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再劝皇帝两句，皇帝抬抬手，“我每日忙于新政已经很累了，这件事就先说到这里，容后再议。”
刘衡又吩咐了沈存正，让他把韩王联络过的官员和书信都找齐，好给刘徽定罪。
曾介之回到政事堂，也在看着和自己相对而坐的沈存正，时局动荡，人心不稳，沈存正现在很少去金阳殿向皇后请安了，反而是他的夫人，现在得到了皇后殿下的喜欢，常常在宫中陪伴。
皇帝因为他的夫人能够讨皇后喜欢，让皇后放下对新政的芥蒂，将他的夫人范氏晋升为滕国夫人，但是皇帝不知道，他其实和皇后一起，在搜寻冯家私自开采铜矿的罪证，现在冯家是皇帝扶持的功臣，将来就不一定了。
宜春侯府，薛照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如果想要污蔑一个人，扭曲矫饰出来的证据总会显得很别扭，但许延光给他看的证据太顺理成章了，没有一点编造的痕迹，鲁国大长公主虐待其儿媳，迫使其儿媳向皇后投诚，说出夫君酒后泄露的公主和冯家密谋的事实，而中京谁不知道鲁国公主的第二个儿子因为母亲偏心，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酒鬼？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薛照月无法不相信。
虽然许延光对他心有防备，没有带他去看关押起来的蕃商亲属，但薛照月已经知道自己报错仇了。
“世子爷，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外头小厮轻扣门扉，低声传话，怕打扰了里面的人。
“三哥儿要成婚了，他要娶冯家的女儿，那可是天子表妹，府里住不下，我看得把二哥儿生前住的院子腾出来，给三哥儿起新房。”
宜春侯坐着，眼中满是嫌弃，他续弦之后，这个长子就和他不太和睦，早年照水死了，长子还逼着他去弹劾皇后母族，但那是意外，再说了，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次子去得罪皇后的娘家，他拒绝了长子。
这些也就罢了，薛照月甚至一直不肯成婚，身为继承人，不成婚，不生子，任性妄为，不顾家族，如果不是看在其他儿子不太出息的份上，他早就要请旨废世子了。
见薛照月不出声，他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继母和后头的弟妹，可冯建功不是与你交好吗，你也不想委屈了他的妹妹吧，你不肯成婚，那就让三哥儿成婚生子，日后过继到你膝下，也算是侯府后继有人了。”
宜春侯觉得自己的打算非常好，甚至露出了笑容。
其实他早就该抱孙子了，他长子都快三十的人了。
薛照月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迅速忘掉丧妻之痛，处处捧着新妻，甚至连自己的儿子死了都不管不顾，纵然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他也觉得宜春侯太过冷血。
冯家打的好算盘，在私藏铜山一事上把他拖下水，原本那位冯家小姐是要嫁给他的，但他一直无意成婚，冯建功居然把她嫁给了他的异母弟。
如今两家又有姻亲，又握着把柄，哪怕是将来冯家害死薛照水的事情被发现了，他估计也要犹豫一下，到底要不要为了一个死去的弟弟，不顾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随便你好了。”
薛照月心上压着事，懒得和宜春侯多说，随意应付了两句，不等宜春侯发话，就转身走了。
宜春侯气得猛拍了一下桌子，真是前世有仇，生下这么个逆子。
——
滕国夫人对许赢君道：“我们家大人叫我告诉殿下，冯家在老家盐城囤积了大量的土地，目前他已经拿到了所有的证据，陛下废了冯建功的长子，如今正是他们有嫌隙的时候，这个时候把这件事在朝上揭开，陛下必定会觉得冯家族人太拖后腿，哪怕冯建功再能干，他也不会重用冯家了。”
先是长子在宫中斗殴，再是族人在老家囤地，虽然这些事都不是冯建功干的，但都会拖累他的名声，皇帝一对他托付重任，就要先解决冯建功被弹劾的事，久而久之，皇帝也会选择屁股下头更干净的人为自己卖命。
许赢君含笑，“曾相公思虑周全，明日早朝直接上奏就是，我自会在陛下耳边敲边鼓。”
其实她现在懂皇帝为什么更喜欢曾介之了，沈存正太正直也太古板，如果他发现冯家囤地，肯定会立马弹劾，而非是像曾介之这样，选择最合适的时机爆出来，在沈存正眼中，这不够光明正大。
