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27. 第 27 章
    期中考试,孙小六考了全班第十一名。物理七十一分,及格了,还多了十一分。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他的物理卷子。卷子上红叉少了很多,最后一道关于滑动变阻器的大题他全做对了。周老师没有表扬他,把卷子翻到背面,指着一道关于机械效率的计算题。那道题孙小六只得了两分,几乎是空白的。

    “你上次浮力题不会,是因为手没感觉到。这道机械效率题不会,是因为你手感觉到了,但脑子没转过来。”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滑轮,一段绳子,一个钩码。“滑轮组,省力不省功。你修鞋的时候,锥子扎皮子,扎深一厘多用一分力,扎浅一厘省一分力。但不管深浅,你扎进去这个动作做的功是一样的。”

    孙小六看着周老师把绳子绕过滑轮,钩码挂上去,用手拉绳子的另一端。钩码升起来,周老师的手降下去。手降的距离是钩码升起来的两倍。

    “你看。省了一半力,多走了一倍的路。功没变。力是手感觉到的,功是算出来的。你手上劲儿大,感觉不到省力。但你得知道,省下来的力,是用多走的路换的。”

    孙小六把滑轮接过来,自己拉了一遍。钩码升起来,他的手降下去。降下去的距离确实是钩码的两倍。他拉着绳子,手感觉到钩码的重量被滑轮分走了一半,轻了。但手要走更长的路。他忽然想起自己每天上学走的那条巷子——从家到学校,穿巷子近,但路窄,走得慢。走大路远,但路宽,走得快。省了时间就费了脚力,省了脚力就费了时间。他以前没想过这也是物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物理书上的,是他自己的脚走出来的。

    他把滑轮还给周老师。“功不变,就是换了个法子使力。”

    周老师把滑轮收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多东西——弹簧测力计,砝码,小电机,导线,电池。他把抽屉推回去,看着孙小六。“你期中物理七十一。期末能上八十。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肯用手去想。”

    十二月,初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城西中学的煤渣跑道被冻硬了,踩上去不再是嘎吱嘎吱的软响,变成了一种硬邦邦的、像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早晨的霜落在煤渣上,白白的,薄薄一层,被早到的学生踩成一片灰黑色的泥浆。老孙头的铜铃铛在冷空气里响得比平时更闷,像是铃铛里面的铜舌头也被冻住了,晃不开。

    孙小六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背半个小时的英语单词。他妈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水蒸气把整个厨房熏得白茫茫的。他坐在客厅的茶几边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一个一个单词地抄。抄一遍英文,抄一遍中文,再用红笔把记不住的圈出来。圈出来的单词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揣在口袋里,上学路上背。从家到学校,穿巷子走十五分钟,能背六七个单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把小本子合上,在脑子里过一遍。想不起来的,翻开看一眼,再合上。记住了,才迈进校门。

    陈浩在英语上帮了他很多。不是讲题,是抽背。每天早自习前五分钟,陈浩从后排走过来,拿过孙小六的小本子,抽十个单词。念中文,让孙小六拼英文。拼对一个,陈浩点一下头。拼错了,他把本子放回孙小六桌上,说一个“再看”。没有责怪,没有鼓励。就是“再看”。然后第二天再抽那一个。抽到拼对为止。

    孙小六拼错最多的是“different”。他总是把中间的e写成a,写成“diffarent”。错了三次。第四次,他在小本子上把“different”抄了二十遍。抄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这个单词里有两个e,两个f,位置对称。e-f-f-e。中间对称。他修鞋的时候,鞋底和鞋面的接缝也是对称的。鞋头转弯的地方,针脚要顺着弯走,两边的针数一样多,鞋面才不会拧着。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陈浩。陈浩想了想,说,“business”也是,中间有个“s”,两边对称。两个人把小本子上的单词翻了一遍,找出了十几个两边对称的单词。从那以后,孙小六再也没拼错过“different”。

    期末考试前一周,林宇的物理模拟卷考了五十六分。差四分及格。他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一整天没怎么说话。放学以后,他蹲在煤渣跑道边上,用树枝在煤渣上画电路图。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天黑。煤渣上的线被风吹散了,他就再画。

    孙小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卡在哪儿了。”

    林宇把树枝戳在滑动变阻器上。“滑片往左往右,电流变大变小,我都懂了。但题目一换,换成生活中的电路,我就不会了。台灯调光,电风扇调速。我不知道滑片在哪儿。”

    孙小六从他手里接过树枝。在煤渣上画了一盏台灯。灯座里藏着滑动变阻器,旋钮连着滑片。旋钮往右拧,滑片往左移,电阻变小,电流变大,灯变亮。“你家的台灯,你拆开看过吗。”

    “没有。”

    “我也没拆过。但蒋师傅修过一台。旋钮里面就是滑动变阻器。滑片跟旋钮连在一起,拧旋钮就是移滑片。你下次去修鞋摊,让蒋师傅给你看。”

    期末考试,孙小六考了全班第八名。物理八十三分,英语八十五,数学七十七。总分五百分出头。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花落在煤渣跑道上,把黑色的煤渣染成了一种斑斑驳驳的灰白色。孙小六站在成绩单前面,从前往后数。第八个名字,孙小六。他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林宇考了第二十五名。物理六十一分,及格了。他在成绩单前面站了很久,把“六十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遍。然后转过身,冲孙小六咧了一下嘴。雪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不拍。“我及格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浩考了第六名。英语七十一分,进步了九分。他看完自己的英语成绩,把成绩单上孙小六的物理分数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冲孙小六竖了一下拇指。很短的一下,然后手就插回口袋里了。

