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涂惜女大难不死,被一个道士救了性命,丁谑命令信差丁钟吕追查二人踪迹,他一路追去京城,起先还有回音,渐渐地失去联系,丁谑强制召回,不从。
之后便是一拨又一拨的达官显贵搜山,意图找到通往桃花公主坟的路途,皆迷不得入。
延嘉十五年丁钟吕归来,带回的不是涂惜女,而是撺掇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土匪寨子,由他领路找到桃花公主坟。
那一天恨水溪漂满尸体,血水汩汩。
丁谑没有处死丁钟吕,既然他不想做冢中人,那就把他的记忆打乱,永远留在溪边做一只无巢之鸟。
“两败俱伤,何至于此?”丁悱恻努力回想,想不出半点相关的记忆,脑子坏得够彻底。
“大老爷爱惜亲人,不愿我们在外奔波流离,但有人不识好歹,便没办法了。”丁询说话轻轻的,有点遗憾。
丁谴撇下嘴角,他两边都看不惯,嚷道:“随云姐住在旁边,我们抓紧时间送帖子。”
丁随云家在恨水溪南,左右都没有人住了,敲了三遍门,无人应答,丁询猜她可能去义庄换药。
她和丁结雨一战伤得不轻,恨水溪不去了,督水工不做了,成天关在屋里舔舐伤口。
“我倒是听说随云姐的状况不好,发疯冻死在外面也有可能。”
丁谴并非危言耸听,桃花公主坟死的人太多,死因也多种多样,更离奇的死法都有,比如吃穿不愁却活活饿死,心碎而死,还有互捅刀子殉情的。
“嘎吱”一声,门开了,丁随云站在门槛中,屋里摆满各式各样的铜镜,她双目通红,神色疲倦,声音十分沙哑:“我听见黄莺叫。”
“随云姐,你还好吗?”丁询问道。
丁随云的瞳孔滑到眼尾,被她注视的丁悱恻低下眼行礼,已经失去所有关于云、关于雨的记忆。
“很坏,很不好。”
她垂着头,一声声呼吸又重又闷,手已搭上腰间软剑,剑鸣哀哀。
这是失控的前兆,丁询毛发悚立:“日头已晚,不多叨扰了!”
“她快暴动了,跟我走。”丁谴谨慎地拽住丁悱恻,眼睛没有离开白杜鹃半寸。
丁悱恻却不退,挡在门前,善白剑铮铮,与百炼钢相应,其声清越,如一泓清水涤瑕荡秽。
“你要找黄莺鸟?我可以帮你吗?”
可怜的外乡人不知道,黄莺就锁在他的脚踝上。
令人紧张的杀戮之气悄然瓦解,丁随云那双琥珀似的蒙蒙亮的眼睛,独独望着丁悱恻:“恭喜恭喜,坟中鬼再添一人。”
“随云姐!”丁询高声阻断她的话语,然而丁悱恻终究听见了。
丁随云关上门扉,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暴动是什么意思?”
丁询默默然,丁谴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的?吃下五颗换仙丹后,长命二百岁三百岁一千岁,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失忆,自毁,寻死,周而复始,随云姐历经两次暴动,大老爷都给她清洗了记忆。”
丁悱恻如堕冰窖:“我的记忆也被大老爷洗掉了吗?”
“你跟随云姐不一样,随云姐是白杜鹃的并发症,你是风寒外侵,高热所致。”丁询宽慰道,“别多想。”
多思多想,在桃花公主坟是自毁的前兆。
丁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随云姐要是顶不住第三次暴动,再洗一次记忆,就得去灵堂睡青铜棺、做抬棺人了。”
抬棺人都是暴动三次的白杜鹃,而对他们更贴切的形容是——无心之人。假如说白杜鹃尚存一丝为人的执念,那抬棺人便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如同草木无心无情,陷入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意义的平静。
“吃第六颗换仙丹可以治好吗?”
“可以!”丁谴捧腹大笑,“可以快点治死。”
喜帖还差抬棺人和收尸人。
十六口青铜棺停放在灵堂中,左右高挂挽联,供桌上摆十六个牌位,屋檐下挂着一个绿绣斑驳的铜钟,钟内悬舌,铃舌绑着一条绳索,下垂至一人高的半空。
丁悱恻没有费劲叫抬棺人起来了,把喜帖放到供桌上面。
屋顶上吊着残阳,雪中留下驴车的两道车辙印,天色晦暗,义庄门前点着两个灯笼。
问春归手执紫檀烟杆,烟杆上镶嵌着花纹繁复的银饰,乌唇吐出来的烟雾有淡淡的酒味和梅子香。
“请我吃喜宴?”问春归怏怏的,“不好吧,我又不姓丁。”
“随便你。”丁谴把药钱扔到柜台上,自己配了一副安神汤,他晚上睡不好。
问春归把喜帖搁到花瓶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丁悱恻。丁悱恻坐在交椅上,怀中拢着最后一封喜帖和红梅,神色却如丁香结,负担着解不开的忧郁和愁怨。
“怎么不高兴?”问春归说。
“没有不高兴。”丁悱恻提不起精神,“你本家姓什么?”