现在她也喜欢曾介之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沈存正一样，想当圣人。
“是，那臣妾回去就把殿下的意思告诉我家大人！”
滕国夫人十分欣喜，她在替自家老爷高兴，曾介之因为不愿意和冯家同流合污，因此遭到了冯家的排挤，她本来正在家中日日为丈夫发愁，生怕哪天就被皇帝贬到了外地，谁知道他们家老爷这么聪明，竟然又找到了皇后当靠山，还是他们家老爷厉害！
——
因为冯家私藏土地，皇帝将吴国公降为了承恩伯，甚至又将冯家叫入宫中训斥了一顿，他没想到，他在中京抄家夺爵，满中京的有爵之家都噤若寒蝉，不敢反抗新政，结果冯建功竟然监守自盗，一边抄别人的家，一边中饱私囊，这让皇帝颜面尽失，要不是看在冯太后的份上，皇帝会将冯春和废为庶人也不一定。
“冯家是哀家的母家，冯家被降爵，我也颜面无光，你不如连我一起废了，把我废了吧，我不活了，不活了——”
冯太后坐在地上一边拍大腿一边哭。
刘衡知道冯太后嘴上没个把门的，她又什么都不懂，一味贪图富贵，要是不满足她的要求，让她闹起来，现在朝上反对新政的人，正好抓他的把柄，说他不孝，因此便对冯太后好言相劝，“娘，现在是紧要关头，冯家是罪有应得，您身为太后，要心怀国家，您要是为我好，这时候千万别闹，行吗？”
“自从皇后那个贱人得宠，就在你面前挑唆你和你舅舅家的关系，你舅舅贪了我知道，这天下没有贪官了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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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听皇后的话，半点不顾我对你的生养之恩！”
冯太后看刘衡的眼神甚至有些恨意。
刘衡彻底心凉，他为太后兜底，甚至为了她，和皇后不知道吵了多少架，太后竟然说他不孝顺，这让他有些心灰意冷，“太后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孩儿问心无愧。”
亲生的母子，竟然闹到这个地步，自己对母亲一片赤诚，竟然被误解至此，刘衡忍不住委屈，红了眼眶。
“太后娘娘和陛下在福宁殿大吵一架，回到万寿殿之后，就闹着要上吊，结果冯婕妤托病没去万寿殿，太后那儿有徐宝山伺候着，他连话都没替太后传，陛下根本不知道太后在万寿殿闹事。”
乐景小声回禀，许赢君没忍住一笑。
“让后宫所有人都给我把嘴闭紧，要是太后上吊的消息传到陛下耳中一个字，小心他们脖子上的脑袋。”
许赢君只觉得痛快，前世，冯太后伙同冯妃，就是这样阻拦皇帝知道金阳殿的消息，时移世易，轮到冯太后尝尝被为难的滋味了。
徐宝山当初在殿中省，就被太后为难过，后来又被皇帝调去管理万寿殿，现在万寿殿的人，根本就不听冯太后的，反而更听徐宝山的。
再加上许赢君现在的吩咐，只怕更不会有人敢去皇帝面前说三道四了。
冯太后闹了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劝自己，徐宝山把持着万寿殿上下，架空了她，可无论她怎么和皇帝告状，皇帝都不听她的，只觉得她是为了自在，故意污蔑徐宝山。
殿内有些空，其他人看她要死要活的，因为畏惧徐宝山，根本不想管她，又怕最后闹出事来，被皇帝知道了自己要担责，因此都找了借口跑出去了。
只有冯太后做婕妤时候就陪在她身边的两个嬷嬷还陪在她身边，等着皇帝过来。
“皇帝真的没来吗？”
两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替皇帝想理由，“或许陛下是被大臣给绊住了……”
“呵！”
冯太后的脸皮因为流泪有些僵硬，她笑了一下，生儿子有什么用，她把皇帝生下来，什么好的贵的东西都舍不得自己用，全留给了皇帝，换来了皇帝叫人日夜监视万寿殿，架空她，贬斥她的亲族，甚至不顾她的死活……
皇帝有些疲惫地躺在许赢君膝上，他是皇帝，他不能对任何人示弱诉苦，可他毕竟还年轻，总想有个人静静听自己说话。
除了皇后，他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
“我让徐宝山去看着她，是怕她说错话，做错事，让别人笑话她，这不是为了她好吗？她却觉得我是有意为难她，太后和我根本不是一条心。”
许赢君慢悠悠给刘衡打扇，刘衡的话听听就得了，他这么聪明，不知道监视对于太后而说是羞辱吗？
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不过人家母子之间的事，疏不间亲，许赢君也懒得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