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39.伯牙亭醒心难醒
    桃花公主坟办了十三起白事之后,终于迎来一桩红事,旁支的丁悱恻和丁夏无眠要成亲。

    主宅的繁忙是寂静无声的,奴仆们轻手轻脚地布置喜堂,丁悱恻无措地看了两眼,便去主宅西边的花圃打理花草。

    花圃墙外种满红梅,走进石拱门,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覆盖冰雪,花圃深处矗立着一座小楼,小楼中摆满盆栽。

    丁谴见丁悱恻来了,挥手大笑,他的笑跟丁询截然相反,丁询斯文,丁谴浪荡。

    “怎么心事重重?”

    “没什么。”

    丁谴不识趣,凑到他跟前唧唧歪歪:“你这副表情让大老爷瞧见了,还以为你不满意这桩婚事呢!”

    丁悱恻是腊月十八醒过来的,旁人说他发了一场高烧,脑子烧坏了忘了很多事情,仅存的记忆告诉自己名字叫“丁悱恻”,是桃花公主坟的花农,跟丁夏无眠有婚约在身。

    “夏无眠在那里?”

    “成亲之后日日相见还不够吗?”

    “我们是亲人,怎么能在一起?”丁悱恻心知答应了婚事就不能出尔反尔,但他连夏无眠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所谓的两情相悦更是毫无印象。

    “族中有令,不出五服者不得结亲,你们的亲戚关系远着呢。”

    “我这样的状况,贸然成亲太儿戏了,不能押后么?”

    丁谴说风凉话:“大老爷不可能答应。”

    “那只能逃婚了。”

    “往哪逃?”

    丁谴打心底里觉得丁悱恻很好玩,尽管记忆洗得七零八落,但他逃出去的心思完全没有熄灭。

    “我想去金陵,我们去金陵。”

    “我们?你把我算在内了?”

    丁悱恻记得他和丁询、丁谴是发小,形影不离,三人的感情宛如亲兄弟。

    丁谴抱着看戏的心态说:“大老爷不准我们出去,而且年底迦陵频伽给我带了些海外的花种,春天就可以种下。”

    他挑起眉峰:“我不喜欢金陵,要我陪你出去玩玩,就去别的地方。”

    “说定了。”丁悱恻抬起手掌,他的神色太郑重,丁谴模棱两可,垂目应道:“……说定了。”

    二人击掌为誓。

    外乡人在怀疑一切的时候最好玩,丁谴常常装作好朋友和他们玩耍,他愿意陪他们去怀疑一切。逃离,他从来没想过,也没玩过。

    晌午,山下的裁缝来了,丁询找丁悱恻去量尺寸,路上谈起多年前一桩婚嫁,不由得唉声叹气。

    “那是四年多前了,却实在算不上喜事。”

    他见丁悱恻疑惑,解释道:“阿讽小弟体弱多病,长辈做主买个童养媳冲喜,涂氏年长,两人如同姐弟般要好。阿讽小弟不愿把涂氏做成换仙丹,大老爷遂了他的愿,他八岁就夭折了。”

    “既然如此,该把涂氏送下山才对。”

    丁询笑了笑:“怎么能送回去?她和阿讽小弟是夫妻,生同裘死同穴,两人配了阴婚,双双入土。”

    丁悱恻猛地停下,冷声质问:“你们活埋了涂氏?”

    “让一个道士抢走了。”丁询的语气不无遗憾。

    丁悱恻白着脸,大起大落的情绪使他感到晕眩。

    “你不高兴?可是孤零零死掉不是很凄惨吗?我姑姑在山下的情郎殉情陪她同去呢。”

    桃花公主坟的人都很霸道又不讲理,族人未婚早亡,都会买来貌美的男女做场冥婚,结成夫妻,之后有的留下来做了药人,有的运气便没涂惜女好了,能遇见张武陵把他们从地里挖出来。

    裁缝量好尺寸就被奴仆带下去,丁悱恻整理好衣服出来,丁询仍等在外头,肩膀有点不自然地紧绷。

    “受伤了?”丁悱恻忘记那里是他砍了一剑。

    “不碍事,这几天睡不好。大老爷让你到伯牙亭等他,他会客后便来见你。”

    “大冷天还有客人?”

