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47.反骨失窃意彷徨
    正月十一,大清早丁询就被吵醒了,丁诽的屋子翻箱倒柜,仆役们进进出出。丁询一问,说是丢了一只紫金葫芦耳环。

    丁诽担忧家中遭贼,丁询笑道:“贼到了我们家,怕是后悔做贼。你说的失物,是多宝格上的耳环?可能风吹跑了,我也帮忙找找。”

    这间院子住的都是硬骨头,据丁询所知,有王志仙和张武陵,丁结雨是因其武功高强又心智不清,也安排进来住过一段时间。

    丁谑性情恶劣,留下他们身上一样东西,就像拆掉他们脑后的反骨,当作收藏品摆在多宝格上。

    紫金葫芦耳环是王志仙的“反骨”。

    当年丁询接待王志仙,见面只觉风骨峻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洁,此等凛然不可犯的人物,被枕边人出卖,无尽的鄙夷和愤怒点燃她的瞳孔。

    院子里的仆人里里外外搜寻了三遍,也没找到,丁诽不免失望,绕着多宝格又走了一圈,他太专注地上的犄角旮旯,突然撞上丁询,两人捂着额头面面相觑。

    丁诽痛得厉害,眼前通红,他用手擦了擦,没流血。

    见他愣愣看着掌心,丁询脸上的笑变成惊疑,上前仔细查看他额头上恢复得很好的伤口。

    丁诽偏头躲开:“我不是瓷器,就算摔到地上,也不会摔碎。”

    丁询又瞧了好几眼,确定伤口没有崩裂。

    “对了,这个平安锁睡醒就有了,难道是昨夜的贼给的?”

    丁询一眼就认出这是杜磊堂送的贺礼,应该在丁谑手中才对。

    他没有挑明自己的猜测,而是说:“眼熟,隐隐约约在礼单上见过,你的新婚贺礼和长辈的压岁钱,都单独清点入库了,要不要去看看?”

    铜镜反射出破碎的光亮,仿佛荡漾的湖水,丁诽的脸庞波光粼粼,用剑刻划“江漱石”的名字,已经被裂纹所模糊。

    贺礼太多,丁谑专门拨了一间屋子存放,就在附近,隔着两三步路,锁头是另一个黄金平安锁。

    进了屋,丁询径直走向一个抽屉,抽屉里是一本礼单和防虫蛀的芸香草。他装模作样地翻开,一页一页查找,然后说:“在这里,【杜磊堂,一对平安锁,一对玉如意,一盒南海夜明珠】。”

    “杜磊堂是什么人?”

    “在外的旁支。”

    丁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礼单翻阅,各种稀奇古怪、不可多得的珍宝跟米缸里的米粒一样,数不胜数,古帖,古琴剑,哥窑香炉……

    他忽然点了点一行字:“丁孔雀是哪位族兄弟?他送的孔雀羽毛扇倒是新奇,我想带回去欣赏。”

    丁询对库房的位置了如指掌,不一会儿便拎着一个檀香木盒出来,打开一瞧,孔雀翎流光溢彩,镶嵌在象牙扇骨上,长约一尺,精致华美。

    “丁孔雀是族中守门人,此人自由散漫,常常出言不逊,异想天开。”丁询皱了皱眉头,没记错的话,张武陵就是丁孔雀抓进桃花公主坟的。

    “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哪位兄弟姐妹是你入眼的?”

    “……我这是客观评价……阿诽,我之前说过谁吗?”丁询差点以为他想起什么东西。

    “嗯——可能记错了。”丁诽确实没想起什么,孔雀羽毛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冷飕飕的,他拽下胸前的平安锁,两把金锁一起丢进荷包。

    入夜,一道影子轻轻走出院门,穿过伯牙亭,来到炼丹房。

    炼丹房温暖如春,砸了一个炼丹炉,看起来开阔不少。原本伸出烟囱的窟窿镶嵌了一块彩色玻璃,月光照射下来,白发童子盘膝坐在罗汉榻上,案几上是一堆密报,看笔迹是临江仙呈报的文书。

    临江仙是现任信差,时常出门替丁谑办事。

    “阿诽的身体渐渐有些好了,偶尔在主宅中散步,今日去小库房走了一趟,没有任何异样。”

    丁询跪坐在丁谑面前,他每隔三天都要到炼丹房汇报张武陵的状况和行踪。

    “太乖了,阿诽不想去恨水溪南边?”

    “只字未提。”

    “也没有提起云儿和结雨?”

