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45.坟中鬼唱新婚曲
    逃离桃花公主坟的方式无非三种:秘密潜出,武力强闯,借助外力。

    丁家人多势众,强闯为下策;迦陵频伽和梧桐雨算半个外力,然而无论立场、利益还是感情,都难以统一,至于戏班子,班主胆小怕事,外力难借;只能“秘密潜出”。

    最好的时机,无非繁忙的除夕。

    丁谴调走张武陵院中的人手后,便让他们把花圃的花盆搬到主宅大门,再挖十棵后山的矮松树,送到花圃。这一顿搬来送去,不干到天黑干不完。

    恨水溪畔,家家户户门前点着红灯笼,丁谴背着一个斜挎包,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种。

    丁随云的手搭在腰间软剑,有时候她想不起自己在干什么,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一意孤行地抱紧破裂的铜镜。

    北风骤紧,大雪狂乱,远处的重楼飞阁、蜿蜒的山脊线,变得白茫茫看不清轮廓。风声灌耳,丁随云倏地抬起眼睛。

    ——如流星拖曳苍蓝的荧火,黑发青年拽着蓝衣白杜鹃,冲破风雪,长袖翻飞。

    丁谴的眼神顿时亮起来,说道:“随云姐!你先去义庄!”随即转身跑到抬棺人的屋檐下,扯住绳索,拉紧铃舌撞击铜钟,钟声沉厚,仿佛下沉的潮汐,止步恨水溪。

    “各位前辈,升棺起灵!”丁谴锲而不舍地撞响铜钟。

    十六口青铜棺材打开一条缝,棺盖后移,冷津津的气息漫延扩散,沉睡已久的抬棺人坐起,白发倾泻而下,他们的瞳色极浅,像泡在酒中的冰块。

    丁谴毛骨悚然,在台阶下磕了三个头后立刻返回义庄。丁随云双手持镜,躺进第一口空棺,丁谴按照计划,躺进第二口空棺,最后一口空棺留给张武陵。

    冷风凛冽,张武陵眼睫上凝着冰珠,从恨水溪赶到义庄,抬棺人正从灵堂中鱼贯而出,男女皆有,不畏严寒,穿着单薄飘逸的黑衣,所过之处不留一个脚印。

    “结雨哥,去吧。”张武陵松开手。

    丁结雨失去束缚,惝恍地站在原地。

    张武陵直冲进义庄后厅,掀开第三口棺材,蓦然一滞——乌唇雪发,分明是问春归!他躺在里面,抱着病案本,脖子上两个血洞,俨如死人模样。张武陵连忙探向他的脉搏,微乎其微,但总算有救。

    抬棺人未至,张武陵胀痛的脑袋不停地思考着、运转着,他飞快翻开病案本,不久前问春归指给他的那一页纸上,整整齐齐罗列出几个名字。

    【问春归】【陈海棠】

    【丁随云】【上官尧臣】

    【丁临江仙】【楚阔】

    【丁孔雀】【高鸿渐】

    【丁钟吕不鸣】【吕澄清】

    【丁悱恻】【张武陵】

    张武陵撕下这页纸,将问春归的棺材板盖好,然后转身跳进第二口棺材。

    丁谴吓了一跳,顶上的棺盖一开一合,他和张武陵跻身在这四方的黑漆漆的木头里。

    张武陵的气息有些急促,眼睫眨着水珠,冰凉的珍珠坠贴着丁谴的面颊。丁谴正要发问,便被捂住嘴巴,紧接着棺材轻轻晃动,被抬了起来。

    黑暗中,丁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发疼,满是期待和乱七八糟的思绪。

    丁谴都想好了,出去后在金陵城郊租一处房子,种满园子花,春赏牡丹夏赏荷花。江南重商贾,不如去做生意?赚钱了,就置办个大宅子,供丁悱恻读书。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理当互相扶持。

    ——不对,丁悱恻是外乡人!

    ——不不,我们是发小才对!

    丁谴说多了鬼话,连自己都混淆不清。他从未觉得去往出口的路太长,当下却觉得千里迢迢,隔着万水千山。胡思乱想之际,棺材摇晃了一下,停滞不前。

    张武陵考虑过这个最糟糕的情况,不免喟然长叹,将病案纸塞到丁谴手中,小声道:“听我说,纸上有随云姐的真名,第三口棺材里面是问春归,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丁谴心里一颤,几乎不能呼吸。

    风未定,雪未霁,恨水溪边,八口黑木棺材半路受困,数百名丁家人前后堵截,主宅浓烟渐散,源源不断的白杜鹃赶来河边,湿滑的黑蛇从水中爬上岸。

    丁谑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沉,倘若不是铜钟惊醒黑蛇,黑蛇及时通报,张武陵便无声无息逃离桃花公主坟了。

