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房僻静,无人叨扰。
杨应怜也不废话:“我说得够清楚了,捕风司奉命抓捕大将军,你不放人,是要犯上作乱?”
云何无明冷哼:“既无手谕,也无印信,你空口无凭,是要抢功吗?”
“功劳?你背叛了他,害他幽囚瓶屋!害他差点死了!已经是天大的功劳,还不够吗!”杨应怜隐忍两年的怒气,如洪水溃堤前的刹那,泄露出一丝一毫。
云何无明被踩中痛脚,反唇相讥:“你现在不也倒戈相向,要送他上京去死!”
“陛下爱重将军,如何会薄待于他?”杨应怜拂袖,“你再执迷不悟,我便修书一封,跟徐家周家一块弹劾,看看到时候你还能不能出使西洋!”
交涉这些天,两人争执的东西不外乎一个,那就是张武陵究竟由哪方押送上京,双方互不退让,互相谩骂。捕风使跟黑衣卫杠上,谁输谁赢不好说,但撕破脸谁都不好看。
“你去告,我也告!是我先抓住高鸿渐,他的来去由我做主。”云何无明绝不肯把张武陵交给杨应怜。
他没有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他要把张武陵藏到下西洋的航船中,从此远离是非。偷梁换柱或瞒天过海,总有一个计策可以把张武陵“偷”出来,
“交接给捕风司,自会记你一功,否则私扣罪臣,按法惩处,你讨不着好处。”杨应怜好赖话说遍了,奈何云何无明跟聋子一样,车轱辘话翻来倒去,就是不放人。
“我不在乎,要怎样就怎样!”
杨应怜哑然,他自诩聪明人,实在弄不明白云何无明哪来的憎,哪来的怨,非要置张武陵于死地。
他真心实意问道:“云何无明,高鸿渐是管教你太过了,还是打了你骂了你,难道你不认他半点恩惠?”
“我认,我的命是老师的。”云何无明眺着远方的山,语气跟雾一般轻,“若死,我跟他一起死。”
杨应怜更觉恼火,要是手里有一把刀,早就结果他的性命,还想跟张武陵一起死,简直做梦!
“你有这个心,为什么还要出卖他,把你的恩师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官职?以云何无明的军功,这个位置是他应得的。
金银珠宝?云何无明挥金如土,可能财帛动人心。
报复?难道恩重成仇?
“不关你的事。”云何无明抗拒这个话题。
人永远不能预料一些自认为正确的选择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云何无明同样不能幸免,恨的时候巴不得张武陵众叛亲离,可当他从云端摔下来,云何无明却后悔了,他和张武陵就像玉连环,一个摔碎了,另一个也难以保全。
杨应怜气笑了,甚至有些迁怒张武陵,当初劝他不要多管闲事,他不听,后来种种,便应了昨日的因。说到底,云何无明弹劾张武陵,是鸿雁堕落的暗箭。
云何无明可恨!杨应怜为他不值。
延嘉十四年,首夏清和,齐王府的清客整日饮酒作乐,南戏班子唱了有一会儿了,杨应怜正襟危坐,耐心等候张武陵。
齐王李晔出游时遭遇土匪,仓皇间落了难,是张武陵救了他和太监怀远,一路护送至王府,之后又剿灭马匪,立下大功。这些时日,不少清客前去结交这位江湖侠客,都被拒之门外。
杨应怜装作偶遇,强行碰了几次面,混了个脸熟,特地约他今日听戏。
“高鸿渐!这里!”杨应怜起身喊道。
张武陵通身洁白,衣上满绣云纹冰梅,循声落座。
“《金丹记》,江南时兴的新戏。”杨应怜递给他一杯热茶,“你应该知道金丹案?”
“听说过。”张武陵接住茶盅,道了多谢。
台上戏曲一波三折,格外扣人心弦,杨应怜一只眼睛看戏,一只眼睛时时关注张武陵的动向。他是江西临川人,考中了举人,一看出皇帝有重立【废太子】李晔的心思,奔着奇货可居,收拾包袱跑来当幕僚了。
终日无所事事,张武陵的出现,带来不同寻常的预兆。
一曲终了,杨应怜扯了下张武陵的袖子,两人走出戏园。
今天是浴佛节,王府中的仆人张罗着佛前供花、放生舟,锁着白毛山鬼的铁笼子从教养他的清客屋舍中,挪到偏僻的后院。
街上弥漫着香蒲、佛手的香气,再往前走一些,人群越发热闹,青梅煮酒和乌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禅院各设斋会,煎香药糖水赠送百姓。张武陵和杨应怜不紧不慢地踱步在人间烟火中,买了些时令的金杏和樱桃。
“听说为了讨王爷欢心,很多清客都自告奋勇去教化山鬼,然而不到一天就吓跑了,也不想想驯兽师都差点被他咬断喉咙,简直不知死活。”
杨应怜面露嘲弄,他的同僚们自恃文人风骨,其实踩低捧高,拉帮结派,杨应怜这个外地来的,被他们明里暗里排挤贬损。
张武陵问:“如果无人接手,他会怎样?”
