初的酒楼能有多高,三层楼而已,真的能摔死人吗?”
薛照月其实最悲痛的就是这个,三层楼摔下来,最多摔断骨头,为什么薛照水偏偏这么不走运,摔倒了头?
难道这真的不是意外?
“再者,薛、冯两家在京中也是相识多年,往常我和薛照水也算交情不错,即便偶有口角,看在家中大人的份上,大家也是互相走开就算了,为什么那次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那是因为有人在酒中放了能让人发狂的药物,让我们两个被人稍微一挑拨,就动起手来了,皇后殿下连药的来处都已经查清了,你大可以随我回家看口供,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薛照水虽然纨绔,但却极为胆小,父亲并不待见他们兄弟两个,他也很讨厌薛照水在外面游荡,薛照水每每在外头惹出事端,回家就会挨打,他细皮嫩肉,又畏惧父兄,因此在外很少动手,何况是皇后的亲弟弟,他又不是不知道许延光的来历,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很识时务,骂两句就走的……
笼罩在弟弟死亡悲痛下,被忽视的不对劲一点点展现在眼前,让薛照月不得不相信许延光很有可能说的是真的。
他合上刀鞘,一把抓起许延光,“走,把你们查到的东西也给我看看!”
——
福宁殿,皇帝正在翻看陈国公府这些日子进出的人员,以及韩王记录的陈国公言行及饮食。
韩王精明能干,待了几天,就发现了不对,陈国公府上的人给他送早膳的时候,给他备了一碟子小菜,因为在中京不常见,韩王顺嘴问了句是谁做的。
结果那仆役说是庆州那边的小吃,特地从当地买来的,还说韩王要是想要,可以把府中剩下的送到韩王府上。
韩王顺水推舟就答应了,陈国公生母方德妃,祖籍就是关西路庆州。
他命人彻查,发现陈国公还和庆州路的官员有交集,写了名单交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拿折子拍拍自己的额头,怪不得往常的密折上说关西路量田清地十分困难,原来他们都忙着拥立陈国公呢。
他吩咐王敬安,“派两个人出宫宣沈存正和曾介之入宫觐见,就说我有要事吩咐。”
他正愁无法随意更换关西路这些傲慢的大员,这真是打瞌睡正好递了枕头。
王敬安答应了出去,许赢君去资善堂监督太子和二皇子读书,因为太子提及皇帝太忙,好些日子都没有向父亲请安了,许赢君便带着两个孩子去福宁殿探望刘衡。
刘衡看折子看累了,在后殿洗脸,又让许赢君带着孩子进去,两个孩子笑着你追我赶找刘衡去了,没一会儿,许赢君就听见后头传来打闹的声音。
许赢君忍俊不禁,想去看看,又怕把裙子打湿了,便在前头四处逛逛,她在福宁殿向来是来去随意,如入无人之境。
见刘衡案上摊开不少折子,就上前想帮着收拾一二,谁知随手拿起一封,就是那道韩王写给刘衡的密折。
许赢君忙认真翻阅,折子被翻地哗哗作响,她越看,越是为刘徽的密谋感到心惊肉跳,他的性命是因为方德妃有托,所以她才拼命保住的,结果刘徽竟然这么大胆,不顾国家利益,趁着小衡改革,朝廷动荡之时,谋划抢夺帝位?
正在这时,刘衡牵着刘祺和刘礼出来了,许赢君看了他们一眼,刘衡见许赢君手中拿着一封雪白的折子,侧身有些无措,却强装镇定望向他,便对身边的宫人道:“先带着两个哥儿去后头玩,我和皇后有正事商议。”
许赢君心乱如麻,在心里衡量了半天才开口,“这个刘徽,太胆大包天了,他是被先帝厌弃的,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说谎,忽悠那些官员为他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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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衡也不知道许赢君是否真心,点点头道:“是啊,如果他只是私下抱怨两句,我念及兄弟情分,也不会同他计较,可他祸乱江山,迷惑官员,我就不能由着他了。”
许赢君把折子还给刘衡,“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还没有和政事堂的相公们商议过呢,阿姐觉得呢?”
刘衡接过折子合上,笑着问许赢君。
他在试探许赢君的态度,许赢君也知道他在试探。
许赢君心里犹豫,刘徽祸乱江山,其罪可诛,但刘徽好歹也管他叫了好些年阿姐,刘衡怎么处罚刘徽她都没有意见,但她不愿意刘徽死。
可若说求情,许赢君又心有顾忌,她好不容易让刘衡冷落冯家,这时候是对付冯家,为胞弟许延光报仇的最好时机。
冯家最得宠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冯家害许延光的事告诉刘衡,因为她知道,那个时候她就是说了,刘衡也会让她顾全大局。
这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犯错的是刘徽,不能让延光受他牵连,不能报仇。
“小衡,俗话说疏不间亲,陈国公虽然是罪臣,也是你的手足,我实在是没有立场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如果真的想找人商议,要不去问问韩王,或者问问其他相公们?”
应该不至于所有大臣都纵容皇帝胡闹吧?
刘衡表面笑笑,“阿姐太见外了,你觉得为难,我就不问了,来日去问问韩王吧。”
阿姐回避了这个问题,刘衡心中自然不悦,但至少比之前不分青红皂白维护刘徽好多了。
沈存正和曾介之都来了,曾介之一听皇帝要赐死陈国公,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自古以来,杀害手足对于君王而言都是恶名,臣请陛下三思,杀死韩王事小,陛下名誉受损事大,臣知道陈国公罪大恶极,对于陈国公的行为更是非常不齿,但还请陛下一忍再忍,不要任性啊!”
他知道皇帝非常想杀死陈国公,但是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像以前一样践踏他,羞辱他就好了,反正是陈国公不孝先帝,理亏在先,这么折磨他,他也活不长,皇帝着什么急呢?
皇帝当然着急了,陈国公一直觉得皇后是退而求其次才嫁给他,无论怎么打嘴仗,他都无法攻破刘徽的厚脸皮,他简直是阿姐沾上就甩不掉的蚂蟥,想起来他都睡不着!
见曾介之反对,他点点头,又问沈存正,“那沈相公觉得呢?”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按律法处置陈国公,是维护了国家的公义,大丈夫何惧他人说长论短?”
刘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两位相公都说得有理,我会慎重考虑的。”
曾介之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往常都是他拍皇帝的马屁,现在怎么沈相公拍马屁比他还厉害了,而且他碰到正事,从来都是不哄着皇帝的,现在沈相公竟然纵容皇帝戕害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