    第七口棺材的棺盖霍然打开又合上,张武陵轻身落下,洁白的襕衫宛如鹤羽。他神态自若,朗声道:“列位,不打扰死者安宁,请让棺材先行。”

    “你打晕了主宅的人?”丁谑问。

    “不错。”张武陵点头。

    “你掀翻了我的炼丹炉?”丁谑追问。

    “是我。”张武陵供认不讳。

    “我对你不够好吗?”丁谑笑。

    “锦衣玉食。”张武陵道。

    丁谑冷笑:“你对我心狠,对死人倒是心慈。”他朝左右点了下头,周边的族人顺从地让出一条路。

    抬棺人不闻不问,举重若轻地抬着八口棺材离去,包围圈逐渐锁上之时,最前方的蓝衣抬棺人举着引魂幡,往后撇了一眼——张武陵身陷囹圄,面不改色,提着宝剑,黑发在风雪中飘散。

    “三颗换仙丹镇压不住你,那就再吃一颗。”丁谑竖起左手往下一压,四面八方的丁家人挥舞着砍刀,一拥而上。

    张武陵闪身避开迎面的第一把刀,剑尖往前一弹,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却点穿了右前方的白杜鹃手腕,惨叫声中,张武陵一脚将他踹向后方。

    张武陵用最快的速度逼退面前的敌人,撕开一个口子,毫不犹豫直攻包围圈外的白发童子。黑蛇高高托起上半截身子,张大蛇口扑向善白剑。

    身后传来破空声,张武陵不得不掉转方向,绷紧足尖精准地踢向飞驰而来的砍刀刀柄,砍刀倒飞,结结实实砸到蛇腹上,黑蛇吃痛,尾巴抽地,积雪四飞。

    张武陵且战且退,游走在群敌之间,他紧紧瞄准丁谑,唯有擒住丁谑,才能逃出生天。

    刀光不讲情面,丁孔雀眉眼间满是挑衅的神色,他的力量极大,连劈三刀,张武陵架起善白剑硬抗,震得虎口发麻。

    “这才像样嘛,别光想着逃!”丁孔雀一手横刀,一手剔骨刀,脸上笑嘻嘻,“你比一个月前弱了!”

    忽然一抹雪色从斜上方卷向丁孔雀的手臂,他大惊之下急急后撤,手臂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随云姐,好歹手下留情啊。”

    绣着云纹的空青大氅倏然下落,丁随云手持百炼钢,与张武陵背对而立。张武陵白衣染血,他没有问丁随云为什么来,也没必要问。

    倒下去一只黑喜鹊,围上来两只白杜鹃,血水混着雪水,流入恨水溪。

    “好好好,你把云儿都拐走了,丁悱恻,你果然是大麻烦。”丁谑伤心道,“云儿要找江漱石,为何不来问我呢?当初你也没逃出去,何必负隅顽抗?”

    丁随云头痛欲裂,挥剑甩去淋漓的鲜血:“你!你罪该万死!”

    丁谑叹她不成器,徐缓地吹响陶埙,幽怨的埙声穿过恨水溪,白杜鹃们纷纷俯首拜倒。丁随云呼吸骤乱,拿剑的手不稳,张武陵当即踢起一块石头,飞射向陶埙。

    埙声一乱,雨丝般晶莹柔软的银线破开朔风,穿透丁随云和她怀中的铜镜,她呕出大口的鲜血,意识涣散。张武陵挥剑断线,然而他站不稳了,第二条银色的丝线挂着血泪,贯穿他的胸膛。

    丁谑五指微收,扯出银线,张武陵痛苦更甚,跟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踉踉跄跄倒在血泊中。

    “死了?”丁孔雀伸手探他的鼻息。

    “滚开!”激怒的叫喊由远及近,柴刀以惊人的气势向丁孔雀飞来,他不得不侧身闪避,紧接着是撞向头颅的鞭腿,速度之快,丁孔雀只来得及屈起胳膊格挡。

    丁谴猛冲,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护卫在张武陵和丁随云身前。

    “阿谴,你也想跟丁悱恻走吗?”丁谑失望地摇了摇头,“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太不懂事了。”

    丁谴油然而生一股恨意,恨丁谑无情,恨张武陵食言,恨天恨地,恨生恨死,最恨自己飞蛾扑火。

    他不想听棺材之外的厮杀声,他只想逃离桃花公主坟,去春天的江南,可到底为什么,他会蠢到从棺材里出来,自寻死路?