    寒假开始的前一天,郭老师把全班同学留了五分钟。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教案,也没有拿粉笔。两只手撑着讲台边缘,看着底下四十几个学生。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煤渣跑道上,已经把整条跑道盖成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你们初三上完了。还剩一个寒假,一个学期。寒假不是让你们歇着的,是让你们补短的。哪一科短,就往哪一科使劲。别平均使劲,平均使劲哪一科都上不去。”她把目光从全班收回来,落在几个人身上。孙小六,陈浩,林宇。“你们几个,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考出去,想上高中,想让家里少操点心。想没有用。做才有用。”

    她说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使劲”。粉笔断了一下,她捡起来继续写。“使劲”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待在黑板上,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了。

    寒假第一天,孙小六去了修鞋摊。

    蒋师傅的炭炉生得很旺。红色的炭火在炉膛里闷着烧,把遮阳伞底下的雪都烤化了,伞底下湿了一圈。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一颗蒜,剥得很慢。搪瓷碗里的蒜瓣攒了小半碗,在炭火的光里亮晶晶的。

    孙小六在塑料桶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寒假作业。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四本摞在一起。他把物理摊开,翻到寒假作业最后几页——那里有一套模拟卷,是周老师额外印的,不是学校发的,是他自己从教研室找来的历年中考题。只有六道大题,每道题占半页纸,题目后面跟着一大片空白。周老师说,这套卷子,做完,改错,再重做。三遍。做够三遍,中考物理大题就稳了。

    孙小六把卷子摊在膝盖上,从笔套里抽出圆珠笔。第一道大题是浮力与密度的综合计算。一个木块浮在水面上,一部分体积露出水面,求木块的密度。他读完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木块,标上浸入水中的体积和露出水面的体积。笔尖点在“漂浮”两个字上——漂浮,重力等于浮力。他在旁边写下公式。手感觉到过浮力。钥匙浸在水里,橡皮筋变短。水往上托的劲儿,他的手记得。他把公式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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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代入数值,一步一步算下去。算到木块密度的时候,得出了一个数字。零点六乘以十的三次方千克每立方米。他看了看这个数字,又看了看题目给的水的密度——一点零乘以十的三次方。木块密度是水的零点六倍,所以百分之六十的体积浸在水里。对得上。

    他没有急着做下一道,把这道题的解题步骤重新捋了一遍。每一步旁边都用红笔标着这一步在干什么——受力分析,列平衡方程,代入密度公式,解方程。标完以后,他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漂浮=重力=浮力。”字很小,挤在题目边上。

    蒋师傅从他肩膀上看着那张卷子。看了一会儿,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你做的这个,跟修鞋换底是一回事。鞋底磨偏了,往哪边偏,就垫哪边。偏多少,垫多少。多了挤脚,少了不顶用。算的就是那个刚刚好的数。”

    孙小六抬头看着他。蒋师傅的搪瓷杯口冒着热气,把他的脸罩在一层白雾后面。“蒋师傅,你修鞋的时候算过数吗。”

    “不算。手知道。”他把搪瓷杯放下。“但你不一样。你的手知道,脑子也得知道。脑子知道了,手就能教别人了。我的师傅没教过我算数,我也没教过你。你以后可以教别人。”

    孙小六低下头,继续做第二道大题。

    寒假最后一周,孙志远带回来一个消息。仓库的副主管转正了,不是“副”了,是主管。工资涨了八百。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婉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水。绿萝的藤蔓爬满了整个阳台栏杆,最长那几根已经垂到三楼窗台了,在冬天的风里晃着。李婉蹲在他旁边,把矿泉水瓶子里的水一点一点浇进搪瓷盆里。水从瓶口流出来,细细的,落在水面上,激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主管管多少人。”她问。

    “十二个。”孙志远把一根垂得太长的藤蔓往回拢了拢。“老赵老刘他们还叫我小孙。我说叫老孙吧。他们笑,说等你头发白了再叫老孙。”

    李婉也笑了。她把矿泉水瓶子放在花盆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六开学就初三下学期了。高中得住校。得住校的话,得买一床新被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晚上吃馒头”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孙小六在房间里听见了。他坐在书桌前,墙上那块纸板已经记满了大半张。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每一双修过的鞋都记在上面。纸板的最底下,他新写了一行字——“寒假,浮力题三遍,会了。”字很小,挤在纸板边缘。

    他把圆珠笔插回笔套里,看着那行字。窗外,冬天的风把槐树的枝丫吹得呜呜响。枝丫上光秃秃的,芽点鼓着,被褐色的鳞片包着。春天还早。但芽点在。

    寒假结束前最后一天,孙小六去了陈浩家。

    老太太坐在门廊底下,腿上盖着那条旧棉被。手里剥着蒜,剥得很慢。搪瓷碗里的蒜瓣攒了大半碗了。她看见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来的不是糖,是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裁成波浪形花边。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槐树很细,枝丫上挂着几片叶子。和蒋师傅相框里那张是同一天拍的。

    “浩浩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她把照片放在孙小六手里。“浩浩说你要考高中了。考高中好。他爷爷要是活到浩浩考高中,不知道多高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你考上高中那天,替我在这棵槐树底下烧一炷香。不用真烧,心里烧就行。他听得见。”

    孙小六把照片还给她。她接过去,用袖口擦了擦照片表面,然后放回口袋里。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又摸出来一样东西——一颗蒜。蒜瓣上刻着一个“六”字,跟去年那颗一模一样。“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刻的人刻到那里的时候刀滑了一下。

    “今年新刻的。去年那颗你留着,这颗也留着。”她把蒜放在孙小六手心里。“两颗了。”

    孙小六把蒜攥在手里。蒜瓣凉凉的,刻痕硌着掌心。他把蒜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