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存正一愣,随即道:“这是我当陛下臣子,应该有的回报,可娘娘是个女人,女人如果汲汲于名利,不懂得安分守拙,随意插手政事,这天下必乱。”
许赢君却不同意沈存正的看法,“自古造反的都是男人,相公何时见过女人造反?”
皇后话中带刺,沈存正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冒犯了皇后,连忙为自己辩解。
“殿下误会臣了,臣对娘娘从来没有过不敬的念头,只是娘娘想法实在是异于常人,自古女子出嫁之后,规劝丈夫,尽辅佐职责,这是为妻的职责,陛下偶有过失,娘娘能够及时规劝陛下,这就是贤德,可是对于女子而言,贤与不贤,只在一线之间,如果太有主见,非要做大臣的主,做皇帝的主,这就是不贤。”
沈存正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他没有不让皇后插手国事,但是皇后不能逾越,也不能擅专,最后做主的,还得是他和皇帝。
可是这不能让许赢君满意,她甚至开始挑衅沈存正,“那到底什么才是陛下的过失,按照你的说法,我得听你的话,也得听陛下的话,可是你与陛下发生分歧,你就觉得陛下有过失,你就不停地劝,想让我只听你的话去劝陛下,这个就是我的贤德,相公的贤德?”
沈存正被堵得哑口无言,最后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臣对陛下从无不臣之心,只是行宰辅劝谏之责,殿下只是后宫,没有资格评价政事堂的大臣贤与不贤,还请殿下谨守本分,不要再过问前朝之事!”
沈存正和许赢君不欢而散。
许赢君终于明白了,她冷笑一声,对乐景道:“我今天总算是明白了沈存正的意思,他是把我当成他的傀儡了,不仅我,就连陛下也是他的傀儡!”
先帝曾说让沈存正给刘衡当十年宰相,她以为这是倚重之意,现在想来,应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沈存正最多只能给刘衡当十年宰相,要是超过十年,他肯定是霍光董卓之流。
乐景见许赢君气得不轻,连忙安抚,“娘娘何必动怒,沈相公未必能斗得过娘娘。”
许赢君最终还是没有管谢昀被调任的事,她二叔在福建经营了十几年,不管泉州知州是谁,都得去拜她二叔的码头,她有什么好害怕的,是沈存正要变成她的傀儡了。
许府,许延光新婚大喜,帝后临门,许赢君还专门去了一趟婚房,看着许延光给新娘子掀盖头。
冯似玉是冯似柔的同胞妹妹,长得眉清目秀,盖头一掀开,她立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永嘉郡主陪着许赢君回正堂,“殿下不用太过担心,似玉秉性温柔,陛下赐婚的旨意一下来,她就没有出过门了,一直待在闺房里,听说明日送给双亲的鞋袜,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是个出嫁从夫的性子,会好好过日子的。”
“这倒是个老实孩子。”
许赢君听了松口气,冯家这么高的门第,小姐们平常肯定都是娇生惯养的,结婚之后送给公婆的鞋袜还不假他人之手,那肯定是想和许延光夫妻恩爱的。
她又笑笑,觉得自己多虑了,其实这世上还是图安逸日子的普通人多,像她们这样斗成乌眼鸡似的人少。
永嘉郡主笑笑,“殿下没听过一句话吗,要是天下全是聪明人,这天下还不大乱了?”
许赢君没忍住一笑,嗔怪永嘉郡主,“就属你是那个不安分的聪明人。”
这也是她不反对这门婚事的原因,女孩儿家大多不比男人有主见,十几岁就到了别人家中,万事都要靠着夫家,慢慢养着,总能养熟的。
“哎呀,多谢殿下夸奖!”
许赢君和永嘉郡主手挽手去了前头。
——
“难得阿姐这样有兴致,还去闹洞房,怎么样,新娘子漂不漂亮?”
皇帝见许赢君回来了,没忍住打趣了两句,阿姐可是个很高傲的人,能让她放下身段去那种吵闹的环境,也就是她自己的亲弟弟了。
“你自家的表妹你难道没见过,没个正经!”
许赢君没忍住白了刘衡一眼,她今天挺高兴的,没忍住笑出来。
天色渐晚,帝后已经启程回宫去了,许家前院还是灯火通明的,许延光十几个同僚上阵替他挡酒,他才瞅着空子跑出来,再不走,今天晚上新娘子就要独守空房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而且有人喝多了,在席上就吐了,还溅了点在他身上,许延光怕熏着新娘子,便吩咐身边的小厮,“先扶着我去书房,去灶上给我要些热水,我洗完再去后院。”
扶着他的小厮还想偷懒,笑嘻嘻道:“大少爷不如去大少奶奶那里洗,大少奶奶屋里今天肯定烧了热水。”
许延光一脚踹过去,“少贫嘴,你也知道那是大少奶奶,再叫我听见你不尊重,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许、冯两家的矛盾不说人尽皆知,但至少两个府上的仆役能知道些,但知道这桩联姻是皇帝亲自做的主,绝对不能出纰漏,许延光自己对待冯似玉都很谨慎,怎么会让小厮随意打趣她。
那小厮挨了踹,这才收了对冯似玉的轻视之心,连连求饶,“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哥儿千万别拔我的舌头!”
