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44.逃姻缘斩不周山
    腊月二十九,天晴,试婚服。

    “夏无眠的也送过去了吗?”

    “嗯……大老爷会安排好。”

    张武陵的婚服是大红圆领袍,锦缎披红,上有织金缠枝莲纹,清贵华美。他禁不住长长叹息。

    丁询怪道:“老话说,新婚胜如小登科,何故不喜反忧?”

    张武陵眉山愁蹙:“实不相瞒,昨夜我梦见自己出家做了道士,远离凡尘,虔修己心,眼下所作所为,岂非破戒?”

    ——他之前是道士?

    丁询如果留意金丹案,便可知张武陵确实是道士,他好一会儿才说:“坟中没有道观佛寺,你还是脱下道袍,换上婚服,明日成亲,先把世情洞明,再把真我修行。”

    张武陵被他推着,穿上圆领袍,抚平衣领、腰身和袖口的褶皱,突地指着披红的一处莲心说:“金丝勾线了。”

    丁询不满地啧了一声,接着说道:“不着急,我找人修补!”他当即叠好披红出门,门口丁结雨默立,目如死水,空无一物。

    墙头的碎雪崩塌,房门再次打开,张武陵换上常服,对他说:“结雨哥,我想见随云姐,带我去找她。”

    丁结雨看了他一眼,前方带路,主宅出门,走走停停,来到花圃。

    寒冬腊月,梅花最盛,冰冷的清香渗入肺腑,梅树林中响起断断续续的哭声。虬曲墨黑的花枝下,丁随云抱着一树红梅在哭,空青色的衣袖垂落在地,沾上泥污。

    张武陵提起她的长袖,拍掉上面的泥土,轻声问道:“随云姐,找不到江漱石吗?”丁结雨远远站着,漠然视之。

    这些天丁随云把聋的哑的都问了个遍,没有丝毫蛛丝马迹,张武陵自然联想到主宅中不知何处的新娘子夏无眠,既然【丁悱恻】是【张武陵】,那么【丁夏无眠】,有没有可能就是【江漱石】?

    将这个猜测透露给丁随云不难,她几乎每天都会误把张武陵当作江漱石,在花圃,在恨水溪,在伯牙亭,见到他的一刹那,才明白又找错地方。

    丁随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无法停止:“我按你说的,跟踪送婚服的人去了宗祠见到夏无眠,但她不是江漱石。”

    “夏无眠亲口所言?”

    “我亲眼所见,【丁夏无眠】不是【江漱石】。”丁随云拿出怀中破裂铜镜,镜中倒映出她的面容,“既然坟中找不到江漱石,那我要出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说着就要动身离开,却被张武陵扯住手腕,他道:“你要去送死吗?”

    白杜鹃行事冲动,喜怒无常,但不是没有脑子,丁随云怔了会儿,缓缓收敛神情,像发了呆性,又像冷酷无情:“我不能死。”

    腊月三十,天刚蒙蒙亮,主宅四处穿梭着忙碌的人影,一拨准备午时之后的祭祖,一拨准备黄昏的喜宴。张武陵关在房中,无所事事,叫丁询陪他下棋。

    “大婚之日,紧张是正常的。”丁询下棋散漫,执红玉棋,常有悔棋之举。

    张武陵执青玉棋,敲紫光檀棋盘,香炉升起朦朦胧胧的香雾,丁结雨在软榻上小睡。

    “我有份贺礼。”丁询不自在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串念珠,最特殊的主珠为南红玛瑙,子珠为白水晶,有一百零八颗,在张武陵手掌中松松垮垮绕了三圈,清凉冰透。

    “你的串珠长链呢?”

    丁询挂在脖子上的珠链不见了。

    “腻了,扔盒子里了。”丁询剪断珠链的金线,挑出白水晶,这还不够,找遍主家十三只白杜鹃,才凑出一百零八颗白水晶。

    这些繁复华美的珠串是他的姑姑没发疯之前,热衷于搭配金银珠宝、做簪子、烧陶瓷,然后随手当压岁钱送人而留存下来的遗物。

    “这串念珠是新婚贺礼,你也可以当作香球的回礼。”丁询当然不会说自己费尽心思,编不出精巧复杂的珠串。

    张武陵拨动白水晶,指尖滑过圆润剔透的珠子,最终停在赤红的玛瑙回纹圆珠前。

    他的记忆只有半个月,回想起来几乎都是丁询和丁谴的影子,于是那虚假的发小关系,也有点像是真的。

    “说起来,我应该比你年长?”张武陵此时提这个问题,稍显迟了。

    “你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过年就二十三岁了,以往我们形影不离,没想到你生病之后,跟丁谴走得更近。丁谴喜欢捉弄人,说话没个准信,你多留个心眼。”