    “不曾说过。”

    白发童子的手指轻轻敲着脸颊,耳洞挂满素银环。

    四年前张武陵掘开坟墓救出涂惜女,那天的雪大概跟除夕差不多,他的佩剑崩裂了,新娘躲在他怀中,骏马驰骋,回头看过来一眼,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丁谑见到他的刹那,有种理应如此的确信感。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十四岁,张武陵的十四岁。

    夏天,晴了半个月没下半滴雨,蝉不要命地叫,云层在酝酿一场暴风雨,张武陵傍晚读书回来,在半山腰停下脚步。

    小路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眼生的小孩,穿着雪白的衣袍,衣服上绣着华丽的花纹,戴着金项圈,头发和眼睫毛都染黑了,一看就是金尊玉贵的富贵少爷。

    “天快黑了,快些回家去吧,山里危险。”

    丁谑望去,青山峥嵘,落花满径,张武陵站定在三步外,素衣之下的骨架周正挺拔,如同一幅工笔画,线条清晰,意蕴悠长。

    “我要到子虚观去,脚崴了,走不了路。”

    张武陵将书箱放到干净的野草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只是一碰到丁谑就喊疼。

    “家里人呢?”

    “都死了。”

    张武陵顿了一下,转过身露出后背,少年的肩背狭窄但不软弱:“上来,我背你上山。”

    “……你真好,和我哥哥一样。”趴在背上的小孩像风一样轻,头靠在张武陵肩上,“你几岁了?”

    张武陵说:“十四岁,你呢?”

    丁谑轻笑:“比你大一岁。”

    上山的路尚且有一段距离,张武陵的头发都汗湿了,气喘吁吁,丁谑苍白的手臂攀在他的脖子。

    “和我回家吧,我会好好照顾你。”

    “子虚观很好,我不想离开。”

    张武陵一心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爬上子虚观,远远看见山门处伫立着一个青色人影,挽着拂尘,风铎乱摇震响。

    “姥姥,他受伤了——”张武陵小心地将丁谑放下来。

    “武童,厨房煮了紫苏熟水,你去看火。”陈妙登招了招手,“我来接待这位香客。”

    丁谑抱着张武陵的胳膊,趴在耳朵边说:“给我盛一碗紫苏熟水,等会儿我请陈妙登一起去我家做客,去吧。”他松开手。

    张武陵皱眉,不明不白地提起书箱,依言而行,进了山门,转身一望,大门逐渐关闭,天空黑沉沉,与山连成一片,风花呼啸,揉乱陈妙登的衣摆。

    大雨瓢泼。

    山林中飞出十几只白杜鹃,戴着面具,站在丁谑身后,如静默的傀儡,雨水洗去丁谑染发的颜料,青黑色的脏水蜿蜒过脸庞,逐渐显露出真实的白发。

    “我的云儿雨儿差点死了,陈妙登,你会使妖法?”

    不难推测他口中的“云儿雨儿”,就是前不久以刀剑相逼的两个陌生人。

    陈妙登毫无忧惧之色,摇头道:“是他二人有疾在身,阁下若是来问诊,我定当竭尽全力,倘若是来闹事,就请回吧。”

    丁谑的笑随着淡淡的绿水褪去:“不劳你出手,我自己可以救他们!只是我的命却要请你相救,早闻南陈慈悲心肠,还请借命一用!”

    夏雷滚滚,捶破山巅。

    一截桃枝究竟有怎样的威力?刀砍得断,剑劈得断,可天地的雨势为陈妙登所用,拂尘好像她抓在手中的雷电,每一滴雨迸射出去,点在白杜鹃的关节、穴位和眉心,不见鲜血却震动心神。

    桃花公主坟大败而归,这一战将丁谑彻底打怕了,即便陈妙登身死道灭,他也不敢踏足金陵。

    桃花公主坟遭了哪辈子的冤孽,结了哪辈子的恶缘,要和子虚观纠缠不清?祸起衣蓝缕,受克陈妙登,如今张武陵来了,是时候了结这段孽缘。

    “阿诽跟云儿闹得一样凶,云儿一百天就把五枚换仙丹都吃了,估计清明之前,阿诽也可以服下最后一枚。询儿,你要看好阿诽,小心他丹毒发作,要了他的性命。”

    丁询毕恭毕敬领命,起身告退的一刹那,鬼使神差说道:“大老爷,阿诽屋中的紫金葫芦耳环不见了。”

