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照月道:“我留下住吧,许延光不是来接你妹妹的吗,应该不会留宿吧?”
他家里有继母,和父亲关系也不太好,又没有成家,住哪里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冯建功的父亲冯春和生病了,所以冯似玉才回来看看,许延光本来不想来接,但是郭夫人却提醒他,“你怎么知道大少奶奶回娘家会说些什么,赶紧去给我接回来,不许她在娘家过夜!”
许延光想说冯似玉还小,她哪里知道这些,但看着母亲认真的神色,他还是妥协了。
到了冯府,他便被冯建功带着去给冯春和请安,冯春和因为姑爷来了,还特意换了件衣服,在床上坐着等许延光。
许延光看着冯春和脸上虚伪的笑容,只觉得胸中恨意凛然,心中恨不得立时拿剑劈了冯春和,又因为宫中的皇后,许家满门,妥协跪了下去。
冯春和对这个女婿不算太满意,却也笑着寒暄两句,让他用完膳再走。
许延光在御前侍奉,察言观色是最厉害的,他看出来了冯春和不经意间扫在自己腿上的目光,那是嫌弃的,是鄙夷的。
冯似玉服侍父亲喝完药,见许延光独自坐在屋里有些无聊,就凑过去,笑道:“夫君,您还没有在我家逛过呢,晚膳还没有准备好,您陪我走走如何?”
许延光一愣,随即推辞,“还是算了吧,你多陪陪岳父。”
“我已经陪着爹一整天了,闷在屋子里多没有意思,夫君陪我去逛逛吧。”
冯似玉拉着许延光的衣袖撒娇,冯似玉今年才十六岁,比许延光还要小五岁,她骤然成了新妇,身边没有旁的亲人,婆婆对她也冷淡,她最依赖的就是许延光。
许延光还是很迁就冯似玉的,叹口气,“好,那咱们就出去走走吧。”
冯建功有些看不惯许延光的推辞,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给了许延光这个瘸子,他的态度竟然不冷不热的,也出声道:“多去逛逛吧,你们才刚成婚,要多待在一块儿,别冷淡了彼此。”
许延光还没有说话,冯似玉已经噘嘴,“大哥不要说他,他下了值还来接我,多累啊。”
冯建功笑着摇头,“真是女生外向,你们出去好好逛逛,爹这里我守着就行。”
冯似玉小心翼翼扶着许延光,许延光其实想告诉冯似玉,他也能走得稳,冯似玉这样服侍他,他反而更加不舒服了,不过这是在冯家,他忍住了没说。
冯府是由郡王府改建的,规制十分严整,前庭后院一目了然,刚被冯建功调侃过,冯似玉更加来了兴致,带着许延光四处逛,正巧走到冯建功的书房外头,冯似玉对许延光道:“大哥书房里的规矩严,我们就不进去了,你看院子里的箭靶,因为陛下喜欢射箭,我大哥每天清晨起床就是先练半个时辰的箭。”
许延光有些敷衍地点头,“大哥辛苦。”
“大哥怕自己懈怠,还特意选了好几个臂力十分强劲的侍卫,日日与他们比试,不过到今天为止,能战胜大哥的侍卫已经不多了。”
冯似玉略带炫耀似的说着。
许延光突然眉心一跳,他想起来,叔父对他说过,薛照水并非摔下酒楼而死,而是在楼下被人用力往石板上磕死的,此人必定臂力极为强劲,他们查找此人时,因为冯建功走了武官一途,建昌侯府又是战将,两府武艺高强的侍卫都很多,所以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
但现在想来,建昌侯府已经提供了毒药,那么会不会愿意担下全部的风险,连杀人凶手都从自家侍卫中挑选?
不会的,如果换做是自己,出了毒药,就不会再动用自家的侍卫,只有双方都留下把柄,才能保证双方都能保守秘密。
他努力装作不在意,问冯似玉,“能靠一技之长,成为大哥的亲卫,你们府里的侍卫都要抢破头了吧?”
冯似玉点点头,“是啊,不过能得大哥青眼也不容易,大概也就四五个吧?”
“都是大哥从哪儿寻摸的人?我倒也想找几个这样的弓箭手。”
冯似玉噗嗤一声笑,“大哥还能从哪儿找人,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还有两个是后来从步军司选出来的,后来都随我哥哥去了战场,现在都领了武官衔了。”
许延光怕打草惊蛇,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点点头,便对冯似玉道:“估计晚膳也预备好了,咱们回去吧。”
“好,夫君,您慢点儿!”
