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36.恨水溪北一徘徊
    永平元年冬至,张武陵出逃瓶屋。

    骑马至仙桃山,夜深雪重,溪边泥雪乱杂,水中绿萍漂泊,马蹄印溯流而上。路过熟悉的坟茔,张武陵把雁翎刀提在手中,眼睫上冻出一层冰霜。

    变故就在顷刻间,鹅毛大雪中,四周悄然围满了人,有男有女,其中四人头发雪白,另外四人头发乌黑,都戴着面具,外穿轻裘。

    不容分说,横刀已至眼前,张武陵抽刀相抵,震得手麻,黑马扬起前蹄,往前奔突,忽然人仰马翻,雪中竟有一根绊马索。

    后方飞来剔骨刀,砍向马腿,张武陵闻声辩位,以左脚为支点旋身,扫起凌厉的风声直冲刀柄,剔骨刀刹那间转换方向,直冲敌人。

    浑浊的水花四溅,冷冽的空气中满是奇香,熏得张武陵眼前出现迷乱的重影。

    ——不对劲!

    张武陵捂住鼻子,然而冷香的气息无孔不入,仿佛死人防腐的香料。他们不急于进攻,像蟒蛇一样将张武陵包围在中间。列缺被隔离在外,由两个人牵制。

    戴着菩萨面的年轻人说:“你很厉害,一般人撑不了这么久。”

    “你们是何人?为何拦路?”

    回答他的是雪亮的刀光,张武陵做困兽之斗,以伤换伤,雪中鲜血流淌。

    “列缺快走!”张武陵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雁翎刀勉强支撑住身躯,他听见列缺的嘶鸣,渐远的马蹄声,心知它逃出去了,便放心不少。

    眼前天旋地转,张武陵轰然倒地,意识回笼时,朦朦胧胧看见一个小孩的脸,耳朵上乱七八糟缀着珍珠,狎昵地笑。

    “又见面了。”

    “张武陵?高鸿渐?”

    “我该叫你哪个名字?”

    耳朵好像进了水,不安地鼓荡着,手脚发麻,心率失衡,一枚甜腻的丹药塞进口中,强迫张武陵咽了下去,半梦半醒中,北风呼啸,桃花公主坟笼罩在奇异的香气之中。

    “以前的事情都忘掉。”

    “你回家了,留下来!”

    永平元年腊月初一,张武陵睡醒,更衣洗漱,披上黑狐领红斗篷出了门。

    门外大雪初霁,琉璃世界,三位族人见了他,神情缓和了些:“走吧,今儿初一,轮到我们两个旁支去宗祠祭拜。”

    每逢初一或节日,宗祠祭祖。张武陵的院落在主宅西南,丁随云几人是专程来接他过去的。

    “你房间的镜子还没给我,”丁随云有收集镜子的癖好,她的身量很高挑,四肢修长,欺霜赛雪般的长相,“……丁悱恻?走神了?”

    张武陵脑袋昏沉:“睡太久,精神不好,随云姐年纪不大,怎么却白了头?”

    “奇怪吗?我是白杜鹃。”丁随云瞟了一眼张武陵的脚踝,双眉往上一挑,揉了揉耳朵。

    “他少小离家,什么事情都忘干净了。”

    丁询杏眼长眉,笑起来很俊秀,脖子上挂着一串长长的珠链,他身边是丁结雨,丁结雨全名【丁香空结雨】,脸颊两侧散碎着丝丝缕缕白发,慢吞吞喊了一声丁随云。

    他并起剑指,点了点眉心,露出疑惑的神情,丁随云看了,也点了下眉心。

    丁询看不懂他们打哑谜,催促道:“大老爷在等了。”

    从名字就可以知道丁询是主家,主家以单字起名,旁支多字,关系越远名字越长,足见【丁零空悱恻】和【丁香空结雨】是旁了三代的旁支。

    宗祠如同庙宇庄重肃穆,墙上都是祖宗牌位,四十来号人按照辈分排位,张武陵和丁结雨到第六排站定,满屋子人影压着人影。

    主持祭祀的是一个白发童子,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挂着笑,念诵祭文。忽听一声“叩首”,前后左右的族人纷纷跪下,一大片倾倒的头颅中,张武陵像宁折不弯的绿竹,笔直地站立。

    “祖宗面前,你为何不跪?”丁谑笑问。

    满堂的族人,黑头发的,白头发的,都直勾勾地看过来,暗沉沉的眼珠子宛若没有生机的死物。

    张武陵满心蹊跷,脑子里有人跟他说,这里是他的家,这里都是他的族人,可他无一点亲近之感,反而草木皆兵,这正常吗?但张武陵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宁愿折断双腿,也不愿下跪。

    惶恐和戒备交加,张武陵退后两步,千万只手拖拽他的脚步,呵斥声、劝告声不绝于耳。

    张武陵抛下俯首的人群,踉踉跄跄逃出棺材板一样的漆黑大门。高墙大院,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四处碰壁,衣领中的珍珠坠掉出来,像浮萍在水中打转。

    一只手搭到张武陵肩上,张武陵不禁一凛,回头一看是丁询,他说:“你可好,刚回来就把宗祠撞得东倒西歪,那群老家伙喋喋不休,还好大老爷没怪罪,让我出来找你。”

    大冷天张武陵出了一身汗:“头痛……”

    丁询恍然大悟:“你还不习惯村子里的死人香。”