    “嗯,京城来的贵客。”

    丁悱恻又问:“求取换仙丹的贵客都是自备药引子?”

    丁询露出惊讶的神情:“当然不是,大老爷为他们着想,没告诉他们要用活人做药引,免得他们愧疚难当,以死谢罪。”

    像贴心,更像敷衍。

    “比起活命,丧失记忆这个后遗症就是芝麻大点的小事,而且不是所有贵客都清楚这药的后遗症,譬如那个京城来的贵客,大老爷有意捉弄他呢。”

    丁询撑伞挡住风雪,边走边说:“有权有势算什么,生死面前也要低头。”

    伯牙亭中挂了一墙的琴匣,沉寂多年,不曾闻于人世。

    “你会弹琴?”

    “应该会。”

    丁悱恻取下其中一张连珠琴,爱惜地抚过琴弦,声如流水叮咚。

    伯牙亭前的琉璃池上荷叶碧翠,如鱼鳞攒动,叶面的间隙竖起碧血红莲,违反花时却开得蓬勃,在夏雨似的冬雪中轻摇。

    京城来的贵客杜磊堂备了份贺礼,其中有一对黄金平安锁,放在红色的锦盒之中。他当然不是特意来送劳什子贺礼,而是来讨要最后一颗换仙丹。

    丁谑明知故问:“五颗换仙丹不是齐全了么?”

    杜磊堂说:“有一颗不慎遗失,早前便来信知会过。”

    “我忙昏头,竟把此事忘了!杜丞相稍安勿躁,喜宴一过,我即刻着手炼丹。主家旁家同气连枝,骏眉与我也是好友,我怎会见死不救?”

    当年杜骏眉起家都是靠桃花公主坟送财送人送物,他断了和主家的联系,后面猝死,难说没有丁谑的手笔。双方恩怨难以分明,但杜磊堂想活命,就不得不屈服。

    “多谢长辈。”杜磊堂低眼,掩盖住双目的冷意,他盛气凌人,却并非不懂得审时度势,“还望长辈垂怜,不叫我失望。”

    丁谑信守承诺交出换仙丹便好,否则要捣毁桃花公主坟,也在翻手之间。

    茫茫风雪,清幽的琴声送客一程。琴声远传,令人振作之时,隐隐潜藏着挥之不去的哀伤彷徨。

    杜磊堂霎时分辨出是《醒心集》,不禁望向风雪对面,驻足聆听。这死人坟中,谁弹琴有如此铮铮风骨?

    “鼓琴者是族中小辈丁悱恻,前几天跟我闹脾气,今日才安静下来,你切不能去打扰他。”

    杜磊堂暗自可惜。

    “家中久久没有喜事,你何不留下来过年?”丁谑看起来非常重视这桩婚事,杜磊堂嫌晦气,推托宫中设宴,不得不去。

    应付杜磊堂后,丁谑回到伯牙亭,他的脚印很小,飞雪须臾便掩盖住踪迹。

    待丁悱恻停下琴声,他走过去,提着一块黄金平安锁晃了晃:“把这金锁跟你换珍珠坠,你可愿意?”

    丁谑认得每一颗换仙丹的味道,记得每一个药引的长相和名字,特别是死之前还在反抗的硬骨头,他甚至记得王志仙的遗言,记得王志仙手臂流下来的鲜血,地上的金珠子骨碌碌。

    丁悱恻推拒了。

    “那便算了。”丁谑没有生气,亲昵地说道,“同族不讲虚礼,但喜帖要写,我让询儿协助你写帖子,然后唤仆役家家户户送过去。”

    丁询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丁谑,自己在义庄偶然得知丁悱恻的真名,那喜帖上到底该写“张武陵”还是“丁悱恻”?

    人一旦知道太多就容易想东想西,夜晚辗转之时,丁询反复推敲“张武陵”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和经历。

    “我想和夏无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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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撰写喜帖。”丁悱恻将琴搬回匣盒。

    “不到你们见面的时候,询儿没告诉你吗?”