冯似玉又要伸手扶许延光,许延光躲了一下,对冯似玉笑道:“我能走得稳,你扶着我,我反而不会走路了。”
许延光突然大大方方敞开心扉,冯似玉先是一愣,随即拉住了许延光,“夫君不要我扶,可我想夫君牵着我的手,您一直牵着我的手好不好?”
看着冯似玉的笑脸,许延光沉默了一会儿,牵住了冯似玉的手往前走。
——
接了冯似玉回家,那是许延光睡得最不安稳的一个夜晚,他翻来覆去,明明已经困倦至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天色熹微之时,他翻身从床上起来,按住起身的冯似玉,“我有紧急公务,你睡你的,我自己穿衣服。”
按照冯似玉告诉他的,冯建功大概半个时辰后就会起身练箭了。
他等不了了,他要看看到底是谁,他要找到当初杀了薛照水的凶手,为自己洗刷冤屈。
许延光一路穿门翻墙,幸好冯建功的书房在前头,不然他还真不能这么顺摸进去。
他趴在屋顶,却知道屋顶也不能待太久,这种高门大户都会设角楼观察屋顶是否有盗贼,他想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却因为巡逻侍卫班次太过密集,迟迟没有找到落脚点。
趴了一会儿,他被迫下地,摸到了书房一边留宿冯建功朋友的西厢房内。
昨天他刚来冯府做过客,要是有和冯家关系亲近的客人留宿,不可能不去和他这个女婿打个照面。
他小心推开一扇门,走进去以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这才放下心来。
窗子微动,被支开了一条小缝,许延光在窗户下头放了一把椅子,跪在上面,悄无声息地等着冯建功出来。
没一会儿,果然有几个臂围明显粗壮胜于常人的侍卫陆陆续续来了,他们随意分散站着,在院内活动手脚闲聊,许延光目不转睛盯着,试图和记忆中那天酒楼上看到的所有人进行对比。
只是那已经是快五年前的事了,许延光印象全无,只得一一记住这些人的样貌体征,看看去殿前司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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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查到这些人的履历和籍贯。
隔壁,薛照月早就在许延光推门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了,安静了一晚上的隔壁突然有动静,他迅速翻身起来,因为不知道来人的底细,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反而是从后墙上的窗户翻出去了,他快走两步,爬上了一旁用来遮蔽太阳的大树,快入夏了,树叶十分茂盛,藏住一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他也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然连太后娘家都敢摸进来。
一开始他只想把这个人抓住交给冯建功,并不知道这人就是许延光,后来冯建功练完箭术出去了,那个人竟然还没有走,反而是小心扣住了窗子,那人一伸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
电光火石间薛照月突然间忆起来!
昨天冯建功的妹妹带着许延光过来了,他不想和许延光打照面,就避在西厢房廊下看,许延光穿着一身玄色骑服,手上就带着一模一样的红宝石戒指!
薛照月激动起来,许延光落单了,这对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许延光深夜出门,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现在他哪怕就是被人杀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薛照月又在冯府游荡了一天,他是冯家的常客了,他愿意来,谁也不会拦着,他格外的开心,甚至还要了一瓶酒。
下人报给冯建功的时候,冯建功也有些意外,薛照月是不喝酒的人,但还是对下人道:“他要就给他,他愿意干什么,也别拦着。”
薛照月脾气阴晴不定,偏偏又是个极为有能力的人,广西的事上他也都知道,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也不想惹薛照月。
白昼过去,黑夜降临,薛照月好像已经等了整整百年。
不过他有的是耐心,夜越来越深,伸手不见五指,薛照月把要来的酒装进壶里,拍了拍酒壶,“小水,等急了吧,等着,哥马上把许延光送下来陪你。”
这壶酒就算他和照水的庆功酒。
许延光深一脚浅一脚,奋力奔跑着,他大口大口喘息,心头萦绕着不详地预感,四周无人,他才反应过来,后头追他的人是有意把他逼进窄巷,他大概是被人发现了,今天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没想到冯家的普通侍卫都这么聪明,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一只脚残疾拖了他的后腿,他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可他实在是不甘心死在侍卫手里,再度发力奔跑,突然受伤那条腿一个趔趄,他来不及稳住身形站稳,已经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完了!
这是许延光的第一个念头,他奋力想起来。
喘息声轰隆作响的耳边,却突兀插入一道缓慢而又杀意森然的笑语,“小公爷,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这声音太让人熟悉了,许延光喘着气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靠着墙吃力道:“是你?”
他满嘴都是铁锈味,这是遇到寻仇的了。
薛照月随手抛掉刀鞘,细而窄的长刀在黑夜下折射出耀眼的寒光,他脸上的笑意危险而又迷人,“是啊,是我,小公爷贵人多忘事……”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长刀,表情突然变得凶狠,“是不是忘了还欠薛某人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