    八口棺材空了两个,抬棺人的队伍彻底停下来,引魂幡像风筝飘荡去坟茔的方向。

    张武陵和丁随云生死不明,他们的伤势太重,丁谴无可奈何,握住柴刀的手用力得抽筋,同出一族的亲人俯视这场困兽之斗,无一丝一毫怜悯。

    他心有不甘,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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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笑,跪下来求饶:“大老爷,我、我再也不敢了,主谋是我,与他人无尤。”

    “傻阿谴,丁悱恻教唆你和云儿犯上作乱,你们误入歧途,现下回返还来得及。”

    “他没有骗我,是我鬼迷心窍!”丁谴的眼白布满红血丝,身体激动地不住颤抖。

    丁谑缓步走近,墨黑的鞋履沾上红雪,他将珍珠般清白的药丸放到丁谴手中:“吃下去。”

    周围伫立的黑喜鹊望着换仙丹,雪花纷飞,覆盖了恨水溪边的满目凄凉。

    “好,我吃……大老爷,你一定要救他们!”丁谴紧紧攥住长生不死药,随后释怀般松开手。

    他扫拂去丁随云脸庞上的残雪,解下墨绿发带,替张武陵束发,他终究忍不住落泪:“我走不了了,我……”

    黑喜鹊尚且可以远走高飞,可从来没人在潇潇暮雨中,目睹白杜鹃啼血,山中或许不存在雪白的杜鹃鸟,只有离不开故土的白色杜鹃花。

    第五颗换仙丹下肚,丁谴陷入昏迷,等他一觉醒来,头发变白,记忆全无,就是一无所有的白杜鹃了。

    黄昏时刻,吉时将至。

    暗沉的霞光斜斜地照进绿纱窗,大红的婚服掩饰下,丁询昏昏然醒来,汹涌的孤独感如同潮水淹没头顶,张武陵不告而别,他竟然有点伤心。

    主宅外响起热闹的唢呐声、锣鼓声和鞭炮声,丁询一惊,掀开婚服,在高高的院墙下飞奔,到了大门,鞭炮纸满天飞扬,迎亲队伍浑身血淋淋的,抬棺人抬着朱红漆的花轿从长街来到门口,脚步无声。

    丁谑没有责怪丁询,反而唤他:“询儿,给新郎官披红簪花。”

    “是……”丁询这才瞥到自己肩上搭着披红,他一步一步走到花轿前,撩起轿帘,映入眼眶的是神志不清的张武陵,他额角渗血,白衣污秽。

    丁询弯腰探进轿子里,揪起袖子擦干净他的面容。

    “太狼狈了,丁悱恻。”丁询窃窃细语,无人应答。

    他拔下自己头上的绒花簪和金花簪,插到张武陵鬓边和发髻上,织金锦缎斜披在他肩膀。

    花轿抬入主宅,前有黑喜鹊提灯开路,后有白杜鹃秉烛夜游,歌《薤露》而舞《蒿里》,罗绮衣裳闪烁光华,死人香浓郁芬芳。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高墙外,丁钟吕循着乐声,凭依枯树,同唱挽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鼓乐震天,花轿边,丁询低声问:“丁谴死了么?”

    丁孔雀似笑非笑:“没死,变成白杜鹃而已。”

    花轿最终送到宗祠外,祠堂布置成红彤彤的喜堂,金盘撒果,银烛烧花,祖宗灵位打下巨大的阴影。

    丁询和丁孔雀押着张武陵进了门,丁谑端坐于高背椅上,满堂宾客熙熙攘攘。

    “新娘子呢?”

    “来了来了!”

    张武陵浑浑噩噩,眼睛微睁,见堂外孤影渐近,却是昏死复醒的丁随云,她双目无神,蒙昧无知,捧着一个牌位,上书“丁夏无眠之位”。

    “云儿,恭喜你!找到江漱石了!”丁谑由衷地为丁随云高兴,在座的丁家人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劲,贺喜声不断。

    张武陵被压住双肩跪了下去,咳得满嘴血气:“你竟然……”

    “一拜天地!”

    丁询和丁孔雀按住张武陵,往下叩头。

    “我要杀了你!”凌乱的鬓发挡不住满是杀意的眼睛。

    “二拜高堂!”

    张武陵跪拜的一瞬间,高堂上的白发童子露出笑容,悬空的双脚摇来晃去。

    “夫妻对拜!”

    白衣披红的新郎官,和新娘子的牌位双双稽首。

    “我一定要杀了你!”张武陵受伤的额角流下鲜血,漫过左眼,从脸颊滴落,他的眼中始终燃烧着不屈的怒火,整个人惨烈不堪。

    黑影幢幢,梧桐雨心生不忍,低下头躲避这场荒诞的喜宴。迦陵频伽连夜篆刻的白玉合符,裁了一块红布包着,装在锦盒里,没有送出去。

    永平元年除夕,风雪交加,张武陵吃下第四颗换仙丹,丁谴变成白杜鹃,丁随云沦为抬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