杨应怜猜:“放归山野,恐伤人畜,应该养在笼子里,一直到死。”
圆觉禅院门口支了一口大锅,两个僧人轮流掌勺分发香药糖水。张武陵和杨应怜排在队伍末端,沾佛祖的光喝了一碗清甜可口的“浴佛水”。
“……云何无明?……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禅院中诵经声庄严肃穆,无数善男信女顶礼膜拜,檀香漫出屋顶。
张武陵忽然道:“总是叫他‘山鬼’不好,要取个名字,【云何无明】如何?”
杨应怜挑起眉头:“你要接下那个烂摊子?我劝你不要,这事吃力不讨好。”
“他筋骨强韧,也很聪明,懂得利用地形之便躲避追捕,要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好教导,说不定天下就多个游侠。”张武陵没有把白毛山鬼当逗闷的乐子,也不是心血来潮。
“他眼下连月亮都不知是月亮,倘若他有了【空中华及第二月】的烦恼,便可称之为【人】了。试试看,至少,让他自由。”
杨应怜不知道张武陵是教好了还是教坏了,教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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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无明这样一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学生。他打开云何无明的枷锁,自己反倒关进瓶屋那个笼子。
万幸,他逃了出来。
天朗气清,张武陵先去马厩喂了列缺,跟它玩了片刻,之后去碑林,韦愿远远看见他平安才松了口气。
“公子,经石都上了漆,今日有什么安排?”
“读书喝茶,以逸待劳。”
刚说了无事,卧佛殿的方向便传出惊呼,“阿弥陀佛”声像苍蝇嗡嗡。韦愿心里一紧,竖起耳朵,目光警醒。
应该不是大事,不然黑衣卫和捕风使早就蹿出来层层包围了,韦愿放心不下,张武陵便让他去打听打听。
韦愿点头道:“我很快回来。”
张武陵独自回到明镜台,吴秀才已在屋中摆弄香炉,见他来了,文弱的面容含着笑意。
“我又来打搅,将军前日说想读书,我去书坊买了一册《异物志》,是太一宫真人衣蓝缕所著。另有熏香,为蓬莱吴氏秘方,聊以怡人。”
张武陵道了谢,将善白剑置于梅瓶中,向泥炉上烧了一壶水,又拿出一罐茶叶,是杨应怜买的君山银针。
“煮水烹茶,还差些火候,吴秀才请坐。”
“我先点一炉香,看合不合将军心意。”
张武陵轻轻往炉膛里扇着风,水滚还要一会儿,他起身去了书案边,吴秀才送来的《异物志》中间夹了书签,一翻,却是一只眼熟的金镯子,他前些日子卖给当铺,如今去而复返,压在《仙山》这一章节。
除却蓬莱、方壶、瀛洲等神山,“桃花源”名列在册。书中记载,此桃花源乃陶渊明笔下仙境,三百年前有桃花女乘船出山,停留尘世,后化杜鹃,回归山林。
张武陵不禁怀疑自己发了癔症,这金镯子是假的,他看错了而已?桃花公主坟的鬼东西如何追到佛门清净之地?张武陵霎时盖上书,来不及细思,往梅瓶一探,善白剑拿在手中。
“将军不喜欢方志?那下回我带兵书可行?”吴秀才惴惴不安。
“杨应怜的俸禄够他花销吗?”张武陵打量着吴秀才的神色,举起镯子到跟前,“我一介山人,梅兰竹菊则可用矣,金玉珠宝太过华盛了。”
吴秀才道:“听闻此环为将军旧物,故而赎回,所费不多,在下绰绰有余。”
“是吗?”张武陵猛然拔出善白剑,横在他颈上,“说出实情,饶你不死!”
吴秀才睁大眼睛,又慢慢镇定下来:“您不要生气,我没有歹意,丁家旁支【即鹿无虞】拜见家主,家主恕罪!”
丁家人阴魂不散!这一瞬间,勤勤恳恳的吴秀才在张武陵眼中变成一只可恶的黑喜鹊。
香炉飘出烟雾,丝丝缕缕,仿佛渔网,网住明镜台。张武陵太熟悉这个香气了,他用袖口捂住鼻子,然而死人香过于霸道,从眼睛、头发和皮肤,缓缓侵蚀张武陵。
如水的迷雾中,桃花公主坟的往事犹如浮尸在恨水溪中漂荡,漂到张武陵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