“我要翻下自己的医案,不然想不起来。”问春归让他帮忙拿烟杆,然后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抽屉中放着一尺见方的木盒,挂着三个锁头。
连开三个锁,总算从中捧出一册厚厚的病案本。问春归翻开病案,半俯下身,手掌盖住其他字迹,指着一个名字说:“噢,原来我叫陈海棠,‘海棠花上问春归’。”
丁悱恻的心跳声如擂鼓,他亲眼目睹了扩散开来的涟漪——问春归所指的三个字不是“陈海棠”,而是“张武陵”。
丁询也有些兴趣,一手搭着交椅,珠链晃晃悠悠,正要低头细看,只见丁悱恻含住翡翠烟嘴,仰头吐出缭绕的烟雾,温热的气息洒了丁询一脸,问春归顺势收起病案本。
“咳咳!”丁悱恻呛得咳嗽,“不好意思,原来我不会抽烟。”
“浪费!”问春归拿回自己的烟杆。
丁询拍了拍他的后背:“宵禁快到了,我们回去吧。”
“还有最后一封喜帖,”丁悱恻展开红纸,“丁香空结雨,何许人也?”
丁询早知丁悱恻忘了,因此没有多说,拿过喜帖折了两叠:“结雨哥昏迷不醒,帖子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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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谴趴在柜台上:“结雨哥这遭就算挺过去,也要去做抬棺人,哪有时间吃喜酒?”
问春归懒得听他们闲聊:“我这儿是死人堆,活人慢走不送。”
三人被赶出门去,天色将黑未黑,又要下雪了,丁悱恻最后回头,问春归站在药柜前朝他笑:“小心看路。”
恨水溪流淌着粼粼的波光,已经没有督水工在那里钓鱼。各家各户依旧冷冷清清,门前换了两盏新灯笼而已。
丁悱恻不明白:“问春归一个外姓,为何长居义庄?”
丁询说:“出去也无立锥之地,毕竟什么都忘了干净,兴许他对桃花公主坟更有归属感。”
丁谴斜了他一眼,问丁悱恻:“你的暖手炉是不是落在花圃?”
“我跟你去一趟。”丁悱恻手里提着一根梅花枝条,垂在歪嘴巴驴眼前钓驴。
“那我……”丁询没说完,丁谴就截断他的话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们。”
丁询见丁悱恻也赞同,忍了又忍,点头道:“别耽搁时间。”
梅花树的枝干覆盖霜雪,花瓣结了一层冰,行走其间,冷香盈袖。月光映雪,丁谴走在前方,墨绿色的发带飘拂在丁悱恻眼前。
“特意支开丁询,找我什么事?”
“嗯——”丁谴转过身来,“你说的‘我们去金陵’,包括丁询吗?先说好,我和丁询关系很差。”
丁悱恻认真道:“只有你我二人。”
丁谴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攥着喜帖质问:“那你写这个算什么?嘴上说的好听,结果还是不舍得温柔乡,想和夏无眠成亲?”
“权宜之计而已。”丁悱恻坦然自若,“婚姻大事怎能糊里糊涂,我绝不能酿成大错。”
“……”丁谴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是非黑白,有没有儿女情长,但不可否认,丁谴松了口气。
“你就为了这件事?”丁悱恻不满地皱起眉。
“也不全是,”他眼神乱飞,“我就是怕我们逃不出去。”
丁悱恻是不知者无畏,这坟里面的人看着像人,其实跟鬼差不了多少,他不人不鬼过了二十几年,从未感受到半点希望,或者说,他之前不知道自己需要希望,想要希望。
当丁悱恻坚定地对他说:“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丁谴明确感受到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抖着声说:“那你千万别忘了我。”
因为怀揣着期待,他最近没有梦见大火,洪水,肿胀的尸体,濒死的蝴蝶,暂时远离死亡的梦境。
梅花树下,二人在此分别。丁谴转身进入石拱门,丁悱恻看着他消失在花圃深处,呼吸出来的白气渺渺,如同天上的云雾,遮在眼前。
今日一游,蹊跷太多。若是自小的情谊,丁询为何不知他会琴?丁谴状似关心,实则冷眼旁观。丁询不可信,丁谴不可谋。
——可是,我确实有两个竹马,在看不清的梦里。
——“张武陵”和“丁悱恻”,孰真孰假?
丁悱恻敲了敲脑袋,疑窦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