    张武陵眼前一阵发黑,终于晕了过去。

    冬日晴好,银装素裹,恨水溪汹涌险恶,宽有数丈,贯穿桃花公主坟,溪水北侧是主家,南侧是旁支,上架桥梁,沟通南北。桃花公主坟富庶,吃穿用度极为奢靡,仿佛没有烦恼的仙境。

    主宅鸦雀无声,奴仆的轻身功法极好,像纸扎人飘着走路,嘴巴也牢牢闭紧,偌大的宅院只有丁询不是哑巴一样。

    跟他聊天也是费脑子的活儿,张武陵心情烦闷,每日去恨水溪边看丁随云和丁结雨钓鱼。

    他们是恨水溪的督水工,负责浚治疏导之事,然而恨水溪不曾发生水患,死在里面的人多半是自己跳下去的,二人与其说是督水工,不如说是捞尸人。

    张武陵劈了一根竹子做钓竿,站在桥上与他们并肩钓鱼:“上次来不及问,白杜鹃是什么意思?”

    丁结雨说吃满五颗换仙丹头发皆白,谓之“白杜鹃”,他和丁随云便是白杜鹃,满五之前发色如常,谓之“黑喜鹊”。

    “换仙丹是?”

    “长生不老药。”

    丁随云眨了下眼睫,飞来冷清的一目:“镜子,镜子。”

    张武陵房中有一座镜台,雅致而沉重,他说:“明天给你,可好?”

    时辰晚了,三人没钓上一条鱼,各回各家。丁结雨踌躇不前,他想不起来家在何处。

    “好像有个院子,院子里可以踢蹴鞠,有时候做梦,梦见有个小孩在踢蹴鞠……”

    桥上突地响起一声呼唤,丁询笑盈盈地朝张武陵招手:“快来,过了宵禁,大老爷要发火!”

    “你走吧,走吧。”丁结雨扯住自己的头发,眼睛通红。

    丁询却过了桥到了他们身边,解下腰间的玉葫芦,倒出一颗丹药喂进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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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口中。他吃下丹药,不再说胡话了,只说自己要回家去。

    “结雨哥肯定没有按时吃三陈避秽丹。”丁询拉着张武陵走过石桥,回头看恨水溪畔,不见人影。

    “为什么随云姐和结雨哥住在桥的这头,我却住在桥的那头?主宅规矩多,还是搬出来好。”

    丁询没办法:“由不得你,大老爷看重你。”

    张武陵摇头:“他看重我,就不会不见我。”

    “大老爷要炼制长生不死药,炼丹炉的丹香也不能断,这香叫‘死人香’,有麻痹、止痛的效用,我们长年累月生活在此处,早就浸入味了。”

    丁询扯高袖口,让张武陵嗅自己的手腕。

    “是不是一样?不过别离炼丹炉太近,死人香太盛,容易走火入魔。”他看张武陵皱起眉,笑道,“别嫌弃,过个三年五载,你也是入骨的死人香了。”

    说着抓住张武陵的手,凑近过去,猫一样鼻翼微翕:“嗯,还是活人味。”

    不知谁唱起粗犷凄凉的歌声,与恨水溪的惊涛骇浪相呼应。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莫及。

    作书与鲂鱮,相教慎出入!”

    张武陵驻足不前:“谁歌枯鱼泣?”

    “哦,是丁钟吕,他成天在河边唱歌。”丁询拉着张武陵走远,“他也是个麻烦货色,靠太近会惹上麻烦。”

    天刚擦黑,桃花公主坟燃起灯火,这座坟茔人人活得跟鬼一样,却特别喜欢处处光亮,仿佛香烛油灯就是他们的供品。

    丁询唉声叹气:“今天一顿饭没吃,还要去大老爷那复命!”

    张武陵说:“不如办完事到我那儿吃饭,我等你。”

    丁询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好啊,等我。”

    他风风火火背身离去,方向是丁谑的炼丹房,张武陵则沿着相反的方向,缓步来到自己的院子。

    这座院子一定经历了很多人和事,门匾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原来叫什么。院中种了杏花树,屋中陈设文雅,像文人墨客的居所。

    墙壁上挂着一柄宝剑,剑鞘黝黑,剑身铭刻“秦善白”三个小篆。多宝格上摆放着女人的紫金葫芦耳环,小孩的蹴鞠,一副断腿的圆眼镜,镜片用墨水涂黑,还有一个缺角的印章,一柄断刀。

    夜色渐晚,屋门放下帘子挡风,红梅花插在瓶中,火炉边烤着橘子,炉上温着一壶酒,酒气弥漫,红色的火焰在张武陵的瞳孔中跳动。他取下善白剑,放在手边。

    从宗祠出来后他就恢复了神智,灵台清明,然而那颗见鬼的丹药——张武陵猜是换仙丹——后遗症不小:他的五感迟钝了,时常神游,以至于脚腕上被锁了一对金镯都没有知觉。

    金镯绚丽,有扣环可开阖,链着一个无声的小铃铛。

    丁家有二十个分支,二三百人,个个身手不凡,硬闯是闯不出去的。走水路从恨水溪泅渡出去也不容易,溪水湍急,住着一条凶恶的黑蛇,侥幸缘溪而下,也会被守门人逮住。

    张武陵只能徐徐图之。

    嘶嘶。

    窗户缝的风像蛇一般钻进温暖的屋子,一只手掀起门帘,屋外的漫天风雪扑进来,死人香浓烈,炉火闪烁。

    “今天有什么好菜?”

    这是张武陵来到桃花公主坟后,第二次见到丁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