许延光自己坐在廊下歇息着,那小厮见许延光坐好了,便自己去前院茶房要热水去了。
前厅吵闹,也能传到西边的书房,许延光有些嫌吵,便往更后头去了,那后面一排,是他父亲和二叔的书房,更靠近祠堂,而他的书房靠近马厩。
谁知道许延光刚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见里头稍微透出微黄的光来。
里头还有他父亲和叔父的说话声。
他正在疑惑,这样大好的日子,父亲和叔父怎么也避开客人回来了。
却听见叔父正在问自己父亲,“大哥,您没事吧,您今天喝得也太多了。”
屋内,许随吃力道:“我……我没事!你快出去陪客,我自己休息休息就好。”
许慎也知道今日来的都是达官显贵,陪客要紧,不过他又有些放不下兄长,焦急往外看了看,道:“这儿也没个人照顾你,我还是再等等,书房里的小厮我已经命人去传了。”
四下安静无人,许随这才歇下心防,拽着许慎的手,说出自己的担忧,“二弟,旁人都以为我是开心的,其实我是觉得对不起延光啊!”
“我们明明知道延光的腿就是冯家算计的,却一家子都瞒着他,还让他娶了冯家的小姐,日后延光要是知道真相,他该怎么面对冯家的小姐,面对自己的子女?”
许延光如遭雷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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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儿,您怎么站在这儿?”
突兀的声音传来,许随书房里的小厮已经端着水盆回来了。
屋里猛然回归寂静,门“砰”一声被拉开,许随仍旧维持着拉开大门的姿势,看着面前呆立的儿子。
“你……你们——”
许延光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赤红着眼睛,刚要怒吼出声,却被许随一把捂住嘴,“大哥儿!前头全是人,你就是不为了咱们着想,也要为宫里的皇后娘娘着想啊!”
“来,快进来!”
许慎把侄子拉进门,许延光仍旧有些不可置信,“二叔,我的腿不是因为我自作自受,是因为有人要害我?是冯家,为什么,大家同为外戚,为什么他们要害我?”
许随知道瞒不下去了,叹口气道:“你武艺高强,前途大好,如果腿上没有残疾,今日冯建功的位置就是你的,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害你?”
“害了我,他就可以往上爬了,可我何其无辜,薛照水又何其无辜!”
许延光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可是一辈子都带着残疾啊!”
他死命捶打自己的腿。
“大哥儿,你就是残疾了,不是也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了今天吗?”
看出许延光几乎要崩溃了,许慎开始尽力安抚住他,外头还有无数的宾客,要是闹出事来,可没有办法收场。
“自从知道这件事,我们就一直都在找证据,你一定要冷静!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你们都瞒着我,你们瞒得我好苦啊!”
许延光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欺瞒自己的长辈,“宫里的时候,我还处处讨好冯家,生怕得罪了他们,让姐姐难做,人家嘲笑冯建功,我还帮冯建功打架,不知道人家如何在心里笑我傻子!”
许延光越说越激动,他趔趄着去取墙上挂着的佩剑,“我要杀了冯建功,为自己报仇雪恨!”
“大哥儿,大哥儿,你不能这么做!”
许慎和许随都是文官,两个人齐齐上阵,才抱住许延光,抢下了他手中的剑。
“你大庭广众之下,要杀冯建功,到时候陛下怪罪,你有没有他害你的证据,你的性命怎么办,许家怎么办!”
许慎怒声道。
“难道就让我看着他步步高升,逍遥自在吗!”
许延光目眦欲裂,“士可杀不可辱,我杀了他,大不了我给他偿命!”
“啪!”
好眼相劝不管用,许随给了儿子一巴掌,他年纪大了,遭受过独子残疾的打击后,已经听不得这些话了。
近五十岁的男人双眼通红,艰难说着,“你给他偿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许家男丁单薄,你是我与你娘的独生子,父母辛苦养育你长大,你还没有回报,却视性命如草芥,你就是这么当儿子的?”
许慎见侄子挨打,也是愣了一下,自从许延光残疾之后,家中所有人都非常迁就他,尤其是大哥,一向是极为溺爱这个独生子的。
许延光被这一耳光打醒,重重跪在地上。
许慎忙劝道:“冯建功是太后亲侄,你杀了他,太后岂肯善罢甘休,冯家跋扈,太后凶恶,你姐姐群敌环绕,你还要连累她吗?”
许延光没忍住嚎啕大哭,“我的腿,我的前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