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盘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后,张武陵倒了三杯热酒。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丁谑的头发、眉毛、眼睫毛都是雪白,由于常年炼丹手掌有烫伤的痕迹,腰间别着一个陶埙,左耳穿了两个孔,右耳三个,除了右耳最上面的耳骨洞戴素银环,其余都戴珍珠样式的耳钉。
张武陵面不改色:“那天在宗祠冲撞了,不久便好。”
“哦——”丁谑夹了一筷子冬笋给他,“吃饭,快凉了。”
张武陵也夹了冬笋放到他碗里:“大老爷,你也吃。”他们菜吃得少,酒喝得多,交谈不算冷落。
“你很喜欢那柄剑?【秦善白】是剑名,不是人名,几十年前就丢在这里,剑主逃之夭夭。”丁谑玩味地笑道,“你应该没见过他。”
“他是谁?”
丁谑短促地笑了一声,摆出长辈的姿态说道:“主家血脉稀薄,旁支的年轻人不定时就来小住,好有点人气。你要是无聊,就叫结雨和云儿过来陪你。”
张武陵撇了眼丁询讪笑的脸色,知道他去复命是复什么命了。
“我一个人无妨。”
“你夜夜在外梦游,着实叫人担忧。”
张武陵倒酒的手一顿。
他趁奴仆深睡半夜出门,除了东南角的炼丹房和药库,东北角的宗祠,主宅的构造都摸清了。他确定自己很小心,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可丁谑竟了然于胸。
“哦?你不知道吗?”
丁谑故作惊讶,脸上是止不住的耍笑:“锁在你足踝的金镯名为【黄莺叫】,一般人听不到黄莺叫,但丁家人耳朵灵,没关系,你成了白杜鹃也可以听见。”
【黄莺叫】是反骨之人的脚镣,桃花公主坟很久没有这个声音了。
张武陵蓦然垂眼看向地面,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蛇吐着蛇信,从他的脚背缠绵而上,他放下酒杯:“大老爷,你怕我。”
丁谑的笑慢慢收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不怕我,为什么要金铃时时示警?为什么要避而不见?既然来见我,为什么要带着丁询和这条蛇?”张武陵有理有据。
丁谑想了想,点头道:“毕竟子虚观跟桃花公主坟可算是冤孽恶缘,你们这种人一看就知道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得不防。”
话挑明了,张武陵也不装假,他有一肚子疑问。
“我却不知子虚观有何孽缘?”
“你跟小时候一样问长问短。”
你说东我说西,驴头不对马嘴。
张武陵吃下一杯酒:“大老爷不诚心,多说无益。”
善白剑凌空飞起,兵戈碰撞的铿锵声化作冷风,吹得卷帘噼啪作响,碗碟摔碎,炭火滚了一地,银色的铁丝线如同断裂的蛛网,攀爬在房梁和墙柱之间。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张武陵本就没有气力,但叫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黑蛇缠住双腿和腰腹,七寸的鳞片被削去一大块。
丁询也讨不着好,肩膀开了一个血洞,丁谑将脱臼的右手复位,恶狠狠掐住张武陵的脸:“放心,我舍不得杀你!”
桃花公主坟的药人要么拿来试药,要么拿来做药引,说是药引,其实是药田。
把人当作田地,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种入莲子,大概两到三个月,嫩芽从眼睛、耳朵和伤口钻出来,将发芽的莲子移植到琉璃池,大功告成!换仙丹的君药——碧血红莲种出来了!
丁谑摘下右耳一枚珍珠,丁询忍不住劝阻:“大老爷,换仙丹五分药五分毒,一年一服才不伤身体,间隔时间太短,他——”
“你要忤逆长辈?”
丁询畏惧地低下头。
腊月初三,多云,张武陵吃下第二颗换仙丹。
恨水溪奔流不息,鹅毛大雪纷飞,溪边三个披着斗笠蓑衣的年轻人坐而垂钓。
丁结雨说:“你来晚了。”
丁悱恻说:“头晕。”
他是恨水溪的第三个督水工。
这个安静而封闭的家族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就可以称为朋友了,三个督水工或许是朋友吧,偶尔丁结雨缺席,偶尔丁随云没来,这几天有丁悱恻陪着钓鱼,巡河,入夜在桥边分别,总算有点人气儿。
“我叫什么?又忘了。”
“丁零空悱恻。”
“是【丁零悱恻】。”丁询拎着食盒,打着伞走近,“给你们带了腊八粥,快点到草棚下面。”
丁随云“哦”了一声:“那我记错了。”然后一动不动,丁悱恻也一动不动,全神贯注观察鱼漂,黑色的蛇影在恨水溪中游荡。
“……”丁询有点不耐烦了。
吃下换仙丹的外乡人不少,有的是主动求药,有的是误闯进来。他们不清楚,换仙丹的五分药性救人性命,五分毒性迷人心智。
这些可怜人往往会假造一个丁家族人的身份,经过第一年的疑神疑鬼,来年吃下第二颗换仙丹,大多数就此沉沦,有的挣扎得狠了,疯了,跳进恨水溪自我了断。
丁悱恻的性情不像能随意蒙骗过去,丁询认为他的结局可能最惨烈。
“大老爷令我跟着你,防止你又生祸端……”他搬出丁谑,试图跟驯服其他药人一样驯服丁悱恻,但他动了动眉头,神色不悦:“他管不到我头上。”
说着扛起鱼竿要走,丁结雨和丁随云双双拉住他一边手,眼风撇向丁询,满含不悦和警告。白杜鹃容易把假的当做真,他们把丁悱恻当真了。
“哇啊,好凶。”丁询笑着退后两步,他可不想和死脑筋的白杜鹃起冲突,特别是丁随云,她缠腰的软剑名为“百炼钢”,杀人不过风吹拂柳。
冬雪渐密,丁悱恻听了半天风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见?”