    这话耳熟,丁谴也跟张武陵说过类似的,说丁询装模作样,表面正经内里一肚子坏水。

    叩叩。

    有人敲门,影子照进来。

    “丁悱恻,院子里的人借我一下,帮忙搬花盆。”是丁谴的声音。

    果然“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这才过了多久,差点被当面捉住。

    “好,你带人去吧。”张武陵戏谑地笑,丁询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低头钻研棋盘,大有从上面钻研出一条生路的意思。

    丁询投子认输。

    一个个人影由大变小,只剩下房中三人。

    与此同时,祭祀的鼓声渐起。

    除夕祭祖,只要不是疯得太过头的,都要去宗祠上香。平日里闭门不出、落一身灰的丁家族人虽多却静默,没有惊动宗祠的魂灵。

    张武陵不去,是怕他又冲撞祖宗;丁询不去,是丁谑授意;丁谴不去,是因为他向来不去。

    “照惯例,祭祀大概要一个时辰,之后的喜宴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和夏无眠拜堂。”丁询算了算时间,说,“我们再下一盘棋。”

    “不了。”张武陵盖上棋子罐。

    “那要做什么?”丁询问道。

    绿纱窗下,张武陵说出“逃婚”两字,仿佛说“蝴蝶”一般轻盈。

    丁询睁大眼睛,突然后颈钝痛,晕倒在棋盘上,丁结雨悄然袭击,蹴鞠拿在手中显得异常小巧。

    白杜鹃受丁谑制约,并不十分可靠,但张武陵无人可用,必须冒险。

    他扯下横架的婚服,盖住丁询的形貌,脱掉脚踝的金镯和手腕的水晶念珠,浑身轻快,张武陵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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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的迷茫、抑郁和痛苦,此时此刻烟消云散。

    时间紧急,张武陵没有犹豫,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他回头看了眼丁询,只道了一句“就此别过”,便匆匆出发,丁结雨紧追其后。

    主宅张灯结彩,极为喜庆,一担担银钱金玉,一匹匹绸缎,一盒盒妆奁,一坛坛美酒,直教人眼花缭乱。张武陵将善白剑别在腰间,飞奔向炼丹房,狂风吹乱黑发。

    路遇三五个奴仆,通通打晕藏到角落里,若只有张武陵一个人,恐怕要吃力不少。

    丁谑的忧患意识显然不足,只留下两个人看守炼丹房,想来他自信无人敢擅闯禁地。待两人听见风中轻微的脚步声,便被从天而降的张武陵和丁结雨卸了下巴骨,一个手刀打晕过去。

    炼丹房开阔宽敞,北墙嵌满药柜,西墙装了书架,东墙挂着一幅《九九消寒图》。青铜三足炼丹炉有两人高,炉身铸盘龙纹和饕餮纹,炉腹中点着小火,烟囱直出屋顶,死人香馥郁。

    张武陵推开门,呛得头晕目眩,几乎昏迷过去,半晌缓过来,率先注意到书架上的《活死人外丹术》,总共八十一卷,另外附有一册药人名录,年号囊括了太宁,建成,延嘉,永平,七十年,满纸血腥。

    他立刻查阅熟悉的名字。

    【建成元年七月十四,江漱石,药引:强盗。】

    【建成五年十月三十,上官尧臣,药引:友,江漱石。】

    五十多年前的记录了,张武陵的心止不住沉下去,他没有停下动作,迅速翻阅名册,忽地一顿,看向伫立在侧的丁结雨。

    【建成三十年六月初八,丁香空结雨,药引:父,丁九十九星。】

    张武陵一目十行。

    【延嘉七年二月廿九,陈海棠,药引:强盗。】

    【延嘉十三年中秋,杜磊堂,药引:妻,王志仙。】

    【延嘉十三年除夕,丁谴,药引:母,丁黄梅雨。】

    丁谑骗了丁谴,他吃下的是他的母亲!这难道也是试验的一环?

    张武陵定了定心神,最后一页,最后一个试药人。

    【永平元年十一月晦,张武陵,药引:父母兄姊。】

    张武陵猛然握住善白剑,只觉天旋地转!

    那炉鼎中的火好像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父杀子,子弑母,妻杀夫,一个个惨死的名字,一声声陌生的哀嚎,激烈的悲痛使他头痛欲裂。

    这桃花公主坟中金玉倚叠如山,却是一处死地,埋葬多少人的白骨。即便忘却前尘,张武陵也无法坐视不理。自始至终,他谋划的不仅仅是逃离,还要掀翻这座吃人的炼丹炉!

    善白剑锋芒毕露,寒光一闪,剑气纵横,直斩青铜丹炉。

    轰隆!

    炉鼎如不周山断裂成两半倾倒,砸出大坑,燃烧的炭块如滚滚海水涌向四周,烟囱摇摇欲坠。

    “你……”丁结雨的神情更呆了。

    张武陵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逃之夭夭。

    距离祭祀结束,还有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