    “我拿走的,杜磊堂太惹人厌,我要给他添点麻烦。”丁谑扔了一封信给他,信封里鼓囊囊的。

    “临江仙昨日刚回来,辛苦他跑一趟送去金陵杜宅,儿子要是知道老子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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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娘,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用一颗换仙丹和一个金锁换来的珍珠坠,丁谑加缀在紫金葫芦耳环下,这便是杜磊堂的求生之物,至于他能不能拿到,就看他儿子是什么德行了。

    丁谑很喜欢王志仙。丁家人仿佛都偏爱这类人:坚韧,铁骨铮铮,流动着顽强的生命力。

    王志仙是延嘉十三年夏至来到桃花公主坟,尽管体内种进碧血红莲,孤立无援,她却没有认命,密谋了三次潜逃。

    初伏,王志仙尝试策反仆人,无功而返。为防莲子扎根体内,她用善白剑剜开手臂的创口,取出莲子,然后绞下簪子上的金珠,忍受剧痛埋进伤口里,假做碧血红莲的种子。可惜丁谑探望她的时候识破了。

    中伏,王志仙伪装自尽,奴仆奔走的奔走,叫人的叫人,她用善白剑砍伤留守的婢女,然而在伯牙亭被堵住去路。

    末伏,是丁随云恰巧路过她窗边,半昏半醒的王志仙抓住她的袖子,不等她整理措辞,丁随云便道:“我想要你房间的镜子。”

    “可以,但你要带我走。”王志仙的脸庞凸起青色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植物的细根。

    “去哪?”

    “下山。”

    丁随云摇头说不行。

    王志仙抿了抿唇,她怕有人经过,也可能是太累了,身形摇摇欲坠,于是伸出手,搂住丁随云的脖颈,气息奄奄:“有多远走多远。”

    “好吧,大老爷要是怪罪,你要替我担罪。”丁随云抱住王志仙的腰,把她从绿窗里抱出来。

    王志仙进入桃花公主坟已经两个多月,从臂弯到手掌有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肉底下坚硬的莲子生根发芽,不断吸收鲜血和精气。

    “我不死,我要活!”王志仙双目紧闭,不断呢喃,“我要报仇!”

    金镯锁住她的脚踝,黄莺一叫,无数丁家人尾随在后。

    丁随云跳过高高的院墙,仿佛一片轻盈的雪花,这只奇怪的白杜鹃抱紧濒死的药引,跟几十年前她抱着另一个透明柔软的女人一样,横冲直撞。

    忽然,丁随云停了下来,她用脸颊贴了贴怀中的王志仙,王志仙气息消亡,抓紧她衣襟的手松开了,手心血淋淋地刻了一个“困卦”,手臂上的伤口顶出几丛嫩芽。

    “死了。”丁随云茫然。

    “可怜志仙。”丁谑神情哀切。

    恨水东流不回头,三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丁谑用短刀剖出王志仙手臂上发芽的莲子,仔细修补好伤口,让她漂漂亮亮整整齐齐,最后用防腐的香料保存好遗体。

    杜磊堂一而再、再而三发信追要,在支付了不可胜计的金银财宝之后,延嘉十四年暮春,时隔一年,王志仙回到她的家乡。

    丁谑很舍不得,到如今依旧惋惜。他捏了捏耳骨,瞟了一眼丁询:“询儿,你是不是发病了?有没有看好的药引?”

    丁询立刻跪拜在地,克制住异样的神情:“我暂时没有发作的迹象,请大老爷放心。”

    “我以为你挑好人选了,阿诽不就是很好的药引?”

    丁询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眼尾跟着上扬:“大老爷说笑,我跟他相识不过一个多月,哪算得上看重?”

    大黑蛇在温暖的地面匍匐爬行,鳞片反射出夺目的光彩,蛇尾环绕蒲团,蛇首枕在白发童子的膝盖上。

    “下去吧,照顾好阿诽。”

    丁询如蒙大赦,退出炼丹炉,一路强撑着身体,回到院门前,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太害怕丁谑,以至于尊崇他,爱戴他,服从他,以此减轻自己的恐惧。

    丁询呼出一口郁气,轻轻推开门,就见奴仆打着灯笼,本应入睡的丁诽捧着手炉走下台阶,朝他迎过来。

    “脸色怎么惨白惨白的?”丁诽将手炉塞给丁询,“走,进屋。”

    丁询晕乎乎跟着他的脚步,铜炉中焚烧的香草散发出醉人的香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热,胸膛也一阵潮热。他不禁恍惚:张武陵把我当成亲人了吗?

    丁询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然而不过半刻,他产生了更大的惧意和窘迫,像突然被滚水浇了一身,又烫又痛。

    他停在原地,不言不语,转身走进冷清的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