“鱼?没有鱼。”丁随云说。
“蛇?有黑蛇。”丁结雨说。
丁询拍了下脑袋:“是铃声,金铃。”
“为什么我听不见?”丁悱恻没有取下金镯的意思,丁谑将他的反抗心压制在最底下。
“别想了,再想真的要疯了。”丁询推着失魂落魄的丁悱恻到草棚底下,帮他脱下蓑衣斗笠,“不明白你们整天都在瞎想什么。”
丁悱恻莫名其妙:“你才是快疯了吧。”丁询呼吸一滞,肩膀缠绕的绷带洇出血迹,强忍着痛楚说:“被你气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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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扬扬的大雪摒绝人声,时常在恨水溪边悲歌的黑喜鹊不知所踪。
腊八粥盛了四碗出来,热乎乎飘起白烟。丁家人是近的不亲远的亲,一个屋檐下的自相残杀,不在一个屋檐下,反倒有点亲情。
丁悱恻捧着碗暖手:“坟外面是什么样子?”
“等死人香盖住你身上的活人味,只要大老爷同意,你想跟【丁孔雀】去守门,去波斯国、锡兰国做生意,或者考试做官都行。要是得大老爷青睐,让你做信差,这坟里坟外,任你来去。”
丁询看向两只白杜鹃:“随云姐和结雨哥之前当过信差,这几年越发糊涂,就做了督水工。”
两个督水工专心吃腊八粥,不在意也不反驳。
“外头太危险,我爹娘死在外面,姑姑也死在外面,结雨哥和随云姐是命大,像你这样的,出去就回不来了。”
丁悱恻望着漫天风雪,忽然产生一个明悟:我的爹娘,应该也死了。
四只青花碗叠成一摞。
夜深,丁悱恻抽出宝剑,剑身铭刻的【秦善白】三字,使其大惑不解。昨夜梦里的剑招,模模糊糊记得两式,他身随意动,意随心动,纵然穿着锦衣狐裘,难掩剑光惊鸿。
悲凉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从远方响起,丁悱恻收起宝剑,循声而去。
高高的墙壁拦住月色,他提着灯笼,光明磊落地走在路上,遇着主家的人,便说自己听见哭声。
“啊!难道是鬼?”丁谴浮夸地捂住嘴,他的黑发用墨绿的发带束着,垂在身后,死人香如流水一般飘在风中。
他是花匠,今天砍下一车梅花,给各屋送去。
“可能是。”
“鬼会吃人吗?我跟你去看看。”丁谴搭上丁悱恻的肩膀,嬉皮笑脸,“不要紧张,我是有良心的,不像结雨哥,手刃亲爹做药引。”
“你知道结雨哥的事情?”丁悱恻这才正眼看他。
“怎会不知?”丁谴歪着脑袋,“结雨哥八岁就杀了他爹,厉不厉害?”
丁悱恻还要问清楚,拐弯突然碰到丁询,他挤到两人中间,问去干什么。丁悱恻如实说了哭声的事情。
那是药库的方向,常年有药人不堪哺育碧血红莲的痛苦而悲哭,不过今年的药人已经消耗殆尽,明年开春才会陆续补充“药材”。
“冬天风吹过门缝,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丁询笑容不变,拿过丁悱恻手中的灯笼,拉着他往回走。
“为何你们听见的声音,我听不见;我听见的声音,你们听不见?”丁悱恻的疑惑比冷风更像刮骨钢刀。丁询不知道如何作答。
那墨绿发带的青年停驻在拐角,远远地招手:“我等你一起玩儿!”
丁询面色不善,黑靴碾过青石,灯笼里的烛火禁不住摇晃,一下子失去光亮。他将丁悱恻送回房屋,临走前告诫道:“丁谴不安分,离他远点。”
丁悱恻孤单地站在门口,却说:“我想明白了,原来桃花公主坟的病症是【贪生怕死】,已然无可救药。”
丁询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笼,讷讷不敢言语。
腊月十五,大雾,丁结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