    丁询一瞬间脊背僵硬,跪下认错:“大老爷恕罪。”

    “是我忘了,不要怪他。”丁悱恻上前一步挡到他身前,“喜帖总要我亲自送上门为好,就罚丁询和我一起去送帖子吧。”

    丁询垂着脑袋,攥住珠链,跪在丁悱恻的影子中,他竟然罕见地感到心定,长长的屏息之后,白发童子说:“去吧,这桩婚事在祖宗面前问了三次卦,都是吉卦,你和夏无眠一定是天作之合。”

    风雪下一阵晴一阵,隔天下午,丁谴驾着驴车在主宅外面等了一个时辰,无聊地打哈欠,板车上堆满花枝,柴刀别在腰间,沾着花泥。

    丁悱恻出门,迎面就砸来一朵红梅。

    “太慢了!”丁谴耷着眼说道。

    “你可以先走。”丁询皮笑肉不笑。

    丁谴最喜欢跟人呛声,当即没什么好话出口,却被丁悱恻递过来的喜帖止住了言语。

    他细细读了一遍:“字写得不错。”

    “多谢夸奖。”丁悱恻给驴子喂了一根萝卜,揉了揉耳朵,拍了拍鬃毛,然后说,“劳烦你们跟我去送喜帖了。”

    丁谴赶车载花,丁悱恻和丁询随行左右,每到一户人家,丁悱恻便上前叩门,说他和夏无眠除夕成亲,恭请莅临,随后奉上喜帖和一株花枝。

    窄小的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如死蛇般的白,门后有的点头不语,有的滞涩地说了“恭喜”二字,也有的吓个半死。

    “我不去,我不去!”恨水溪边的黑喜鹊推开喜帖,躲避瘟神似的跑得飞快,天冷路滑,他差点落水,幸得丁悱恻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两人摔倒在地。

    丁钟吕跌在丁悱恻怀中,浑身的骨头几乎要散架一般颤抖不已。他身形瘦削,容貌称得上昳丽,二十来岁的模样,难以想象便是此瑟瑟发抖之人,唱出闻者堕泪的歌声。

    “啧!”丁谴粗鲁地揪起他的后领子,丁钟吕更怕了,拼命抱紧丁悱恻的腰:“救我!救救我!”

    “别添乱。”丁询朝丁谴摇了摇头。

    丁钟吕是坟中最一惊一乍、歇斯底里的黑喜鹊,丁悱恻推也不是,骂也不是——他不至于骂一个谵妄发作的病人——于是任由丁钟吕抱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待丁钟吕稍微平静了点,丁悱恻扶他起来说:“不去就不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丁钟吕偎在他肩膀上,含泪的眼睛颤着:“表哥要成亲了,小心呀,入此门中,如火烧身。”

    他的呼吸像篝火堆的火星,洒在皮肤上烫得刺痛,但一瞬间就消融了,猛地一个踉跄,丁询推开丁钟吕。

    “再敢胡言乱语,大老爷饶不过你!”

    “走了!”丁谴的语气也不是很好。

    两人拽着,拉着,丁悱恻频频回头,溪边唱歌的黑喜鹊蹲在地上,膝盖挡住半张脸,眼睛死死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在装可怜,你看什么看?”丁谴没好气。

    “别说我们没提醒,丁钟吕是罪人,大老爷将他流放在恨水溪,桃花公主坟是没有他容身之地的!……你什么时候写了他的喜帖?”

    丁悱恻见丁询又急又迷惑,直说道:“照族谱写的。”

    “族谱里竟然还有他的名字,哼!”丁谴冷冷笑道,“京城的风光真是迷人眼啊,六亲不认,卖家求荣,可惜他没那个命数。”

    呼吸的白雾中,丁询犹疑地观察丁悱恻的反应,见丁悱恻看过来,连忙把眼睛撇到驴车上的花枝。

    丁询只是忽然想到,族谱里没有丁悱恻的名字,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